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湖,南岸。
谢风潮笑了一声道:
“可惜,这里没有三品‘入化’的武者,否则我倒真想见识下你如何十息内击败他。”
丁松言瞄了这家伙一眼:
“你不就是?”
他早就注意到,和先前分别时相比,谢五的耳朵有了明显变化,偏尖似狗,身体也多了些犬类特征。
这表示对方已大衍境圆满。
据丁松言所知,方姓传承源自山犭军,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食之乘风逐月、投金戳日、见者生笑、天下大风。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狗友?
“你意思是十息内击败我?”谢风潮哑然失笑。
丁松言微微一笑:
“可以试试。”
谢风潮呵了一声: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虽然他前些年败在了这家伙剑下,但他真不信双方的差距能如此大。
他雷厉风行,迅速就在左近找到一家武馆,花银两租赁了对方练武场半个时辰,并清空了这里,不让任何人旁观。
“来吧。”谢风潮也没客气,连“请”字都未讲。
丁松言轻笑道:
“我再让你一个先手。”
谢风潮没觉得被羞辱,反倒认真思索起来:
丁二不会来真的吧?
这一年多,他不仅境界提升上来了,武道见识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谢风潮郑重以对,身形一晃,快得拖出了残影,就像在乘风而行。
风声呼啸中,一把铁莲子以天女散花的姿态嗖嗖打向丁松言身体各处窍穴。
丁松言长剑出鞘,寒影一划,兜了个圆弧,凭空制造出一个漩涡,劲力和烛意皆内敛其中。
那一个个铁莲子顿时做百鸟投林之态,争先恐后地改变方向,奔往漩涡之中。
谢风潮见状,精神一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和丁松言切磋过,和郑朱曦切磋过,和宵明宗部分弟子也切磋过,对“烛明一方”并不陌生,好几次使用暗器都被这招化解。
等到他境界提升上来,见识也更多了,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反向利用这招。
念头电闪间,谢风潮呼地靠近丁松言,隔空劈出一掌,向那漩涡送去了狂暴的风浪。
“烛明一方”只是守护一方,有它承受的极限,一旦超过那招式不仅会自行崩解,还可能反伤剑客本人。
风浪急速涌入,漩涡瞬间膨胀,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丁松言手腕一转,长剑反向一抖,让那漩涡自行炸开,让百鸟投林而来的一个个铁莲子反弹出去,嗖嗖打向谢风潮。
“烛明一方”之下暗藏的是“斗转星移”。
双方距离很近,谢风潮眼中全是铺天盖地打来的铁莲子,一时难以接住,只能于仓促间乘风而去,险象环生地闪避,已无暇留意对手的情况。
霍然,一把剑伸往他步法所向之处,并转过了剑身。
谢风潮啪地撞在了寒影剑背脊上。
叮叮当当的铁莲子落地声里,丁松言还剑入鞘,笑着看向谢风潮:
“不到十息吧?”
谢风潮沉默地站在那里,隔了片刻才道:
“你故意让我先手,就是想用‘烛明一方’设陷阱?”
“‘烛明一方’暗藏‘斗转星移’是我们宵明宗剑法有成的弟子都会的。”丁松言笑了一声道,“你自身不够了解,仅靠灵机一动就觉得能利用,我不借此赢你一次,今夜都难以入眠。”
谢风潮本能说道:
“你之前不是这么用的。”
“我那时还没学会这么用。”丁松言一脸无辜,“我师姐赢你没必要靠这招,你切磋过的其他人剑法也都未小成。”
谢风潮依旧耿耿于怀:
“你怎么笃定我必然会利用‘烛明一方’这招?”
“我说十息赢你后,以你的心高气傲,定然不会游斗为主,竭力拖延,会努力地给我点颜色看看,而十息很短,你肯定要把握住每一个可以把握的机会,你先前没看出‘烛明一方’的问题,境界和见识提升上来后,我想应当能察觉,你又是一个喜欢灵机一动,比较率性而为的人。”丁松言缓缓道来,展现着自身对谢风潮性子的把握。
谢风潮默然好一阵道:
“是我过于轻狂了,你们宵明宗也是历史悠久,武功招式都是千锤百炼过的,纵然有破绽,也藏着后手,除非能真正克制,否则没那么好利用。”
“想明白就好,在我这里吃点亏没关系,别等到再次行走江湖了才发现问题。”丁松言悠然说道。
谢风潮击败强手登上“芝兰新榜”后的骄傲轻狂和急切浮躁一下沉淀,他认真反思起这段时日的种种表现和刚才交手的前后细节。
他思忖着问道:
“其实,这场比试从你提出‘十息’就开始了?”
那“十息就能击败”的话语是激将法,也是陷阱。
“精神相争、心灵交锋的弱化。”丁松言坦然承认。
谢风潮追问道:
“我若是先求稳,没利用‘烛明一方’呢?”
丁松言笑了起来:
“后面还有几招,每招都藏着陷阱。”
“你有点阴啊……”谢风潮惊得都忘了使用炎京雅言。
“兵不厌诈。”丁松言一点也不介意别人这么说自己。
不过嘛,这仅限于友人,若是仇敌,他希望对方直到死才察觉自己喜欢兵不厌诈。
过了半天,谢风潮犹未放下,忍不住又问道:
“我要是未受激,选择游走搏杀,暗器为主,你是不是没法十息内击败我?”
如果只限于大衍境圆满的话……丁松言诚恳点头:
“是。”
谢风潮这才舒了口气将练武场内的铁莲子一个个捡了起来。
“如此节俭?”丁松言好笑打趣。
“我形貌易被人认出,再加上使用暗器,这武馆的人十成十能猜到是我。”谢风潮默然了一下说,“到时,传扬出去,不管是你输,还是我输,都不太好。”
行,谢五公子要脸人尽皆知,登上“芝兰新榜”后更是如此……丁松言未再调侃。
出了武馆,谢风潮忽然想到一事:
“照你所言,你们宵明宗剑法小成的有多少?”
以我的标准,真正小成的一个没有,包括我……要是放宽点要求……丁松言想了下道:
“不算几位宗师,五指之数而已。”
这……谢风潮突然挺直腰背,精神抖擞。
输给这样的剑法小成,我也还行啊……
他笑着对丁松言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去彩线楼喝酒听曲。
“放心,不会让郑姑娘误会,彩线楼的姐儿虽然色艺双绝,但向来卖艺不卖身。”
“真的假的?”丁松言一脸不信。
都出来卖了,哪还会有不卖的,只是价格高低而已。
谢风潮笑了笑:
“要想一亲芳泽,只有娶回家去,做妻做妾都行。”
这也算是一种“加钱”啊……丁松言另寻起别的话题闲聊。
他跟着谢风潮往横波河方向行走,没多久,于树木掩映处内转,踏足一座环境清幽、多处悬挂彩线的四层木楼。
谢五公子显然是常客,在侍者引领下,熟门熟路地上到四楼,进了最深处那个房间。
这里布置得像是女子闺房,没有大红蜡烛只弥漫着清幽淡香。
丁松言和谢风潮分坐方桌两侧后,鱼贯而入的四名女郎皆是眉目如画,妆容明丽,衣裙不露,却又贴合身躯,尽显风姿。
她们或持琵琶,或携古筝,或带玉箫,或用扬琴,坐到了谢风潮和丁松言附近。
谢风潮调笑了几句,回头望了眼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
“竟有空房,委实难得。”
当前这间是谢五公子早就预定好的。
携着琵琶的女郎神情柔和地说道:
“是李公子在休息。”
“李公子……哪位李公子?”谢风潮好奇问道。
刚才说话的女郎眼眸带光地回答道:
“李林泉李公子。”
“武林玉树榜”上那个“青雷谪仙”李林泉?丁松言没想到竟碰上了刚法境没多久的李林泉,“芝兰新榜”第三十五位。
谢风潮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
“他啊……”
“有过节?”丁松言好奇一问。
谢风潮边看着旁边姐儿给自己斟酒,边摇头说道:
“不是与我,是与我一位友人。
“那人比我大六七岁,也是大衍境圆满,年前遇上李林泉时,背后说了几句荤话被听见,竟惹得那李林泉暴怒,要向他发起生死擂。”
那时李林泉也还只是大衍境圆满……不愧是右阳兄口中的暴脾气……丁松言啧啧问道:
“你那友人接了?”
“他当场服软,就差跪地求饶,这才让李林泉消了脾气。”谢风潮摇头说道,“谁曾想,转过年来,李林泉就成为了宗师,二十六岁的宗师,只望我也有这么一日,最好能在二十五岁前。”
能屈能伸也是不错……听闻李林泉的“雷光破天剑”颇为不凡,要是有机会见识下就好了……丁松言突然有了想法,侧头询问起旁边姐儿:
“厕房在何处?”
“我引公子前去。”那用扬琴的姐儿带着丁松言来到这房间一角,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门。
丁松言走入进去后,反锁住房门,坐至带水斗马桶上,微微往后靠住。
他脸庞迅速发尖,眼睛有所异化,身体多处浮现出青黑鳞片。
这一切改变转眼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