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刘成的夸赞,丁松言情绪略显复杂地在心里笑了一声:
你这是运道好,要不是我先遇上了师父和师姐,拿你这下九流帮派的少东家当鱼饵毫无心理负担。
丁松言没去理会刘成的感激,只是正色说道:
“别让我遇上你作恶。”
刘成一下有点愣住,既不意外又略感错愕。
他不意外的是,宵明宗弟子说出这样的话语理所当然,错愕的是,他印象中的丁兄弟是个“妙人”,某些方面似乎颇为灵活。
有底线,又有手腕?既坚持宵明宗的侠义之道,又能认清世事的复杂,不极端不偏激?这样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啊……他用不了多久,再经历点事情,应当就能“不惑”,从而踏入法境……刘成收敛住思绪,苦涩笑道:
“还在大衍境时,我就注意到一件事情,世家宗门多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而下九流的帮派没一个能超过百年,蹈海帮是我义父一手创立,他如今也不过七十岁出头,另外两大帮派和我们类似,都是近四十年才逐渐登上炎京这戏台的。
“我们之前,就没有下九流的帮派吗?那些帮派就没有宗师吗?
“我一直劝义父考虑退路,和气生财,将某些生意和蹈海帮分割开来,并与宗门世家合作,可惜,有些事情,说是容易,做起来难,我自己想得这么清楚,都免不了沾上点血腥。
“我拜帮主为义父前,混在下九流行当,确实做过不少恶事,后来,为了得到义父赏识,在面对其他帮派时总是身先士卒,手段狠辣,直至踏入了法境,才能慢慢实现自身的想法,最近五年,我都尽量和气生财,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为天人,就得在这俗世打滚,日后丁兄弟若遇上我作恶,尽管行侠仗义,我自受着。”
“你倒是坦诚。”丁松言露出些许笑意,让两名美貌丫鬟过来搀扶住刘成,自己则往前院走去,寻找“使者”留下的蛛丝马迹。
“丁兄弟。”刘成喊了一声。
见丁松言侧身望来,他郑重说道:
“救命之恩必有所报。”
“放心,我不会客气的。”丁松言转过身去,一路离开了第二进庭院。
望着他的背影,刘成霍然品出了几分不对:
丁兄弟说“别让我遇上你作恶”这句话时,似乎笃信自己能解决我,为民除害,我竟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对自身的实力和未来的境况,如此有信心?
不提别的,仅是这份自信,就足以让他在一年半载内成为宗师……
或许,他其实已经是?
丁松言来到前院时,几名蹈海帮帮众正围在回廊一角。
“在看什么?”丁松言眼皮微跳,开口问道。
这回廊一角就是他嗅到檀香茉莉气味之处。
“刚才,那刺客突然出现在这里,迅速奔到仆人房内,然后就消失不见。”其中一名蹈海帮帮众回答起丁松言的问题。
“使者”离开幽冥,回到阳间后,出现于她留下檀香茉莉气味的地方?丁松言突然觉得那檀香茉莉气味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将“使者”逃遁的路线走了一遍,气味已然混杂,再无带点清甜的醇厚木香。
丁松言站在那回廊一角,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又一个想法:
“‘使者’确实能借幽冥之地潜入和逃遁……
“那初次刺杀刘成的为何不是她?这不比修炼‘积恶神功’的宗师合适?
“灭口齐令一时也是,非得请一名鬼蜮道刺客来杀人,自己只负责灭魂……
“这是否表明‘使者’对幽冥之地的利用很受限制?或者说,她刚脱离幽冥时,会处在虚弱等特殊状态内,难以发挥出正常实力,连齐令一这种水货宗师都刺杀不了?
“也可能,她并不擅于正面搏杀……
“如今刘成身受重伤,就适合她发挥了。”
想到这里,丁松言忍不住深入思索起某些事情:
“从幽冥之地看阳间是什么样子?
“能精确定位,还是有重叠和偏差?
“靠阴邪特质出入幽冥的‘使者’若在阴曹地府待得过久,会不会迷失在那里,真正成为僵尸?”
霎时间,丁松言隐约有点明白檀香茉莉气味的作用了:
“这类似引魂香吧?
“‘使者’修炼的不是幽冥类功法,仅靠阴邪特质在地府待不了太久,一旦超过时限,意识就会逐渐模糊,慢慢向阴魂状态靠拢,这种情况下,她难以再自行脱离幽冥,必须依靠檀香茉莉气味来引导?
“她刚才被我的归一剑气创伤,于幽冥之地流出了鲜血,意识因此提前模糊,只能依靠预先留下的檀香茉莉气味回归?
“这也就是她在我嗅到檀香茉莉气味处出现的缘由……
“换句话说,这些气味都是她故意留下的路标,难怪没那么快消散……
“因此是檀香为底……”
丁松言思绪纷呈间等来了武禁司和承天府的人。
“使者”的檀香茉莉气味和丁松言自身的走阴通幽之能,都是武禁司已掌握的情况,故而丁松言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一遍,只瞒下了用“归一剑气”创伤“使者”的事情,将这归咎为“使者”意外被发现,仓促逃遁间引发了阴冥变化,不得不提前脱离。
武禁司派来的黄郎中记下了这些细节,并根据丁松言和几名蹈海帮帮众的描述,初步绘制出了“使者”的画像。
丁松言等人确认几经修改的肖像接近“使者”本人后,黄郎中自嘲一笑道:
“不是我妙笔生花,是我画出第三张后,就认出这是谁了,然后依据海捕文书重新绘制。”
“是谁?”丁松言主动问道。
黄郎中看了眼蹈海帮的人:
“积恶道‘邪意使’之首,‘邪灵’费碧如,一品‘通神’的宗师,九狱榜中位列‘恶神狱’第六十一位。”
“恶神狱”前一百位都能称一句天人有望,至于希望有多大,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果然是积恶道的人……丁松言看见费碧如的真容后,其实就已无怀疑。
积恶道不仅有“恶行使”,还有“邪意使”和“八风使”,前两者各十位,后者八位,实力更弱一点的宗师则负责给这些使者打下手。
在“恶行使”、“邪意使”、“八风使”之上是三大凶神,皆为天人,江湖上常将他们和道主覃观蝉并列,称为四大凶神,费碧如的师父“邪仙”孔万真就是其中之一。
离开刘家后,丁松言提着寒影剑,沿横波河往金池湖行去,途中所见多是彩楼画舫,红袖碧簪,街头巷尾则萦绕着多种香味。
金池湖不大,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一眼望去,碧波起伏,游船处处。
岸边人潮如织,有在这唱曲的,有在这卖艺,有在这练武的,也有相约来一场比试的。
丁松言于湖畔找了根石凳坐下,悠然欣赏起这里的风景和人世的热闹,既觉喧哗,又感寂寞。
他是来等谢五谢风潮的。
到了炎京,不拜访下朋友委实说不过去,丁松言前几日就借“利恒银号”给谢五公子传了信,约定今日申正在金池湖南边碰面。
时而飘来的食物气味和脂粉香气中,丁松言有所感应地侧过了脑袋。
一位公子身着水蓝宽袍大袖,头戴潇洒竹冠,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五官清俊,形貌俱佳,风度翩翩宛若仙人降世,就这样来到丁松言旁边,坐了下来。
“艹,烦得一比吊糟。”刚有坐稳,谢五公子就冒出了炎京雅言。
丁松言瞥了他一眼:
“烦啥?”
谢风潮坐姿端正风雅地说道:
“娘的,自从登上‘芝兰新榜’,就日日有人找我挑战切磋。”
“可能觉得你是侥幸上榜,有机会赢你。”丁松言笑道。
谢风潮叹了口气,恢复了世家公子的腔调:
“名声所累啊。
“我刚过来时,遇上两名江湖侠客认出我,非得挑战我。
“他们都有大衍境圆满,也算合适,我勉为其难接受了挑战,用了两盏茶将他们击败。”
合着你刚才那些话是为了引出这一段?丁松言突然觉得谢五还是那个熟悉的他。
“用了足足两盏茶啊?”丁松言挑了下眉毛。
“他们在三品‘入化’里算厉害的。”谢风潮云淡风轻地说道。
“换做我,不会超过十息。”丁松言故意说道。
谢风潮愕然转头望向这许久未见的友人。
十息?
这家伙说真的还是假的?
那好歹也是大衍境圆满的三品“入化”啊。
…………
炎京某处,后院小楼内。
“邪灵”费碧如离开阴影,拿出瓷瓶,倒了两枚色泽通红的丹药放入口中,就地盘膝,运转起真气。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双眼,吐了口气,似乎终于缓了过来。
“没能得手?”一道嘶哑的嗓音在她前方响起。
费碧如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在幽冥遭遇的那道夸张至极的剑气,心有余悸表情沉凝地说道:
“他们猜到了我们的意图,有位大宗师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