徐文楷还想再说什么,秦铁犁在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徐文楷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姐夫让他来查访,不是来惹事的。
一行人继续策骑前行,愈往村落低洼处走,光景便愈是萧索凄凉。
低处连片的土坯院墙早被黄水浸泡坍毁,泥墙一块块垮入积水之中,只剩残垣半截立在泽里。
全村唯有地势最高的那座宗祠尚可避水,殿内挤满当族中之人。男女老幼席地而坐,对着先祖牌位低声祷祝,求祖宗庇佑,盼大水早日退去,保一家性命周全。
祠堂外的空地上,几名妇人蹲在棚子外头,寻来土坯垒作支灶,架起三口铁锅,锅里熬着藜藿稀粥,掺着方才野外采来的灰菜,少有几粒碎米。
柴火湿潮,烟一阵阵闷起,呛得人不断咳嗽。
风掠过滩上积水,将孩童细弱断续的啼哭四下散开,声声听来,让人心中发酸。
还有几个壮年汉子蹲在坡埂边,闷头望着水里的田亩唉声叹气,脚边堆着半筐刚抢上来的湿麦,颗颗都泡得发胀,眼见存不长久。
徐文楷负手立在坡头,将满目流离尽收眼底,喟然低叹:“昔在京中,读刘天和《问水集》,内言‘河患一兴,民荡析离居,生者饔飧不继,死者藁葬沟壑’,彼时只谓治河之臣为请帑故,未免危言过甚。今日亲履其地,目见此状,始知生民之苦,更有甚于纸墨所载者。
往常只看塘报里写‘水灾、民饥’四字,竟不知里头藏着这许多流离。
为官者坐于高堂,阅案头文书,便容易把百姓疾苦都做纸上数字看。非得亲入泥途,亲见其状,才知这一字一句,都是千家泪、万户血。”
几个后生扛着湿漉麦捆从田埂上来,赤足上满是黄泥,见徐文楷立在坡头,青衫方巾,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便都停下脚步。
拱了拱手询问道:“这位相公,你是识文断字的人,给咱评评这个理!
这黄河哪年不修堤?哪年不派夫?咱家家户户税粮不少交,河工徭役不少出,银钱米粮花了如流水,怎么这堤反倒一年不如一年?说漫就漫,半点儿用处也无!
这些钱粮,到底都耗到哪里去了?莫不是都叫当官的吞了不成!”
徐文楷闻言,却半句也答不上来。
自己总不能当着百姓的面,直言河工官吏贪墨成风,帑银半入私门。
可眼前这遍野泥泞,半生计泡在浑水里的光景,又字字都印证着姐夫在工次署里说的话。
岁岁修河,岁岁糜帑,桩埽尽是虚应,银钱尽入私橐。
这些话竟不是堂上官的激愤之语,全是眼前实打实的真相。
徐文楷终究没说出一句安抚的话,只转身带着随行的人,循着来时的泥泞堤路,慢慢往工次的方向折回去。
脚下的黏泥裹着鞋帮,每一步都沉得滞重,像踩在一辈辈庄户人熬干的血汗上,抬不起脚。
自己以前总觉得,这天下,虽然不算太平,但也还算过得去。可今日这一趟,他才知道,百姓的苦,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回到工次,已是掌灯时分。
徐文楷踏入秦浩然临时起居的屋舍。
这工次公署本就简陋,秦浩然伏案埋首,灯下批阅河工文书、各处呈报的帖卷。
徐文楷见姐夫公务未毕,不愿贸然惊扰,放轻脚步,静静在屋侧的凳上坐了,默然等候。
半晌,秦浩然将最后一纸文书批阅完毕,搁下狼毫。
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方才抬眼,望向静坐一侧的徐文楷,开口低声道:“回来了?”
徐文楷应了一声:“嗯。”
秦浩然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走,一同用饭。边吃边叙,说说你今日在外访查所见。”
饭菜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小菜,一锅杂粮粥,还有几张麦饼。
秦浩然拿起一张麦饼,掰了一半,递给徐文楷,道:"你今日,都看到了什么?"
徐文楷接过麦饼,却没有立刻吃。
放下筷子,将下午沿圩踏勘的见闻一五一十禀来,从低洼田亩被淹,乡民冒齐膝浑水抢收麦禾的焦灼,说到里长佥派河工徭役的苛酷,前年老农大郎殒命堤上只换二两棺银的旧事,最后说到几个后生拦路质问、痛陈钱粮虚糜之语...
秦浩然没有插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徐文楷说完,秦浩然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道:"文楷,你今日踏看的,不过清河县一处近村的光景。此番吕梁洪漫溢,黄水顺流而下,南直隶徐州直隶州并淮安府地界,徐州本州、沛县、萧县、邳州、宿迁、睢宁、桃源、清河,八州县俱被其患,近河低洼田亩尽数受淹。"
"“姐夫,这般局面,你可有应对的章程?”
秦浩然饮罢碗底余粥,随手搁了粗瓷碗,拿布巾揩了揩嘴角,便起身踱至案边。就着案头未干的砚墨,取过一管羊毫,展了张桑皮纸,俯首便书。
徐文楷跟过去,看了一眼,见秦浩然写的是一份救荒方案,措施详尽。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解道:“姐夫,你这是要拟成檄文,发往下属各州县,着县官们依计筹办?”
“正是。” 秦浩然头也不抬,羊毫蘸着宿墨,仍在文末补注赏罚细则。
“可姐夫,这沿河的州县官,平素里催征钱粮,火耗、常例样样不落,哪个不是暗中中饱?
你让他们主持救荒,怕只怕他们又要上下其手,从中渔利。到头来钱粮耗了无数,百姓却沾不到半分实惠,反倒养肥了这群蛀虫。”
秦浩然将羊毫搁回青石山笔山,抬眼看向徐文楷道:“文楷,你记住一句话:救民先救官。”
徐文楷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愕然道:“救民先救官?这是何说法?难道放着数十万受灾百姓不管,先去顾那帮贪官污吏不成?”
“你只知痛恨贪官,却摸不透事理的关节。这救荒的法子再好,终究是死章程,要靠人去推行。州县官就是荒政落地的手脚,若是没有他们,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也得走样。
我说的救民先救官,不是要先保他们的官位富贵,是先把这群官吏给整治明白。先把官的心气理顺了,百姓的活路才能走通。这才是救民先救官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