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子,本有些压抑的心情都变好了起来,韩平忙将手边的青香、雷击木等东西收好,走到自己的摩托车前一一捆上,此时,张岫烟的车也开了过来,便一起绕路回到了白山县城。
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公共电话,先给李家洞子打了过去。
双方现在急于交换信息。
自己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死了不少人,李家那边也没道理没有动静。
而当李冒一接起了电话之后,声音却意外的有些压抑,先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韩平道:“很险,但解决问题了,你们呢?”
李冒一闻言却是叹了一声,道:“电话里不好说,过来一趟吧!”
韩平与张岫烟意识到了事情可能不太对,当即东西也不吃了,一个开车,一个骑摩托,一前一后加紧油门向了李家洞子赶过来。
到了村口,便看到如今的李家洞子一片紧张,甚至有村里的青壮在路口守着,街边拉起了电灯,他们手里也都带着棍棒家伙等物,如临大敌。
有人认得韩平,交谈了几句,便让他与张岫烟进去了。
而当韩平与张岫烟来到了李行头家的院子里,心里已是咯噔一声。
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三具放在院子里的铁棺材。
屋后,还不时有哭声传了出来,似乎是妇孺的声音,那声音却是在骂:“二叔,你得给咱个话啊,孩子信你,听你的,但你带人出去干了啥,怎么一晚上过去,命也没了啊……”
“为啥死的不是你屋里的,为啥俺家孩子,就这么命苦啊……”
“……”
李行头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沉默不语,李冒一脑袋上包着绷带,脸色也极阴沉。
“这是怎么了?”
韩平快走了几步,低声询问。
若论起来,这兵分二路,李家这一边人多势众,应该更有优势才对……
“没打过!”李冒一迎了上来。
他先看了一下行头,见对方不阻止,便将这一晚的经历和盘向韩平托出:“我们仗着人多,在这周围几个村镇都安排了人手,一寸一寸的搜。”
“最后在平山镇子上,遇见了那伙子人,也找到了那玩意儿,双方动起手来,我们的人被他们害了两个,然后对方取了物件,就上了大路,我们安排人堵在了大路的两个口。”
“只可惜,还是没有堵住,对方厉害的狠,闯路时,又要了我们一个族人的命。”
“那些人,手里的本事确实很大,有个光头和尚最凶,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有行头,察觉到那个家伙厉害之后,在李家洞子向他出了一次手,但结果……”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得摇了下头,道:“那家伙挨了一下,可还是冲出去了。”
韩平听到这里,已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
李家全族人出动,甚至行头也出了手,结果还是没能堵住人?
“没堵住是好事。”
也在这时,堂屋方向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李行头。
他脸色也尤其的难看,居然说了句话意料之外的话:“若是真堵住了,双方拿命拼,输赢且不好说,死的,可就不只是三个人了……”
听他这么讲,连张岫烟也下意识想开口。
可李行头只是微微摇头,接着道:“因为这次来的,是个烧四柱香的凶人。”
“四柱香?”
韩平不由得噎了一下。
邪门东西分怨邪煞凶猖。
行当里的人学本事分五身关,但动起手来却各有擅长。
为了分清楚,便也依着怨邪煞凶猖,来分出了几柱香不等之高下。
能对付啥,便是烧几柱香。
自己先是拜将军,然后祭将军,法力涨的那叫一个突飞猛进,但也只算三柱香。
简单说起来,那些煞物,自己能对付,但已经需要使大劲了。
再高一等的呢?
如今,却忽然冒出来一个烧四柱香的?
“不只是你理解的四柱香。”
李行头看了韩平一眼,似乎知道他在计算什么,低声道:“这种人,不是行当里随随便便就教得出来的。”
“我自幼生在李家洞子,长在李家洞子,也适应了李家洞子的阴气,在我小的时候,其他地方都已经没有什么适合学本事的环境了,但我们李家洞子还有一些。”
“也就是说,我学本事,已经比其他行当里的人占了很大便宜。”
“再加上我成年就开始抬棺,抬了三十年,一开始每半年一次,到后来三个月一次,三十年抬了近百次空棺,也与这幡子打了一辈子交道。”
“所以,五身关里,我走的最远,足破了四关半,离顶关只差半步。”
“差的这半步,是天命,我这辈子没想过能迈出去。”
“当然,也就没想过在这万事凋零的环境里,还有别人能迈出去。”
“……”
他一点一点开口说了出来,声音逐渐冷凝:“可那个凶人,却极有可能踏过去。”
“他不像是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更像是老辈子的说法里,那些生在了乱世的草莽。”
“我与他看起来层次相仿,都是距离顶关只差半步,但论本事,不好说,如果我请出了族里的幡子,再有人帮我堵住他,那我能杀他。”
“可若是这么做了,我能预见的后果,就是我们族里派出去堵他的人,起码也得死上一大片,山里靠我们族人压着的东西,也会借这个机会跑出来。”
“后果太严重了……”
李行头缓缓磕了一下烟袋,目光坦然的看向了韩平与张岫烟。
也隐约可见他眼底的失落与挫败:“我没这个胆子与狠劲儿,所以,便吃了这个大亏。”
“这次的事……”
“……”
他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了院子里的三具棺材上:“这三条命,都是我这个行头的责。”
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又是这个原因。
看着满院子里面灯光昏暗,人人脸色凝重,李行头也垂首不语,只吸着旱烟。
可他那烟锅子里,早已没亮了,他只是在麻木的吧嗒吧嗒。
毫无疑问,这一次李家死了三个人,却没能留住对方,东西也失了,算是丢了一个大脸。
但韩平可以理解他。
如果换了自己,在忽然发现对手的实力比自己想象中大的多,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下让族里的近一半人去那个凶人面前送死的决定来,那么,自己能不能狠得下这个心?
这其实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现在不是老时候了,人人都过着安逸日子,也都行习惯了。
尤其是李家人,虽然每月出棺,也保留了一些老江湖的神秘习性,甚至族里也都默认了家中男性易早死,可重要的也仍然是过日子。
因着这点子江湖习性,李家人真遇见事了其实也狠,弄死个把人不放在眼里。
但如果是面对亡命徒,让自己全族一半的人去死呢?
从墙那边的哭声就可以看出来了。
老辈子的李家,行头发一句话,全族的男人都要上战场,死了活着,都是命,不怪谁。
但现在,死了三个人,人家家里的人是会过来骂的。
“咱们还玩着小孩过家家的时候,人家已经真刀真枪的杀过来了……”
李冒一也久久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良久之后,缓缓摇了摇头,自嘲道:“嘿嘿,难怪有人说都是手里有活的,但手艺人就是一群羊,买卖人才是那一群狼。”
“我以前觉得自己手里有本事,啥也不怕,但是在堵他们的时候,打了一个照面,立刻就察觉到了不一样……”
“那些人,把人命当草割!”
“……”
听着他这泄气的话,韩平也不由得想到了许大志之前说过的那位“韩天王”。
几十年前,就跑到澳州灭人满门。
这样的人……
他忽然开口:“既然害了人命,怎么害的?”
他心里有点不确定,如果对方是用刀或用枪杀了人,那其实是可以直接报乡所的。
“没用。”
李冒一明白他指的什么,摇头道:“这三个人是死在他们手里的,但实际上,我们双方根本没有接触。”
“有一个,是忽然之间自己不受控制,拿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有一个,是忽然之间发了狂,跑到大路上被大货车撞死的,还有一个,是发了急病,口吐鲜血而亡的……”
“这些买卖人,不仅敢杀人,而且,也很擅长用门道里的本事杀人呢……”
“……”
这话说了出来,韩平与张岫烟,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按李家的脾气,怕是有证据也不会报乡所,更不用说完全拿不着证据了。
“无论如何,已经确定了这几个方位上都养了东西,也就确定了他们图谋不小了。”
一片沉默里,李行头缓缓开了口,向韩平看了过来:“你们那边又是什么结果?”
“我们也遇到了收煞宝的人,还是熟人。”
韩平直接道:“主要是两个,一个是韩南山,我亲三叔。”
“一个是韩直,我亲堂兄。”
“……”
李冒一心里一惊:“他们……”
韩平道:“死了。”
“我亲手杀的。”
“?”
这一下子,李冒一眼神都直了,就连李行头也抬头向他看了过来。
韩平告示阴阳鬼神,要清理门户的时候,他们还在忙着,却是没有顾得上。
看他们眼神古怪,仿佛有点担心的样子,韩平便也忙笑着解释道:“不用担心,我一样用了行当里的手段,查不到我的。”
满屋子的人更懵了:咱也没说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