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毅恒打分结束,意味着首届“华国大学生歌唱大赛”第一轮也随之结束。
主持人上台宣布的男生组和女生组各自32强名单里,不出所料地没有蔡毅恒和新希望乐队的名字。
不得不说阳光很会做人,被淘汰的这些选手,每人现场发了两百块钱,并承诺报销回家的火车票。
饶是如此,依然有不少被淘汰的年轻女生落泪,男生眼圈也红红的,一脸沮丧。
他们来了,他们看到了。
人生中的残忍往往不是得不到,也不是已失去,而是距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无法迈出那一步。
新希望乐队四个人,拿了八百块,看上去似乎占了不小的便宜。
可哥四个还是笑不出来,刚刚他们在后台,也都听见那个鼻音怪怪的哥们儿得到陆老师的青睐。
——即使被淘汰,照样有美好的未来。
再看他们四个,仅有一分之差,没能进入32强。
“唉,走吧,先离开这!”
作为乐队主唱,林峰是四人团队的绝对核心。
“咱们以后要是留在京城,我得想办法把我的鼓邮寄过来……”朱谦小声嘀咕。
纪星野道:“算了吧,那东西怎么邮寄?你连地址都没有,再说你要邮寄,你老豆肯定会追杀过来,回头弄把吉他,你正好练练……”
四人一边说,一边失落地和其他被淘汰的人一起往外走去。
看见有家境不错,带着相机过来的人正跟这几天认识的朋友一起合影,林强小声说道: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拍照?”
林峰说道:“不是谁都像我们,这么渴望这种机会的。”
他未做停留,背着吉他盒,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孙泉站在门口树下遮阴,看见一个个子不算很高,披着长发背着吉他盒的男生大步走出来。
嘀咕了一句:“就是他了吧?”
目光越过林峰,看见后面三个打扮差不多、失魂落魄的年轻人,顿时确定了。
他走上前,看着林峰:“哥们儿,你是新希望乐队主唱林峰吗?”
林峰见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最多大个一两岁的人,有些警惕。
孙泉长得挺精神,一米八的身高在这年代也算高个,大院儿长大的孩子,身上又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味道。
天然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是新希望的林峰,请问你是?”林峰操着一口广普,打量着孙泉。
后面的林强、纪星野和朱谦三人见状顿时快步过来,还以为是有人要挑衅。
哥仨心里本就憋着火,此刻脸上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大有一言不合就出手的架势。
泉儿哥冲几人呲牙一乐,下巴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示意了一下:
“我是陆老师助理孙泉,他不方便出来,叫我在这等你们。”
此时其他被淘汰的选手也都往外走,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哥四个听了孙泉的话,全都愣住。
林峰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孙泉:“哪个陆老师?”
孙泉掏出张名片递给林峰:“当然是星雪娱乐的陆钦了,这是他的名片。
陆老师说了,你们要是不信,不跟我走,也可以自己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他晚上八点以后有时间,你们可以给他打电话。”
林峰接过名片,看见上面星雪娱乐的抬头和陆钦的名字,以及超靓的“9999”手机尾号。
尽管已经信了一多半,但内心深处还是有点疑虑,客气地对孙泉道:
“谢谢您,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晚上给陆老师打电话吧。”
孙泉点点头:“行,你们随意!陆老师说了,他非常看好你们!”
说着也没拖泥带水,摆摆手,直接走人。这大热天的,就算躲在树荫下,浑身也冒油了。
倒不是说他不重视陆钦的交代,而是陆钦说了,差不多就行,不用过分热情。
就算这哥四个今天离开京城,音协那边也有联系方式,总能找得到。
眼看着孙泉上了那辆面包车,一溜烟地开走,兄弟四人都有些懵。
“不是,他就这么走了?”林强喃喃嘀咕了一句。
“不然嘞,大佬嘴硬,说要先找地方安顿嘛!”纪星野此时脸上也有了笑容。
“走,别在这站着!”
林峰认认真真把那张名片揣进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到吉他盒夹层,那里还有两首他写的歌,保证丢不了。
哥四个沿街走出挺远,终于看见一家小旅馆,进去一问,10块钱一个床位,正好有个四人间。
林峰一脸肉疼地拿出四十块钱,登记过后来到房间。
“阿哥刚才你要不嘴硬,咱可能就不用花这四十了!”
林强把吉他盒放在床上,随口抱怨。
“阿强别这么说大佬,他也是为大家考虑,万一那人是骗子呢?”
纪星野坐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林峰问道,“大佬,是不是陆老师看上我们,要签我们乐队呀?”
朱谦眼里也露出几分希冀,他们四个发小凑到一块,自然想要有一番作为。
四人当中,林峰和朱谦同一所大学,今年大四,理论上这学期结束,下学期也可以申请实习了。
纪星野上的是大专,已经毕业。
林强在另一所野鸡大学,本来就是每天混日子,最大的心愿是乐队能火,就可以不用上学了。
林峰打开吉他盒,拿出那张做工质地极好的名片,看着上面的电话号。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专门派人派车来接,你不去还给你留了名片,肯定是想要签咱们呀!”林强大咧咧地说道。
“你以后说话要注意,管好嘴巴,”林峰看了眼自己的弟弟,“就算真的是陆老师要签我们,那也是给我们一个机会,不等于我们有让人家心动的价值。”
林强有点不服气,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新希望乐队最犀利。
“别忘了,我们连这次比赛的32强都没能进去!”
林峰看着弟弟,语气缓和下来,“我们觉得自己厉害,不是真厉害,得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厉害,才叫厉害!”
“知道啦,你是大佬,你说了算!”林强老实下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血都是滚烫的,但也知道哥哥说的对。
满腔热血参加这场比赛,却是连男子组32强都没进去。
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整个决赛现场,就只有陆老师真正对他们释放出善意。
脾气可以不好,但不能不知好歹。
“放心吧大佬,见到陆老师,他要是真肯签我们,以后他就是我大大佬!在他面前都唔敢喘气!”
林强笑嘻嘻地又补充一句。
“嘿嘿,要真签我们,那肯定得拜大佬啊!”纪星野眼中充满希冀。
“到时我就同我爸讲,你嗰啲家产我睇唔上眼,爱俾边个就俾边个啦!”朱谦一脸兴奋。
看着几个兄弟的反应,林峰一直紧绷的表情,也终于放松下来。
再次郑重地把名片收好,安静地坐在床上。
三个兄弟兴致勃勃讨论了几句,说要是真被签约登上大舞台会是什么场景,却见林峰始终没动静,于是往他方向看过去。
林峰坐在那,脸上已挂满泪水。
几人都安静下来,他们三个都太清楚林峰为了这一天,付出过多少努力,遭遇过多少白眼,经历了多少辛酸。
父亲的责骂,亲人的指责,身边昔日朋友的嘲笑。
从高中就开始谈的女朋友,也因为林峰的“不切实际”,最终选择了分手。
没钱买吉他,就打工攒钱买,表演没人看,就在阿谦家的空厂房里自嗨。
林峰和林强的母亲,始终默默支持两个“顽劣”“不懂事”的儿子搞音乐。
可她没什么钱,每每都需要攒好久,才偷偷塞给儿子一些。
可这份爱,却沉甸甸的,压力太大!
不过支撑他们走到今天的,还是实在管不了儿子的阿谦爸爸,给过不少支持。
但也说过:大学毕业,你们要还是搞不出什么名堂,就老老实实来上班,你们四个都来!
“大佬,我保证以后乖乖哋,实唔搞事,搵到钱就孝敬阿爸阿妈!”
林强蹲在哥哥面前,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撒娇。
林峰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又看向纪星野和朱谦。
两人都用力地点点头。
……
和此刻在小旅店百感交集,因为差着临门一脚都不敢抱头拥抱庆祝的兄弟四人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陆老师要签自己的蔡毅恒,感觉自己太幸运了!
幸运到有些不真实,像在做梦。
此刻坐在空荡的观众席,看着晋级的那些人继续演唱,心思却早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作为小镇出身的孩子,他从小就因为说话声音始终像是没变声的孩子,经常被身边同学嘲笑甚至是孤立。
形成了腼腆内向的性子。
喜欢唱歌,父母却完全欣赏不来,家里也没钱给他买吉他之类的乐器,只能自己偷偷攒钱买各种乐理知识的书反复看,书页都快被他翻烂了。
但他并非差生,文化课成绩很好,成功考上京城理工大学,成为家族最大骄傲。
也是最大的负担。
因为是自费生,为了供他上学,父母东拼西凑,现在还欠着亲友不少钱。
这次参加比赛,一方面确实对音乐有着非同一般的热爱;另一方面,也是听说只要进入男子组六十四强就会有奖金。
两百块钱在三十年后不算什么,但在这年月,对他这种穷学生来说,却是笔巨款。
原本他是冲着十六强去的,听说进了十六强,能拿一千多!
要是签约公司,每个月还有保底工资,这样的话,他不仅可以自己赚学费,更能帮家里还外债。
没想到决赛来了个一轮游。
是陆老师,给了他希望。
对于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那句“你不要急着走”,如同仙音。
像绝境里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