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不丁的,韩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再定眼去瞧,确确实实就是管馆长。
就是那个每个月只给自己两千块钱的管馆长。
他居然就这么开车撞了人,然后还拿枪给攮死了!
只不过,随着惯性又跑了几步,便也逐渐看清楚,那地上钉着的,却又不像是人,而是一道扭曲而模糊的影子,像一件薄薄的人皮,而钉着它的,则真是一杆两米多长的长枪。
枪穗处,却是系着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铜钱。
心里太过惊疑,都不由得一口冷气倒吸,自己可是千真万确,一直把这管馆长当成是个普通人的。
而现在再凝神向他看过去,嘶……
还特么是普通人!
“看个鬼!”
管馆长抬手抓住了长枪,用力一搅,枪穗处的铜钱便跟着哗啦一响,这地上被钉住的东西顿时化作了一股子青烟消失。
然后他忙拔出了这杆长枪,塞进了吉普车里,向韩平道:“看你追他追得这么辛苦,就出手帮你个小忙,传出去这是你杀的,可跟我没关系。”
“你……”
韩平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已大起警惕:“你这么厉害,居然还花着每个月两千块钱,找我平事?”
问的很小心,毕竟什么样的人一看就惹不起?
一种是已经把枪指在了自己脑门上的人,一种是你明明知道他本事很大,但就是看不出大在哪里的人。
“工作性质不同!”
管馆长在吉普车打开的后备沿上坐下,点了根烟,道:“我就不是个干活的,而是到东乡来调查并观察的,我的工作决定了我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些邪祟抬头,看手艺人重拾旗鼓。”
“别把我想的很坏哈……”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我没那想法,要骗你个小孩,我是连李家行头和东乡这些手艺人全都骗了,小谷那边也没让她知道啊……”
“都骗了就不叫骗,对吧?”
“……”
“你……”
韩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忽然道:“那你还说自己胆小怕鬼?”
“我是怕啊……”
管馆长道:“遇见那玩意儿了,按道理是不能出手的,但又看不惯它害人,你说我多为难?所以我就怕着千万别遇见,眼不见心为净!”
“吁……”
韩平已经无力吐槽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这么讲,你其实也是和许大志一样的人?”
管馆长略一点头,道:“我职位比他高一点点。”
韩平神色凝重了些,道:“那这一次买卖人过来捣乱,李家甚至死了三个人,我也差一点被人弄死,结果你也就一直这么瞧着?”
“你不会被人弄死,城里韩家那位三先生和他儿子,本事比你差得远。”
管馆长直接开口说道:“而李家,我相信他们宁愿多死三个人,也不愿看到我出手管他们家的事,或者说,是管这个东乡江湖道上的事。”
“现在我与冒一老弟,说起来也算朋友,见面他好歹得让根烟给我,但他若知道了我的来处,那以后见了面连招呼也不会打了,李家的行头更是会让他全家上下都躲着我。”
“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倒苦笑了一声,道:“在他们眼里,我比买卖人还要可怕!”
这话确实让韩平有些意外,虽然知道李家与张家都与许大志关系不近,也没想到他说得这么严重:“为什么?”
管馆长笑了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口吻却显得有些重:“因为买卖人若想抢他们嘴里的饭,他们能打,也有保住的希望,而我若想抢他们的饭,他们……没有办法!”
韩平沉默,只快速思索着这句话里的含义。
“说到底,大家都是按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活着……”
管馆长无奈地笑了一声,弹弹烟灰,道:“现在这个新时候,没想过那些被打下去的东西会重新抬头,也就没有考虑过如何让咱们这些人共同生存,所以大家其实都很小心。”
“而我,虽然确实对老手艺人心怀敬意,但也要考虑他们的性子,若想好好查清楚这些事,与其花费无数口舌让他们相信我,倒不如干脆就不让人看清楚。”
韩平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但眉头也皱了起来,道:“那为何你现在愿意见我了?”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思想起码没有那么保守,对我们也并不排斥,所以打算过来提醒你几句。”
管馆长轻声道:“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你现在已经算是东乡大行头了,与你说了这些话,便也等于同时跟李家与张家说了。”
韩平道:“什么?”
“莫碰底线!”
管馆长深呼了口气,看着韩平的眼睛,道:“我有几位朋友,一直在调查这些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或许很快就会动手。”
“到那时候,邪祟抬头的势头是会被摁住的,彻底打下去也有可能。”
“你现在若是做事太过放肆,沾染了一些不好摆脱的东西,回头这个社会步入了正轨,你反而不好回头了。”
他说到这些话时,目光居然显得有些沉重:“而且,你爹当初跟我聊过,他的意思也一直很明确不是么?他更希望你,治好自己,然后回城里去读书,考大学。”
韩平闻言顿时哑然:“我都已经学了将军法,破了三关,还指望能忘了这一切,回去上学?”
瘸腿师傅的事便更不用提了,不救她出来,自己哪能抛下这一切?
管馆长自然不知道瘸腿师傅的事情,只以为韩平说的是花子鬼,皱了一下眉头,道:“有一种情况下可以,那就是我那几位朋友真正出了手,并且将邪祟抬头的事彻底解决之后。”
“这乡间的邪祟会消失,缠着你的东西也一样会消失,到了那时候,不去上学,难道真到殡仪馆里当保安?”
“……”
“呼……”
听了这话,韩平却是忽然明白了过来。
管馆长现在来找自己,和自己之前一直叮嘱大勇子的,其实是一件事?
自己知道随着社会发展,这些县城的混混会成为过去,死一批,关一批,进化一批,所以一直让大勇子避免惹祸,省得将来脱不开身。
这管馆长其实也是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抬头向管馆长道:“只是这个么?”
“还有一句私人的话!”
管馆长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了韩平的眼睛,低声道:“你爷爷一直以为是老辈子骗了他,所以心里窝着一股子火,谁也不知道他准备烧到什么程度。”
“但是你爹是个很好的人,他做的选择是最正确的,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证明这一点,但是,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
“我会劝你莫碰底限,但不会劝你别学本事。”
“我知道你身上有问题,所以现在就应该不顾一切地保住自己的命。”
“哪怕身份再高本事再大的人向你保证这玩意儿两个月或半年之后就会消失,在它们真消失之前,你也不该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只是问题在于……”
他顿了一下,看着韩平的眼睛:“你想快点学成本事,便要吃八大家的饭。”
“可八大家的饭没那么好吃的,起码张家就是一个你迈不过去的坎。”
“你们两家祖上,杀得太凶了……”
“韩家精,李家阴,张家巧手打七寸!”
“你如果确定要化解了与张家的恩怨,那便是一步登天,但如果你没这打算……”
“千万别小瞧了张家!”
“……”
韩平微怔:“血仇?”
可管馆长却只摆了下手:“你们几家的事,便直接去问好了,我是外人,只能提醒。”
“就这,走了!”
“……”
说完了这些,他直接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韩平也只好回身,准备原路返回时,就见张岫烟已经开着她的女士小轿车从路上驶了过来,却是她见自己追的太远,便干脆回去开了车,绕路过来接自己。
“怎么了?”
“应该是那个四柱金刚手下的什么鬼玩意儿跟着我们,已经被我弄死了,继续赶路就好。”
韩平听出了管馆长的小心,便也没有提他,反而是张岫烟,一边拉着韩平回去找摩托车,一边皱起眉头,仿佛思索什么,迟疑半晌,她道:“进入宁县地界之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韩平微怔:“什么?”
张岫烟道:“到了张家之后,无论我家老太爷做什么安排,你只管听着就好,放心,咱们祖上虽然有怨,但张家不会暗中害人。”
“我没有这块的担心,不然就不来了。”
韩平笑道:“不过,马上就要到家了,我其实也想问一下,岫烟姐,咱们祖上,更早些的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恩怨?”
张岫烟沉默了好一会,道:“近两代发生的什么事情,电话里我说过,便没必要讲了。”
“更早的,我太爷爷应该是知道的,却一直不肯讲甚至还跟我说过,过去再怎么闹,那也都是老辈子的事了,小辈子没必要知道,等他死了,也就没人记得两家祖上的恩怨了。”
“没人记得了,这恩怨也就没了。”
“……”
“这……”
韩平怔了一下:老爷子,这是用自己的命,埋这几代人的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