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册《物外同影篇》只到大衍境圆满,丁松言损耗四年寿数将它彻底练成。
坐在木椅上的他突然消失,凭空不见。
隔了几息,他的身影重新浮现出来,依旧在原本位置。
“这本功法更偏‘同草木’,对山林的利用不够,但只要是以草木为主导制成的物品或营造的环境,它都可以让我同影同形,化入其中,须得类似‘烛眼星瞳’、‘浑沌之境’、天心感应的功法才能发现……”丁松言仔细评估了一阵,眼内又有重瞳形成。
他向刘成索取这册秘籍时其实有做好对方不答应的心理准备,毕竟蹈海帮成员鱼龙混杂,修炼“物外同影篇”那人或许是外来投效的,也或许只听胡帮主命令,不看少东家脸色,为此,丁松言特意先请教范春林,弄了个保底。
合拢书册,丁松言揉了下额角,藏起疲惫和虚弱,起身离开刘宅,原路返回康王府附近。
此时已过三更天,他没有回府,随意找了家客栈,倒头睡下。
一觉醒来,天色已是大亮。
丁松言恢复好精力,吃了碗面条,来到便宜酒坊侧面小路。
换上深红对襟短袄的罗十二娘挽着松松垮垮的发髻,正蹲在明渠旁边,浆洗一盆衣物,身侧屹立着装满清水的木桶,水面漂浮着一个葫芦瓢。
“你又来做什么?”罗十二娘又好气又无奈地说道。
这人脸皮是城墙拐吗?
还清白名声呢!
丁松言清了下喉咙,堆起笑容道:
“十二娘,我想请你再帮我改换下名实,只到大衍境初期。
“日后,你若有事,在下任凭驱策。”
先前体验罗十二娘的改换名实时,丁松言就发现“名”变之后,“实”也改了,“镇妖祛邪”的影响范围因此缩小到大衍境圆满对应的两丈,名实相符。
这样一来,丁松言的“名”和“实”若只有大衍境初期,“镇妖祛邪”的效果会局限于一丈以内,将完全不影响他潜入钱树隆旧宅,靠近“恶贯满盈”孙飞扬。
“你改换名实要干嘛?”罗十二娘浆洗衣物的动作停了下来,语带疑惑地问道。
丁松言蹲了下来脸色一正:
“杀人。”
罗十二娘黛眉微挑:
“那人可该杀?”
丁松言嘴角略微翘起:
“积恶道孙飞扬。”
“确实该杀。”罗十二娘轻轻颔首。
她没问丁松言怎么知晓“恶贯满盈”孙飞扬藏身之处也没问对方是否有把握,只是思忖着说道:
“改换名实到大衍境圆满,能维持半个时辰,到大衍境初期则仅能维持两刻钟,你来得及赶到孙飞扬藏身之处吗?”
一个城西偏南,一个城东,这又是炎京,除非我全力而为,否则没可能两刻钟内抵达,但那样就暴露了……以大衍境圆满的脚程,半个时辰倒是绰绰有余,还能留下潜入的时间,等遭遇了孙飞扬,也无维持改换名实的必要了……两丈距离,正常还好,但要是孙飞扬藏在地窖或密道内,察觉“镇妖祛邪”后,我未必来得及堵住他……丁松言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但这需要足够厚的脸皮。
就在丁松言准备开口请求时,罗十二娘叹了口气道: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那孙飞扬大致藏身何处?”
十二娘你真是人美心善啊!丁松言嘴上没敢轻浮,诚恳谢过之后道:
“藏在城东冯家巷。”
罗十二娘眼眸微转,回想片刻道:
“那你杀人前陪我去当康庙外集市逛一圈。”
当康庙总坛位于炎京城东,和冯家巷子相距也就一刻多钟的脚程。
丁松言发自内心地再三道谢,听得罗十二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有事吗?”这掌柜的语气不善地问道。
“确实还有一件事。”丁松言仿佛没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罗十二娘眼眸一下变得生动,略微歪头,瞪着这家伙:
“你小心我扔石子砸你脑袋!”
“若真能杀掉孙飞扬,十二娘你扔石子把我砸成佛祖都行。”丁松言一脸“来吧,不要怜惜我这娇花”的表情。
罗十二娘嘴角微动:
“怎得如此惫懒,说吧,何事?”
“麻烦你向石厨打探冯家巷子周围地形,不要让他知晓是我索取,银钱我会给你。”丁松言想了下道,“最好是能在两个时辰内给消息,实在不行,可一日之内,如果办不到,我另寻他人。”
见不是繁琐之事,罗十二娘将双手水滴甩入盆中,起身返回后院,穿向厨房。
没过多久,她走了回来,将手一摊:
“一百两银子。”
早就跟着站起的丁松言霍然注意到,罗十二娘右手不胖不肿,掌心白里透红,五指修长,染着水渍,极为漂亮。
果然有伪装,更偏易容?丁松言收回视线,故作愕然地脱口而出:
“这么贵?”
“冯家巷周围地形正常只需几两银子,但你不是要求两个时辰内吗?这就贵了。”罗十二娘一脸“别和老娘多扯”的表情,“我替你做主,答应了下来,石厨已出门而去。”
“好吧。”丁松言该大方时向来大方。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了罗十二娘。
罗十二娘收起银票,蹲了下去,继续浆洗衣物。
丁松言正待离去,回王府偏院休整,两个时辰后再来,忽然心中一动,重又蹲至罗十二娘身旁。
罗十二娘缓慢抬起脑袋,眸光横过这家伙,略显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不会还有事吧?我要骂人了!”
“咳,十二娘,你和积恶道的人交过手吗?”丁松言开口问道。
见是正事,罗十二娘神色缓和下来:
“杀过。”
“对‘积恶神功’和‘吞妖食邪功’应当有一定了解吧?”丁松言追问道。
罗十二娘点了下头:
“他们还有一门武功是‘八风诀’。”
“我想请十二娘你和我交流下积恶道的武功。”丁松言的眼神异常诚恳和清澈。
罗十二娘无奈地轻叹一声:
“等我洗好衣物。
“你还看,我要洗亵衣了,小心长针眼!”
这掌柜的泼辣骂了起来,丁松言赶紧起身,回了王府。
他翻找出一套更偏市井而非武者的短打,穿在了当前襕衫里面。
等他重至便宜酒坊后院时,罗十二娘已浆洗好衣物。
丁松言坐于石桌旁,专注地向这位掌柜讨教起她与积恶道妖人搏杀的经验,时而以指带剑地切磋几招。
不知不觉,酒垆逐渐忙碌起来,金红大日当空而照。
罗十二娘忽然看了一眼前面的店铺:
“石厨回来了,你若不想被他知晓是你索取的冯家巷子地形,就躲到东厢房中。”
石厨回来了?我还未察觉到……“浑沌之境”让我的感应能力被束缚在了五丈之内,弱于同境界的宗师眼睛则被酒垆挡住,耳朵又未修炼过特别的功法,除非我进入天心状态,否则没法和十二娘比……丁松言站起身来,进入后院正屋,转入了东厢房。
这里更像是堆杂物之处,虽然有床,但明显已许久无人睡过,其上摆满了木箱和匣子。
也就是十几息后,石无颜进入院中,将冯家巷子地形图交给了罗十二娘。
等石厨开始忙碌午市,丁松言走出东厢房,接过那几张绘有图画、写有文字的白纸,仔细看了起来。
“你打算何时去冯家巷子?”罗十二娘一边用扫帚清理后院,一边问道。
丁松言毫不犹豫地回答:
“午后。”
深夜虽然隐蔽,但敌人会更加戒备。
…………
时近冬日,早晚已是很冷,但阳光直晒时,还是有几分暖意,让人身心放松,满是秋困。
于客栈内提前脱掉襕衫只着短打的丁松言陪罗十二娘闲逛了当康庙总坛外面那个颇大的集市一阵,于对方帮助下,完成了“名”与“实”的转换,处在了大衍境初期。
他随即绕向冯家巷子,除了手提长剑,和周围来往的行人别无二致。
一刻钟出头,他抵达了钱树隆旧宅的后巷,刚一跨入树荫遮蔽之处,整个人突然就眼凸似鱼,脸长近鹿。
他无声无息消失在了那里,和草木同影同形,并借助树荫的遮蔽,悄然翻过院墙,进了后花园。
沿途之上,无论是花草,还是木柱,都让他如鱼得水,轻松瞒过了仆役们,而没有这些外物时,他则衍化入门的《蛰伏经》,借助范春林教导的技巧,藏伏潜行。
没多久,丁松言穿行到了靠近第二重庭院的走廊内。
他目光一扫,看见侧面房间里有道人影。
那人影二十来岁,额头显出漆黑花纹,但尚未形成“恶”字,五官还算可以,但满是凶相。
孙飞扬亲传弟子之一?看来还未兼修“吞妖食邪功”……丁松言借助打开的木窗,无影无形地跃了进去。
那人刚转过身体,额前霍然出现一把带鞘的长剑。
他瞬间冒出大量冷汗,想要呼救和格挡却难以动弹,就像陷入了最深最沉的梦魇,看见了总让自己极度恐惧的道主。
笃的一声,他额头被剑鞘戳中,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遭丁松言抬脚接住,无声倒在了地上。
已脸型似蛇的丁松言迅速进入了他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