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陆钦调成震动的手机在桌上轻颤,他打开看了一眼,来电是个京城的座机号。
随手接通——
“请问,是陆钦陆老师吗?”
电话那头,一个自带一层轻微天然磨砂颗粒感(轻微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
“我是陆钦,你是林峰吧?”
陆钦看了眼有点懵的许光,和眼神清澈茫然的蔡毅恒,起身朝外走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激动起来,显然也是听出了确实是陆钦:
“陆老师,您能听出我的声音?”
陆钦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道:
“当然,你这么有辨识度的声音,整个乐坛都独一份……”
蔡毅恒回头看了一眼,陆老师这句话咋那么熟悉呢?
陆钦没一会就回来了,面对许光探究和蔡毅恒好奇的目光,笑着说道:“那个新希望乐队,我也打算签下来。”
即便对陆钦这妖孽蛮不讲理的创作能力已经麻木,许光还是问了句:
“摇滚也能写?”
陆钦道:“可以试试。”
许光无语地滋溜一口店里的纯粮小烧,最近日子舒坦,他这个小老头有点爱上了喝一口。
“我让司机先送你?待会儿我把小蔡送回到学校……你是回学校吧?”
蔡毅恒点点头:“老师不用管我,我等下自己坐公交回去,这个点有车!”
许光看向陆钦:“那我叫小张送你。”
陆钦:“不用,我叫孙泉了,今天就不陪您喝了,您待会儿送小蔡回去就行。过两天咱们帮阳光、帮我潘哥站好这班岗,找个大家都在家的时候去我那好好聚一下!”
许光眼睛一亮:“你那套房子收拾好了?”
陆钦摇摇头:“还没,峰哥帮看着,不过聚会吃饭肯定没问题。”
许光点点头:“行,那你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您坐着就行,小蔡你也别起来,名片给你了,上面也有地址,明天你去星雪九楼找孙泉……”
陆钦摆摆手,向外走去。
话是这么说,蔡毅恒还是追出来,把他送到孙泉开过来的面包车上,目送车子离去才回小饭馆。
……
孙泉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刚才那个娃娃脸小孩儿也是你这次发掘的?”
“什么小孩儿,比咱小不了几岁,京城理工的高材生。”
“京城理工?那怎么和你在一起?没听说你在京城有亲戚啊?”
在公司,孙泉一口一个陆老师,保持着很好的边界感;私底下还会像从前一样,跟个话痨似的。
不过也不太一样了——钦哥太牛逼,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佩服。
“歌唱的好,从阳光那捡的漏。”陆钦笑着解释一句。
“和乐队一样?”
“嗯。”
“真牛逼啊!钦哥你居然能从他们手上抢到这么多人?”
“捡的。”
“捡?”
“嗯,他们不要的。”
孙泉无语地侧头看了眼陆钦,嘴角微微抽着,嘀咕道:
“怎么感觉这么心酸呢?”
“好好开你的车吧!”
……
小旅馆门口,嫌京城物价高,晚上也没吃饭的哥四个眼巴巴地等着。
“大佬……”
林强刚开口,便被林峰打断:“以后少说家乡话,陆老师听不懂!”
华国早早就普及了普通话,即便是两广、“胡”建这些区域,口音也远没有另一个时空那么重,尤其小孩子,普通话都挺标准。
“好吧,我不讲家乡话,”
看见过哥哥流泪场面,林强也像是突然间就长大了许多,“阿哥,你说陆老师真能把我们签下来吗?”
林峰点点头:“陆老师不会拿这个和我们开玩笑的。”
“车来了!”纪星野看向不远处那辆白天出现过的面包车,“就那辆,车牌号我都记住了!”
哥四个顿时振奋起来。
……
十分钟后。
带着琴盒和洗漱用品出来的哥四个坐在后面。
都有点心疼那四十块房钱。
因为林老师看见他们第一句话,问的就是:
“你们吃了吗?”
得到否定回答后,第二句说的就是——
“上去收拾收拾东西,把房退了,先带你们出去吃点东西,然后给你们在公司附近安排个住处,一人一间。先简单对付两天,回头再具体安排。”
没提签合约,但“大佬”这种上来就直接关心、照顾的举动,让这哥四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全都感动不已。
实际是陆钦不太清楚他们四个是否需要近期返校,否则他都能让孙泉今天就把房子给租好。
不同于张璐、秦建、白砾这些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成年人,蔡毅恒也好,新希望这四兄弟也好,都是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马虎不得。
陆钦今天没去那家熟悉的烧烤店,而是让孙泉找了家开到很晚的粤餐厅。
找了张桌子,陆钦非常熟稔地点了一桌子招牌菜。
尽管上辈子他一直生活在帝都,口味早就变得偏北方,但对家乡菜的爱,也从未变过。
林峰兄弟四人非常感动,但也有些疑惑——陆老师也喜欢粤菜?不然怎么会这么熟?
菜都上齐之后,陆钦问他们要不要喝点酒。
纪星野、朱谦和林强都看向林峰。
林峰咳了一声,认真说道:“陆老师要是想喝,我们可以陪着喝点。”
陆钦道:“喝茶吧!”
能明显看出几个年轻人都松了口气。
都是一群没走出过校门的大孩子,即便平时在学校偶尔也会喝两瓶啤酒,但像这种“场合”,对他们而言依然有压力。
菜上来之后,几人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动筷,孙泉笑着道:
“我跟陆老师都吃过了,这些菜就是给你们点的,你们吃不完就得剩下。”
四人这才放开了,狼吞虎咽吃起来。
其实孙泉也没吃,但他一来有些不喜欢粤菜的清淡,二来也想知道,能让钦哥如此看重的几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京音出来的学生,只要愿意,这年头几乎都会分配工作,因此他们看外面那些非科班出身、想当歌手的人,天然都戴着一层有色眼镜。
别说非科班,即便是其他音乐院校出来的,这里面也有一条只有系统内才清楚的鄙视链。
当然,都是互相鄙视。
所以面对这些“小家伙”,孙泉天然有种老大哥看小弟弟的心态。
林峰终究还是更成熟些,吃了几口,示意三个兄弟继续,他则主动跟陆钦说起自己哥几个当下的情况。
“我和阿谦今年大四;星野大专毕业;我弟阿强今年也已经大三,所以学校那边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不用麻烦陆老师。”
“我这几天问过几个和阳光签约的参赛选手,他们说他们的合约,是十年、新人全约一九分成,公司出各种资源,力捧他们成名。”
“在没能赚到钱之前,包吃住,每个月会发五百块钱的生活费!”
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了解到的全部信息之后,林峰一脸诚恳地看着陆钦:
“陆老师,真的很感激您对我们兄弟四个的看重,要不是您来找我们,我们可能要不了几天,就要去住地下通道。”
“我知道阳光是最大的龙头,他们财大气粗才能给这么好条件。我们这种没人要的淘汰选手可以不要生活费,有稳定环境,能住能吃饱,有歌唱,就满足了……”
“是啊大佬,呃,陆老师,我们就是想唱歌,想上舞台!”
林强吃得满嘴流油,抬头说了句。
“真的太感谢陆老师了,要不是您,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纪星野说道。
朱谦眼里满是感动,他终于可以不回自家的厂子了。
……
安顿好林峰几人,回去的路上,孙泉先是沉默地开车。
过了半晌,才突然开口。
“钦哥,我有点想不通,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呀?”
陆钦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姑且叫梦想吧,能卑微到如此地步,善解人意到如此地步。”
“你是说他们连阳光新人合同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生活费都不敢要?”陆钦问。
“对呀,这种合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是巨坑……咳咳,我不是在说你哈钦哥。
我的意思是,至于么?
就因为想唱歌,如果没有你,他们宁可住地下通道,睡桥洞,也要继续留在这座城市?
再差的大学、大中专,找个工作总归不难吧?回家找个班儿上不好吗?”
孙泉确实有点被刺激到,干脆把车开到那家熟悉的烧烤店——
他虽然不常过来,但也知道陆钦总来。
孙泉看着陆钦,“哥,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有执着过任何一件事,说真的,我理解不了!你给我讲讲,待会儿我找个出租车司机,让他开车送咱俩回去。”
看着这个像是突然受刺激、一脸困惑的家伙,陆钦有些好笑。
但他明白原因出在哪儿。
也知道问题不止一天了。
孙泉这小子,看似是个逗逼活宝,其实骨子里,“文青”得很。
他不算富豪家的孩子,但从小衣食无忧。不是很喜欢音乐,也从小学到大,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一路长大,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干啥,要干啥。
留在星雪,更多是因为觉得有陆钦这个哥们儿在——
钦哥是天才,人老实话不多,太容易挨坑挨欺负,我必须得留下来保护我哥们儿!
用京城话说,孙泉是个局气的人。
人仗义,凡事也看得特别开,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总之,在泉儿哥的世界,人活着首先得“有面儿”。
不是“走个面儿”,而是得有自尊,得懂得自爱,人至少不能、不应该为了一件事,卑微到任人拿捏。
即使拿捏别人的人,是他最好的哥们儿,他不怪陆钦,钦哥没主动去坑谁害谁,但他却理解不了那些人。
所以他看不起方明,觉得那货前倨后恭没脸没皮。
他没见过、也见不得,更理解不了人为了梦想,可以如此的,摧眉折腰。
见两人过来,熟悉陆钦的小姑娘甚至没拿菜单,看着陆钦问了句——
“老规矩?”
陆钦点点头,小姑娘顿时笑眯眯,步伐轻快地走了。
陆钦这才看着孙泉:“你吧,其实就是没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