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当这坛上蜡烛忽地熄灭,阴风退去,韩平也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已经从韩直那边的坛上退回,回到了桃林南边,不远处是大勇子等人,一个个哆哆嗦嗦,背了身子对着自己。手里的三柱香,左右两柱已经烧尽,只剩了中间一柱斑驳青黑。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但似乎也因为身体里面法力已经变得不同,缓缓游走,撑住了自己,不像之前那样立马要一屁股坐下。
而他也是抬头看看左右,确定了危机已经解除,这才深呼了一口气,暗暗思索起了自己这一次对事情的处理。
到底还是干了件大事,起码在名义上,与那老家伙割席了……
他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否显得过于冲动,但心里细细的捋起来,又发现只有这样做:“我想找他们,却找不到,但他们却可以随时回来。”
“随时将我堵在桃林外面,甚至找棒槌拿枪将我围住,这样太被动了,时时刻刻都在对方的观察之下,时时刻刻他们能对我动手……”
“既然这样,那我便只有一条路能走!”
“对处于严重下位的人来说,造反,打乱所有布局,才是唯一有希望翻盘的!”
“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逼着那老东西快点回来找我!”
“至于会不会因此而激怒了对方,反而憋着劲儿要害我?”
“……”
他心里分析了利弊,最后却嗤笑了一声:“反正他们本来也没有留手!”
“你似乎……”
思索之间,有脚步声响起,张岫烟抱着一个破裂的坛子,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她迟疑了一下,道:“对他们下手挺狠!”
何止是狠,在她看来,毕竟是一堂亲族,结果见了面居然都是下杀手。
韩家人内斗的,如此之凶么?
韩平居然也有些无法解释,自己没当这些人是亲戚,但在外人看来这是实打实的亲戚,于是心里微一思量,便也以一种沉重的表情道:“他们对我爹,下手也挺狠。”
要演出一个其实“我心里也难受,是他们逼我的”那种效果。
张岫烟沉默了一下,将怀里那个坛子递了过来。
“这是?”
韩平微微惊讶,只看坛子里,赫然便是一截焦枯的木头,上面隐隐有煞气浮动。
这煞气里面,甚至还有隐约的道道金丝。
“桃林里的煞物。”
张岫烟低声开口:“你韩家有破煞的本领,便由你来毁了此物。”
“不过毁的时候要小心,这雷击木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尽量保存。”
“……”
“没问题。”
韩平看着张岫烟,忍住心里的激动,只看向她:“那个韩老三……”
虽然自己施法之时,考虑到了他,也一口青香吹了过去,但毕竟没有亲眼看到。
好歹那也是自己的三叔,他死不踏实,自己怎么放心?
张岫烟点了下头,道:“死了!”
“自己把自己吓死的,我隐约还听见,他死前一直说对不起,自己不该什么什么的。”
“……”
韩平立时明白,韩家老三应该是吓死了。
自己吹向桃林的那一柱香,是老实爹亲手烧出来的,所以,韩家老三死前看到了什么?
“收拾吧!”
他起了身,向张岫烟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毕竟一下子死了太多的人,韩老三不说,桃林那边死的可就多了,有起坛的韩直,有开枪自相残杀的江湖跑腿,怕是很快会成为白山县一个大型命案现场了。
这样的现场哪怕逗留久了,都会惹上麻烦。
江湖人半在行当,半在人间,人间律法定下来的杀人偿命,犯罪坐牢就是人间的底限。
躲着那个底限,便是江湖人的规矩。
“叔爷,我们这就回了,那你?”
而旁边的大勇子一听这个话,便也立刻喊着一众小兄弟,赶紧上车逃走,他们倒是不知道刚刚发生了啥,只知道大风呼呼的刮,还有一阵阵鬼哭神嚎的动静。
但这足以将他们吓破胆了,尤其是大勇子,他已经习惯了这时候看不懂,但第二天看新闻就明白发生啥事了。
飞快将三十多口子人塞进了面包车,大勇子还有点不放心的回头看了过来。
“没事!”
韩平招手,让小哨子下来,笑道:“这本事厉害不?”
小哨子感慨道:“太厉害了,学了这个,村里谁还敢惹我?”
“本来就没人敢惹你。”
韩平道:“拿着土雷子,你真敢打人?”
“哪啊……”
小哨子道:“吓唬一下他们,他们也是在吓唬我,只是拼胆子没拼过我!”
韩平哑然,还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笑着拍了拍小哨子的肩膀,道:“那你得学会管管你的脾气。”
“这些本事学了不一定是好事,但你这样的性子,留在村里种地,进城里打工,也不一定是好事。”
“今天我承诺你一句,如果你能学好管住脾气,我可以教你一点本事!”
小哨子听得兴奋起来,连声答应,又回到了车上。
韩平也准备离开,但却忍不住向桃林北边看了一眼,有些不舍。
刚刚跟着瘸腿师傅到了他坛上时,也看清楚了,那个韩直起坛的东西,什么坛旗、香炉、祭品……
皆是好玩意儿!
连那起坛时烧的香,都带着淡淡清香,像是特制之物。
不去搜刮一下,总是有点不得劲儿啊,只是那样的大型凶杀现场,自己靠近了,也……
正想着时,忽然听到了夜色里一声含混的“汪汪”声。
转头看去,便赫然看到夜色里,一道狗子身影,快速奔来。
是斗鸡!
它不但跑了过来,嘴里居然还叼着一块硕大的青布,一摇一摆,跑的欢天喜地。
“那是……”
韩平的眼睛瞳孔,都忽然之间变大了,抬手接住了斗鸡叼过来的那块青布,便觉材质柔软坚韧,隐隐绣着金线,可见价值不菲。
尤其是那正中间的印章……
韩平呼吸都忽地停滞了几分,目光凝视在上面的“将军敕令”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将军印盖的章!
韩直起坛之时,强敕兵马,连瘸腿师傅都受束缚,就是靠了它。
斗鸡……
他有些惊喜的看向了斗鸡,就见它坐在自己旁边,眼神温柔,没有一点骄傲的模样。
“好狗子啊……”
韩平立刻将这块布叠了起来,仔细收好,而后将目光看向了身边的坛子。
而同样也在此时,才刚刚挤进了面包车的大勇子等人,模样直接就傻了,那啥东西?
他们看不见斗鸡,只看到韩平静静的站在田边,忽然之间有夜风刮了起来,而后,一张大布便在这风里被卷飞了过来,招摇铺展,而后便那么好巧不巧,恰恰的飞进了韩平的手里。
“这特么,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大勇子的三观在去水河县捉水怪的时候,便已经经历了破碎重塑。
而这一次,则是彻底的被革新了。
“我特么之前只是想拜个大哥的山门,跟着发点小财啊,谁能想居然拜了个神仙……”
同样的,一群人里,小哨子眼睛也已经直了:“这玩意儿,好像比土雷子好玩啊……”
……
很快,大勇子拉着小哨子等人一溜烟消失在了黑暗里,张岫烟去开她的车,还要收拾她布下的东西,尚未回来。
而惊喜不已的韩平,便也立刻拿起了坛子,手掌罩在了这个破碎的坛子上面,忽然之间,将军咒便自舌尖流淌出来,无形法力比之前更猛,瞬间侵入了坛子。
“嗤”“嗤”
坛子里面,顿时有丝丝黑雾升腾起来,坛中雷击木上的怨灵痛苦哀嚎。
之前从佟家老太太身上打出这金丝骨头来,重点是为了保护那两个童男童女的魂儿。
如今却不在乎,直接化怨驱逐。
果不其然,也只用了十几秒钟,哀嚎声骤然降低,而后仿佛有一道黑影轻飘飘的窜了出去,消失在夜风里不见,韩平再看坛子里面,雷击木旁边,已经多了一块骨头。
“汪汪!”
这时候,滑条也出现了,丧彪也出现了,皆围着自己蹦蹦跳跳,兴奋不已。
两只狗子身上,皆有隐隐的金线浮现,使得它们多了几分神异。
而它们两个中间,斗鸡则伸着舌头,坐姿端庄,看起来满不在乎,但一只眼睛瞅着丧彪,一只眼睛瞅着滑条。
“不用想,这块肯定是要给你的呀……”
韩平拿出了这块骨头,递到了斗鸡的嘴边,笑容里也满是欣赏。
虽然好战的丧彪厉害,擅长追踪的滑条也厉害,但是能寻煞宝,会打扫战场的斗鸡也很好啊!
再说了,养狗子要公平,一狗一块金丝骨头喂上,自己这颗心啊,也就舒服了。
“汪!”
斗鸡原本打算像之前一样,先把骨头接过来,放到地上,感谢一下韩平再吃,但看到滑条与丧彪都虎视眈眈的在一边,但也顾不上了,先一口把骨头吞了,然后上来蹭韩平的手。
韩平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丧彪吃了东山湖里捞出来的煞宝,似乎有了点那湖里的东西使发幻象的本事。
而滑条则是吃了佟家老太太留下来的煞宝,听李冒一讲,这玩意儿好像有个名字叫作“坟儿煞”?
倒确实看到了滑条有了类似刨坟的本领,仿佛能压着一些小鬼。
既然如此,那么,这桃林里的东西,被自己最忠诚的大将斗鸡吃了,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