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瑶台的账上,少了六万贯。
这笔钱,王浩川拿得心安理得。
他不是故意隐瞒赵福金,更不是戏弄她。
——是在他心里,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那是清河村的钱,是林昭、马振邦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底,是买粮食、买药材、买硝石硫磺、买一切能让西疆站稳脚跟的钱。这样的钱,不能留在东京,不能泡在人间瑶台的流水里,更不能真的冒险给公主挥霍乱花,虽然他内心判断公主不会。但他不能让西疆军资跟着自己的判断冒险。
东京到西疆,两千里官道。他早就算好了:途经每一个州府,每一座军库,每一处货栈,能买的统统买齐,能买多少买多少。把每一贯纸面上的钱,都变成车里实实在在的货,一路向西。
钱不动,是数字。动了,才是家底。
东京城里,柳惜娘说东家的算盘,旁人只能看见他拨了哪颗珠,看不见想打的数。这一颗,他拨得明明白白。
出东京第三天,到了洛阳地界。
官道边一家货栈门口,站着个伙计打扮的汉子,见他车队过来,紧走几步迎上,拱手:“可是王判台?”
王浩川勒马:“你是,”
“小的奉命在此候您。铺子的鸽子,前儿就到了。”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林昭的亲笔,字不多:
“沿途合法采买硝石、硫磺,能买多少买多少。先在洛阳住下,不必赶路。采买文书,快马随后便到。”
王浩川把信看了两遍,笑了。
他和林昭,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一下更可以放手去干。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在洛阳寻了家上好客栈住下,白天打发人四下打探:河阴的军库存多少硝,洛阳府库有多少硫磺,各处货栈什么行情,单子拉了一页又一页,就等文书到手,开买。
可他没最先等到快马递来的文书。
先等来了莫怀渊一家。
老丈人家的排场不小。
四辆马车:两辆精致大车,莫怀渊独占一辆,车里铺得软软乎乎,老爷子路上乏了还能躺下歇晌;另一辆,莫清源带着两个嫂子坐。剩下两辆普通马车,是挑好的丫鬟仆妇。此外六匹马,莫宗珩、莫宗律并辔开道,另有管家带三个仆役,提前一站一站联系食宿。
信儿早递到了客栈:“莫老爷子的车队,进城了!”
王浩川听说老丈人到了,立刻收拾得立立正正,衣冠齐整,迎出门去,往路边一站。
笑眯眯的,站得笔直。
果然不多时,莫宗珩、莫宗律领着车驾过来了。兄弟俩在马上老远看见路边站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莫宗律策马到老爹车前,压低声音:“父亲,王浩川在路边候着呢。”
莫怀渊眉头一皱。
心说不会吧,这弟子不会是故意候在这儿,非要跟我们一道走?若真如此,就太没深沉了。
他撩开车帘。
王浩川面含微笑走过来,躬身一礼:“老师,你们走得可真慢呐。”
莫怀渊脸上淡淡的:“文翰,你在洛阳停留作甚?不会是专候我们吧?”
“不是,老师。”王浩川躬身笑道,“学生接了指令,在洛阳有些事要办,还要等一批文书。”
莫怀渊脸色舒缓了些。公事。公事就好。
“那好。你办你的事,我们住店打尖,不用你管。”
“老师,那今晚上学生请你们吃饭吧?您想吃什么点什么。”
“不用。我们自己安排。”
“那——老师要不要在洛阳多住几日?学生带你们游玩游玩,龙门、白马寺……”
莫怀渊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不用。”
心说这弟子怎么这般磨叽。
老头缩回车里,帘子一放,不再理会。
莫宗律在马上看着王浩川,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呀,我爹不许你跟着。
王浩川一脸苦笑,站在路边,目送车驾前行。
而队伍后头那辆大车里,方才这番停滞,早被几个人看了个满眼。
二嫂撩开帘子仔细瞧了瞧,认出是王浩川,憋不住笑,缩回车里打趣:
“哎,清沅妹妹,你郎君在道边拦着车呢。”
莫清沅的脸腾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子。
二嫂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兴致,凑过去低声道:“不信你自己撩帘看,就在路边站着呢。要不,跟他打个招呼?”
莫清源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心里暗怪王浩川大胆,居然敢拦车,可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想去掀那帘子,到底没那个胆子,只把手指头绞在一起。
车走过王浩川身边时,他忽然听见车里传出一阵压抑着的笑声,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偷偷地笑。
他心里一动:这车里,坐的准是清沅。
便扬声喊道:
“娘子,回头我给你买好吃的啊!”
车里一下子静了。
死一样的静。连二嫂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人胆子大到这个地步,直接称起“娘子”来了。要不是他已是六品京官、圣上亲赐的婚,这等孟浪行径,妥妥定他一个无赖。
车里,莫清沅红着脸,两只手死死堵住耳朵。
耳朵堵着。可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来了。
王浩川站在路边,心里一片坦然。
作为一个现代人,定了亲的人,婚前居然连面都不让见,他一百个不愿意。今天这一嗓子,是故意的——这就是他对封建礼教最响亮的抗议,就是他的“接舆髡首,桑扈臝行”。
想当年,楚狂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前扬长而过;今日他王浩川喊一嗓子“娘子”,从老师车前扬长而过。
狂士的传承,一脉相承,还发扬光大了。
况且接舆剃头,桑扈裸奔,人家狂得多彻底。他不过喊了一嗓子娘子,已经很含蓄了。
果然,任何时代的离经叛道都引人注目。车里那位堵着耳朵暂且不论,车外的莫宗珩骑着马踱了过来,笑眯眯地:
“文翰,家父叫你滚。”
“好勒!”
王浩川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转身就走,乐颠颠的,像领了什么恩旨。
莫宗珩骑在马上,望着远去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心里话:
这什么人啊。
莫家进了洛阳,寻了全城最大的一间客栈,正要安顿,忽然一个小厮颠颠地跑过来,径直跑到莫清沅那辆车前,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低声道:
“莫小娘子,这是王大官人送您的。洛阳城里最好的小吃,蜜饯、油酥、蒸栗糕,齐齐整整八大盒。”
早已下车伺候在旁的丫鬟接过来,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这一下,莫清沅连车都不敢下了。
她不知道,那小厮后头,是不是还站着王浩川本人。
二嫂先掀帘下来,左右张望,确认没有王浩川,才回头喊:“清沅下来吧,你郎君没在,见不着面,下车吧。”
这一说,莫清源更羞臊得不敢下车了。
走在前头的莫怀渊回头看见了,皱眉道:“别再拿她取笑了。赶紧进客栈。”
莫宗律在旁看着自家老爹的脸色,试探着说:“父亲,您看这王浩川,是不是太过分了。”
莫怀渊倒没生气。
他捋着胡子,慢慢道:“极西之人,离圣人教化远,少受中原文化影响,行事有时便显得离经叛道。”
沉默片刻,老头又缓缓补了一句:
“不过,看他如此待清沅,老夫把女儿交给他,倒也放心。”
街角不远处,王浩川呲着一口大牙,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老爷子心里那个“静而有断”的弟子画像,从东京出来就裂了缝。这一路,裂缝越裂越大,缝里露出个死皮赖脸、嬉皮笑脸的人来。
可偏偏,越裂,老爷子越放心。
当夜,莫清源在自己房里,把八盒小吃分了一半给丫鬟,自己留下四盒,一盒一盒慢慢尝。尝到第三盒,忽然又想起车外那一嗓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半天才出来。
莫家在洛阳歇了一日,启程西行。
王浩川又巴巴地赶来送行,送上好些路上的吃食。莫家人早已麻木,没了任何感觉,反正王浩川送啥,接着就是了。莫清沅从头到尾缩在车里,死也不肯出来见面。
临别,莫怀渊在车里问:“文翰,你还要在洛阳停留?”
王浩川点点头:“学生刚接了为西疆采买军备的命令。这一路,恐怕要慢得很了。”
莫怀渊感慨道:“很好!你们这些人,能为大宋开疆拓土,功在千秋。”
王浩川笑道:“我们也这么觉得。”
莫怀渊张了张嘴,一时没电了。
话头是他自己递出去的,人家原样接住,还面不改色地打了回来。老头自己都分不清,这弟子到底是脸皮厚,还是心眼实。
半晌,他笑着摇摇头:“好。你忙你的吧。”
车驾西去。王浩川站在路边,一直挥到手看不见。
又过了一天,林昭的快马信使到了。
盖着西疆宣抚司大印的文书,双手交到王浩川手上。信使交割完毕,喂了马,连夜又要东行,他怀里还有一摞呈文,要直送东京枢密院用印。
“林帅吩咐,”信使抱拳,“请王判台先用这道文书采买。枢密院盖印的批文下来,我会一路追上您。”
王浩川展开文书。宣抚司的朱印方方正正,沿途采买、州库验讫、关卡放行,条款清清楚楚。
他捧着那沓纸,忽然长叹一声:
“他奶奶的。老子是回家成亲的,搞出这一大堆事儿。”
顿了顿,又补一句,问谁也不是,问自己:
“啥时候能洞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