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风,与其他地方的风,都是不同的。
在大乾,风里总是带着氤氲的水汽,亦或者麦浪翻滚时的清香,最不济也夹着一丝人间烟火熏染出来的暖意,吹在人身上,是带着人情味的。
可是,在这片远离中原腹地、自古便被视为苦寒之地的河西走廊,风,却是一种能杀人的东西。
一年到头,这里的风都裹挟着粗粝的黄沙与碎石,它们没有任何阻挡地在广袤的戈壁滩上肆虐狂飙。
那风刮在脸上,没有一丝温柔,倒像是无数钢针在扎着皮肉,干得能在一日之内割破跑马汉子的嘴唇,烈得彷佛能生生吹散行人的骨头。
这是属于大漠孤烟、铁马冰河的肃杀之风。
可偏偏,李昊就很喜欢站在这样的风里。
此刻,正值未正时分,日头正毒。
他盘腿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赭石上,背后,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暗红如凝血般的祁连山余脉;而他的脚下,则是广袤无垠、布满砾石与枯黄骆驼刺的苍茫戈壁。
这样的风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蒸腾的热浪中,与灰蓝色的苍凉天际模糊地混杂在一起。
风吹得他的衣衫噼啪作响,但他却像是浑然未觉,只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一卷书。
风若是大了,他便会伸手抚平,待到读到欢喜处,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竖排繁复的汉字。
他一字一句地在心底里默念,时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时而又会因为书中的某句话而微微蹙眉,沉思良久后,那紧锁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化作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叹。
彷佛,在这天地苍茫荒凉的戈壁滩上,万物都已经虚无,只剩下他,和膝盖上的这卷书,再无其他。
“少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粗犷低沉的声音从下方的背风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昊的目光并没移开,只是轻轻回应:“嗯。”
来人身形魁梧,倒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熊罴。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羊毛和皮革缝制而成的传统党项长袍,腰间别着弯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在戈壁沙暴中驰骋厮杀才能留下的印记,只需看上一眼,便知这绝对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老骑手。
他是野利青,党项诸部中野利部的首领,也是李昊麾下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更是最早追随眼前这位年轻少主、在西域便立下血誓起事的那批心腹之一。
野利青大步走到赭石旁,伸出胳膊抓住石棱,腰部发力,整个人便翻身跃了上来,稳稳盘腿坐下。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李昊手中那卷书。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横平竖直的方块汉字,野利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和庙里喇嘛念的天书符文根本没什么区别,完全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掏出块风干羊肉塞进嘴里,用力撕咬咀嚼了两下,这才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少主,您怎么又在看那些南边汉人的东西了?”
“嗯。”
李昊依然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语气很是随意温和,“这篇写得极好,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你要听听么?”
野利青闻言,脸顿时苦成了一团。
“少主,真不是属下多嘴,您自己看看咱们周围...这西北大漠里,哪个大人物是像您这般模样的?”
“您看那乌讹部的首领,日日想着在这戈壁和草原上呼啸来去,攻城池抢草场,可您呢?我的少主哎!您明明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却整天就捧着这些个汉人酸儒写的书本子,写写画画,一看就是大半天!”
“您是不知道,底下好些不知底细的部族头领,都在私底下嘀咕呢,他们说...说少主您是不是流落在外久了,被汉人的那些软弱东西给迷了心窍,连自己是党项人的种,连咱们党项人该如何在马背上讨生活,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一点都不含蓄,在党项森严的等级观念下,已经算是严重的冒犯了。
但李昊却没有发怒。
他终于从书本中抬起了头,那张脸庞懒懒迎接着阳光,然后嘴角缓缓漾开了一抹笑意。
这一刻,若是让那些中原人看到,定然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位名震西北、被无数党项人视为复国希望的少主,他生得,确实与寻常的党项人不太一样。
党项一族,世代生活在这苦寒之地,大多骨架粗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皮肤因为常年被戈壁的烈日和风沙侵蚀,大多是粗糙的黑红色。
而李昊呢?
他的肤色却偏向于一种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五官轮廓虽深邃,但线条却很是柔和,生得清秀文雅。
若是单看面相,他简直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江南汉人书生,透着一股子清绝文弱的书卷气。
可是,若是你敢直视他的眼睛,便又会立刻推翻这个念头。
因为他有着一双明亮犹如寒星般的眼眸,没有半点酸腐与软弱,反而深藏着党项人骨子里特有的,如同孤狼一般的锐利、桀骜,和视万物如刍狗的冷酷!
再加上,他平日里既会穿汉人那种宽袍大袖,也会披上党项人的皮袍,而且无论穿什么,他都穿得极好看得体,这便让他整个人有着一种旁人模仿不了的独特气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这片枯黄死寂的戈壁滩上,突兀地长出了一株本该生在江南烟雨中的青松。
初看时,只觉得很是违和,格格不入。
可是看久了,却又会产生一种错觉--彷佛这片苍凉狂野的大漠,唯有他坐镇在这里,唯有他存在于此,才真正有了些生气。
“野利青,你说底下有人在嘀咕...”李昊慢条斯理地将书卷合拢,温和道,“其实,是你自己心里,也一直在这么嘀咕吧?”
野利青那张黑脸顿时一涨,有些窘迫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闷声闷气地承认了:
“是...属下确实是想不明白。”
“少主,您天生神勇,十四岁就能单枪匹马在草原上猎杀灰狼,您的箭法,比乌讹部那些自诩神射手的老家伙还准;您的刀法,更是咱们党项诸部里数一数二的利落!”
“在属下看来,咱们党项人,祖祖辈辈靠的就是马背上的本事,靠的是手里的刀和弓!您整天看这些汉人软绵绵的书本子,又不能让咱们手里的刀更锋利,又不能帮咱们在阵前多杀几个敌人,看它们,到底能顶什么用啊?”
面对这番质问。
“你说得对。”
李昊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看这些书,确实不能让我多长出一条胳膊,也不能帮我们在战场上,直接多砍下几个脑袋。”
他话锋一转,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可是,野利青,我且问你,大乾朝廷,如今名义上,还有多少兵马?”
野利青想了想,答道:
“据说...单是边关的戍防军,加上关中的禁军主力,带甲的精锐就有十几万之众,若是再把各州各府的戍卫兵力、地方上强征的乡兵义勇全都算上...怕是得有上百万之巨了吧。”
“上百万。”
李昊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继续问道:“那我再问你,我们党项诸部,就算加上河西走廊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马贼,再加上西域那边愿意归附于我们的小国大族...我们把所有能拉得动弓、举得起刀的男人,全都拉上马背,总共,能凑出多少人马?”
野利青沉默了。
刚刚还在抱怨的汉子,低着头沉重地盘算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复之前的洪亮:
“若是...若是真的倾尽全力,连十几岁的半大娃娃和四十岁的老头都拉上...顶天了,十万之数,十万到头了。”
“对,十万到头了。”
李昊的目光越过野利青的肩膀,投向了远方那无垠的戈壁。
“大乾有百万之众,我们只有十万。”
“大乾据有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富甲天下的中原、膏腴之地的江南,还有那个被天险包围的巴蜀天府,以及宽广的幽燕河北,论人丁,我们党项人连他们的零头都够不到!”
“论钱粮,我们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他们光是天下一地的赋税,就能抵得上我们整个河西走廊的产出!”
“论甲胄、论器械、论强弓劲弩,我们更是连和他们比的资格都没有!我们的勇士,甚至还要穿着几代人传下来的皮甲去冲锋陷阵!”
李昊收回目光,声音冷峻下来:
“野利青,你来告诉我。”
“敌我悬殊至此,这样的仗,光靠在马背上的勇猛,光靠多杀几个敌人,怎么打?能打赢吗?!”
野利青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仔细一算,该怎么打?
他野利青以前打仗,打的都是部族之间因为草场和马场的厮杀,或者是化作马匪去劫掠那些小国。
一腔血勇,看准时机,带着骑手们嗷嗷叫着冲上去,冲赢了,就大肆抢掠金银牛羊;若是冲不赢,拨转马头,跑回大漠深处也就是了。
可是,眼下少主图谋的,是那个盘踞在南方的庞大帝国!
是要让连宗庙都被扬了灰的大夏南下!
是一场涉及数十万人马的生死绞杀!是一场要在河西走廊、在关中平原,与一个立国两百年的王朝,去争夺天下的大战!
这种层面的战争,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这个部族首领的认知,他那颗塞满了杀戮和劫掠的脑子,确实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那么远。
李昊看着野利青那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上的那种冷峻随之一收。
他再次将膝盖上的那卷书翻开,用手指轻轻点在纸页上,一字一句,虔诚地朗声念道: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野利青听得一头雾水:“少主,这...这是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汉人几百年前,就有人写就的一部兵书。”
李昊耐心地向这位追随自己的汉子解释着:“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打仗这件事,最关键的,绝对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要知道,你的敌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你需要知道对方有多少兵力,粮草囤积在哪里;你需要知道对方的将领是贪生怕死,还是有勇无谋;你还需要熟悉那里的地形水文。”
“甚至于,你必须要知道,在长安城那座富丽堂皇的朝堂之上,现在是谁在掌权?谁又在和掌权的人互相掣肘、互相拆台?”
“只有把这些东西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你才能在这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身上,找到它的破绽,然后,一击毙命!这,才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唯一办法!”
他看着听得认真的野利青,嘴角微挑:“所以,野利青,你难道真的以为,我前些年,只是在西域的寺庙里吃斋念佛,只是在这戈壁滩上看看书而已么?”
“实际上,在我有了第一份权柄后,一直到现在,我暗中往大乾派出去的谍子和眼线,很多很多!多到你完全想不到有多少!”
野利青瞪大了眼睛。
李昊则是继续说道:“我派出去的人,他们有的,剃了头发,扮成从西域来的僧人,在关中、各地的寺庙里挂单暂住。”
“他们有的,扮成行脚的商人,赶着驼队,忍受着盘剥,走遍了关中,甚至跨过了长江黄河。”
“更有的,他们不惜自毁容貌,卖身为奴,去端茶倒水、牵马坠镫!”
李昊的语气平淡,就好像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落入野利青的耳中,却让他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是何等深沉心机?这是何等可怕布局?!
和大乾的战争也就是今年的事情,但却在那么遥远的过去,少主就把目光投向了南方那个帝国么?
“我给他们下达的死命令,就是让他们学汉话,学汉人的礼仪规矩,学汉人的繁体文字,我甚至给他们提供金银,让他们去娶汉人的女子为妻,去购置汉人的田产。”
李昊冷冷地说道:“我让他们,彻彻底底地变成汉人,融入那些城池里,一待,就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直到没有人能认出他们是党项人。”
“不过嘛,起初,我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做这一切,目的其实只有一个。”
李昊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我只是想看一看,长安城里的那些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李昊,费那么大的心思,去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对手?”
“后来...”
李昊摇了摇头,那轻蔑之意更甚,“那些人送回来的情报告诉我,真的,完全不值得。”
“因为,好些占据着大乾高位的人,除了一门心思地去争权夺利、排除异己,除了像蛆虫一样蝇营狗苟地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之外,他们,什么都不会!”
“他们下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圣旨,他们朝会上的那些唾沫横飞的互相攻讦,他们为了一个位置而进行的勾心斗角...在我的眼里,简直就像是几岁的小孩子在玩过家家一样可笑,一样幼稚!”
野利青听得如痴如醉,心潮澎湃,他忍不住大声附和道:“少主说得对!那些南边的汉人,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等咱们大军打进关中,属下非得一刀一个,剁了那些废物!”
只可惜李昊却并没有赞赏野利青的亢奋。
他的神色有了些微妙变化,那丝轻蔑已经消失了,反倒是多出了种找到同类一般的期许与兴奋。
“我本以为,这大乾的天下,已经烂透了,再也没有一个能让我正眼相看的人物了。”
李昊轻声笑了笑:“可是,直到有一天。”
“当初派出去的一个,已经走了好远好远的人,给我送回来了一份字数很多的密报。”
“在那份密报上,满满当当地,只写了一个人,和这个人做过的事。”
李昊缓缓地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名字,嘴角上扬,绽出一个连野利青都从未见过的笑容。
“顾怀,顾子珩。”
“从他占据了大乾的襄阳开始,四面皆敌,再到后来又成了大乾朝廷的荆州牧,他做了好多事,我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觉得害怕,却又越看,越觉得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有意思的人!”
野利青彻底听迷糊了,他不解问道:“少主,那姓顾的,到底做了什么?”
“准确的说,他做了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很颠覆的事情...比如收买民心,打破阶层,掌握军权这些,”李昊微笑道,“但按我对你的了解,你感兴趣的应该不是具体细节,而是他这个人。”
“所以我该怎么用一句话跟你形容他呢?”
李昊闭上了眼,思索许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简而言之,这个顾子珩,年纪轻轻,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简直让人叹为观止,他不是在当大乾的反贼,分明是在以荆襄为根本,一步步重塑这个天下的规矩!”
说到这里。
李昊那原本充满赞叹和忌惮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些迷茫和不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野利青忍不住想要出声呼唤时,才终于听到李昊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可是...我看了他那么多的情报,推演了他所有的战略意图。”
“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死磕蜀地?”
野利青愣了一下,粗声问道:“蜀地?”
“是啊,蜀地,”李昊叹息道,“你看这大局!他如今全占了荆襄,根基已稳,前几个月,他又出兵北上,轻巧拿下了中原的南阳门户;同时又西出上庸,以迅雷之势,攻破了汉中!”
“此时!西北又有了我等与朝廷高举复国旗号,如果我是他!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会趁着大乾朝廷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尽起精锐之师,挥师北上!越过秦岭,直接突袭关中平原!”
“到时我在北,他在南,大乾国祚就此土崩瓦解!天下就此大乱,重演两百年前旧事!然后变成我与他的厮杀,胜者入主长安!若是我赢了,甚至可以做到当初大夏鼎盛时都没有做到的事,尽握整个天下!”
“...可他却没有!哪怕明明有一条最轻松的路可以走,他却鬼使神差地宁愿强攻巴蜀,也不愿北上跨出那一步!”
“蜀地,到底有什么好的?他到底在顾忌什么?”
“少主...”
野利青听得头都快炸了,他这辈子生在西北,长在河西,除了看够了戈壁和黄沙,对中原尤其是西南蜀地的地理风貌,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具体概念,此刻听来完全就是一脸茫然。
但他又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道:“这蜀地有多难打?比长安还难吗?”
李昊闻言轻轻笑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问题蠢得可爱。
他想了想,翻开了手里的书页,笑道:“嗯...关于蜀道,这篇写得极好,你要听听么?”
野利青苦下一张脸:“少主,你饶了我吧,我压根就不懂汉话...”
“没事,那我念给你听。”
李昊没有理会野利青的讨饶,自顾自地低下头,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他念得很慢,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品尝着什么世间罕有的珍馐美味,细细咀嚼着那文字里蕴含的磅礴气象。
每念完一句,眼睛就亮上一分。
野利青盘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根本就听不懂,但少主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像是戈壁滩上偶尔听见的驼铃,清澈悦耳,让人舍不得打断。
然而,念着念着,李昊却自己停了下来,目光抬起,落向远处。
越过了这片茫茫大漠,越过了黄河的九曲回肠,越过了那道阻隔南北的巍峨秦岭之后,便该是那片被大山拥抱着的蜀地方向了。
“这是顾子珩写的。”他忽然说。
“说是在某日,顾怀巡视上庸郡时,于夜间与当地官员设宴闲谈,酒酣耳热之际,他望着窗外的崇山峻岭,只思索片刻,便开口念出了这篇长诗。”
“当时,一诗念罢,满座的文官武将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高声问他此等足以流芳百世的诗篇,究竟是早有成品还是即兴而做。”
“你猜他怎么回答?”
李昊笑了起来:“他竟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这只是一篇不知名姓的‘前人之作’,他只是偶然听闻,记了下来而已,死活不肯把这文名据为己有。”
“啊?”野利青瞪大眼睛,“不是他写的?”
“若真有哪位前人能写出这等诗作,早就名垂千古了,怎么可能在史书上毫无记载,偏偏只被他一个人听了去?”李昊失笑摇头,“而且,后来又听闻,说他总会不经意地念出一些残词断句。”
“那些残句里,有写咱们西北塞外风光、大漠孤烟的;有写民生多艰、百姓贫苦的;有写山河破碎、家国壮阔的。每一句流传出来,都足以让中原那些自诩为文采风流、饱读诗书的儒林士子们羞愧欲绝。”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
李昊的手指点了点书页:“他从来不肯好好地把整篇诗文写下来传世,别人问起,他要么说是忘了,要么就死咬着说是前人绝句,从来不肯在那上面署上自己的名字!”
野利青越听越是觉得这人有病,迷糊道:“他图啥啊?他既然有这脑子,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肯好好写出来让别人夸?汉人不是最爱惜名声、最想留名青史么?”
“哈...野利青啊野利青,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李昊忽然笑出了声,带着一种只有少年英雄之间才能相互理解的痛快与欣赏。
“这就是顾子珩这个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啊!”
“你不知道,汉人的儒林学派,那些大儒名宿们,如今提起此事,那可是捶胸顿足啊,痛心疾首地说,这顾子珩,明明生就了一副绝世的诗肠,明明手中握着一支足以成为千古名家、足以在文坛封圣的笔!”
“可他偏偏不肯好好做学问,偏偏要把这些绝世文章弃如敝履!他放着注定名垂青史的诗仙不当,非要跑去招兵买马打仗,跑去当一个满手血腥的一方诸侯!不知多少人感叹一声这是大乾文坛乃至天下最大的憾事和悲哀,也就只能收集起来,出了这本能让人越读越扼腕叹息的《未竟集》。”
李昊说到此处,突地站起身来。
“可我偏偏觉得,这,才是他顾怀最可怕、最厉害的地方!”
“他明明可以靠着一支笔,舒舒服服地让万万人敬仰,名垂汉人青史,可他偏偏选了最难最血腥的一条路!”
“他厌烦了这乱世,便要用刀剑,去改一改这天下的规矩!去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通天大道!”
“一个人,如果连千古留名、文道封圣这种诱惑,都能毫不在意地随手抛弃,你说,他的心智,得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野利青听着这番慷慨激昂,虽然依然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他还是似模似样、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跟随少主多年,其实早就习惯了少主这种,时不时就会对着南方汉人的某篇文章、或者某个人物,大发感慨的模样。
一开始,他还觉得很古怪,很不满。觉得一个肩负着党项复国大任的少主,不去苦练刀法骑术,整天捧着汉人的书本长吁短叹,这算怎么回事?
可后来,随着少主的旗帜在河西走廊一路势如破竹,随着那些曾经强大的敌人一个个倒在刀锋之下。
野利青慢慢想明白了。
少主之所以是少主,之所以能让这么多党项勇士甘愿效死,大概就是因为,少主看到的天下,和他们这些只看得到眼前牛羊和草场的人,完全不同。
少主,是天生的雄主。
想到这里。
野利青收起了闲谈的姿态,同样站直了身子,脸色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少主。”
他微微躬身,汇报道:“方才斥候来报,凉州城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李昊眼中的激昂立刻收敛得一干二净,他重新坐回巨石上,目光冷冽。
“说。”
“前日,凉州城那边传回消息,大乾朝廷那边,终于是坐不住了,又往西凉前线增兵了!”
“这回领兵挂帅的,是朝廷的安西将军,崔衡。据说他带了从关中抽调的精锐步骑一万余人,如今已经越过了陇山,眼看着就快要到金城了。”
野利青掰着指头算道:“少主,若是再加上先前凉州城里的戍边军,以及周边各路零零散散赶来的援军,如今整个西凉境内,大乾朝廷能动用的兵马,怕是已经不下四万之众了。”
四万朝廷大军。
对于总兵力寥寥、且还要分散驻守各地绿洲,同时承担了进攻压力的党项复国军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李昊却没什么表示,反倒是对其中的一个名字很感兴趣。
“崔衡。”
他玩味道:“清河崔氏的人么...朝廷终究还是派他来了。”
野利青被这突然拐了个弯的话题又搞愣了:“清河崔氏?”
李昊将手中的书卷合上,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好,塞进自己贴身的怀中。
然后,他张开双臂,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就像是一个在自家庭院里刚刚吃饱饭、准备消食的富家公子哥。
可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却带着森寒。
“野利青,你记住。”
“汉人的天下,和我们党项人,和草原上的那些游牧部族,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党项诸部,靠的是部族的牛羊数量,谁的马快,谁的刀利,谁能带着大家抢到粮食,谁就是首领,不服就砍。”
李昊迎风负手而立。
“可汉人不一样。”
“他们不仅靠手里的刀,他们更靠的,是姓氏,是门第!是一代一代,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通过联姻、做官,积攒下来的名望和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汉人里头,最顶尖的几家大姓,被天下人尊称为‘五姓七望’。”
“所谓五姓,便是崔、卢、郑、王、李这五大豪族。其中,崔姓因为势力过于庞大,又分为了两支,一支在清河,一支在博陵,这七大家族,合在一起,便是大半个大乾!”
“这七家,可不是大乾立国才有的,从几百年前的前朝,甚至更久远的时候,他们就世代为官。他们的门生、故吏、弟子,遍布天下的每一个州郡、每一个县衙。”
“每一家,都富可敌国,他们占据着最好的田地,田连阡陌;他们蓄养着数不清的佃户和私兵,仆从如云。”
“到了大乾立国,那位打天下的太祖皇帝,也知道这些世家门阀的危害,曾经举起屠刀打压过他们,可是,两百年下来了...”
“这些门阀却早已恢复了元气,甚至通过联姻和科举,比前朝时扎根扎得更加深固!”
“你可知,如今大乾朝堂上那些穿着朱衣紫袍的高官,有一半,是出自他们的门下或是受过他们的恩惠?地方上的刺史、太守,更是十有七八,都和这七家沾亲带故!”
“他们彼此之间互相联姻,结成死党;在官场上彼此提携,互通声气,可以说,大乾的皇帝都换了这么多个了,哪怕是遇到昏君暴君,可这七大家族的地位,却依然无人能撼动!”
野利青听到这里,已经是目瞪口呆。
“这...这不就跟几个大部族结成的联盟一样么?”
野利青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去解释,“只不过,他们不骑马打仗,靠的是写字做官去抢地盘?”
“还要可怕得多。”
李昊摇了摇头,语气冷厉:“草原上的部族联盟,抢完了就分赃,分不均就散伙,遇到天灾抢不到就得饿死。”
“可这些世家门阀呢?”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抢!他们只需要穿着绫罗绸缎,坐在烧着地龙的温暖书房里,写几封轻飘飘的信笺,安排几次家族晚辈的联姻。”
“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一整个州郡的田赋、盐铁之利、甚至是商税,全都名正言顺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他们不用刀剑杀人,可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万千百姓家破人亡;他们不带兵打仗,可他们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怕得多!”
李昊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野利青那张惊骇的脸上。
“而这次领兵来的崔衡,就是清河崔氏这一代子弟里,算是得了较多资源的一个。”
“我查过他,年少时便中第,可谓是文采风流,但他却偏偏投笔从戎,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如今的安西将军。”
“你以为,大乾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偏偏派他来西凉统兵?”
李昊嗤笑一声,“因为朝廷手里,已经没有将可用了!”
“那些能打仗的老将,要么被调去北边戍边,要么是去南方防备那些反贼,剩下的那些酒囊饭袋,朝廷不敢派来送死。所以,只能派崔衡这样,既有统兵的本事,背后又有世家门阀兜底支持,朝廷既不得不用他来救火,却又不得不防备他拥兵自重的人。”
野利青沉默了。
他在脑海里消化着少主刚才抛出的那些关于门阀、关于崔衡的信息。
片刻之后。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左右看了一眼空旷的戈壁,然后压低了声音:
“少主。”
“咱们的大军,在这凉州和金城一线,和大乾朝廷的兵马这么不进不退地僵持着,已经快两个月了。”
“底下的弟兄们虽然敬畏您,嘴上不敢说些什么,可心里头,总归是有些犯嘀咕的。”
“咱们当初歃血为盟、举旗起事的时候,您和大家伙说的是--趁着大乾天下大乱,一举拿下整个河西作为根基,然后绝不停歇,挥师南下,直取关中,饮马渭水!”
野利青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可如今呢?”
“咱们十万大军,就这么被挡在金城一线,凉州咱们组织了两次强攻,也没能打下来。”
“弟兄们折损了不少,士气也有些受挫。”
他看着李昊那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神色,斟酌着字句,大着胆子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党项将领心头的疑问:
“不少部族头人就开始在私底下琢磨了...少主,咱们为什么偏偏要挑现在动手?而且一上来就要摆出和大乾朝廷死磕的架势?”
“毕竟大乾虽然越来越弱了,可关中毕竟是他们经营了两百年的地方,若是咱们再隐忍一番,去征伐草原或者西域,等上个一年半载,等大乾朝廷和那些汉人反贼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岂不是伤亡更小,胜算更大?”
野利青没敢再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
党项人习惯了像狼一样,等猎物最虚弱的时候再咬断它的脖子,现在强攻看似还有反击之力的大乾,在他们看来,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李昊听完,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自己做了半日的赭石。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野利青。”
“属下在。”野利青被少主的笑弄得有些发毛,连忙低头应道。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大乾朝廷,或者说长安城里的那对孤儿寡母,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汉人官员...”
“他们如今,最怕的人,是谁?”
野利青想也不想,胸膛一挺,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自然是少主您啊!”
“您带着咱们党项的勇士,打出了复国的大旗。兵锋直指西凉,距离关中只剩几步了!”
“只要咱们破了金城,就能顺着渭水一路杀向长安!长安城里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废物们,怕是如今一闭上眼,就能梦到咱们党项的弯刀,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李昊听着这番自信满满的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他重新在巨石上盘腿坐下,抬头看着满脸骄傲的野利青。
“大乾朝廷,确实是怕我。”
“但那只是因为我离他们太近,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可是,大部分汉人还是觉得,我,乃至于整个党项,都是不开化的异族,我们吃生肉,喝马血,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抢一把然后回自己的臭帐子里数钱,算不上大乾真正的敌人。”
“他们骨子里,真正害怕的,是那个已经快要吞下蜀地的荆州牧。”
“那个汉人反贼?!”
野利青皱紧了眉头,满脸的不服气:“他怎么能和少主你比!而且他也只是在南边折腾,离咱们,离长安,都隔着老远呢!他就算闹得天翻地覆,又跟咱们西北这边有什么关系?”
李昊轻轻摇头:“错了,大有关系。”
“野利青,你仔细回想一下。”
“我正式祭天,举旗起兵,是什么时候?”
野利青笃定答道:“三月中,少主您带着咱们这些人立了大夏宗庙,祭旗出兵。”
“嗯,三月,”李昊缓缓点头,“那你可知道,就在那个时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看似跟咱们毫无关系的荆州牧,在做什么?”
野利青挠了挠头,他哪里会去关心南方一个汉人反贼的动向,自然是不知道的。
李昊却也没有指望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月,顾子珩麾下大军,北渡攻打南阳。”
“三月,大乾西南方向,顾子珩的另一路大军,直逼汉中。”
“大乾两个方向同时告急,长安城里的那些人,焦头烂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南边。”
李昊看着野利青,眼中光芒大盛:“所以!也正是在这个大乾朝廷最首尾不能相顾的节骨眼上--”
“我,李昊,在西北起兵了!”
野利青听到这里,终于恍然,震惊道:“少主的意思是...咱们的起兵,其实全因为那顾子珩的动作?”
“自然。”
李昊淡淡应道。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倒像是在看一个远方虽然素未谋面,却已神交已久的知音。
“顾子珩在南边,打得风风火火,甚至逼得大乾朝廷调动了长安的兵力。”
“在那段日子里,长安城里的那些人,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顾子珩的大军打到了哪里,汉中和南阳还能不能守下来。”
“直到问完了这些,他们才会顺便问一句:西北那边的边乱,平息了没有。”
“所以!”
李昊畅快地笑了一声:“等到长安城里的那些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现西北的局势,已经不再是几个党项部落为了抢草场而闹事,而是我李昊,带着一支打着复国旗号的大军,直逼西凉时!”
“我已经拿下了河西走廊大半的城池,彻底站稳了脚跟!”
“野利青,你说。”
“若是没有顾怀在南边,我李昊,能有这般轻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光复这河西大半的故土么?!”
野利青张大了嘴巴。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党项勇士天下无敌之类...可他发现,自己在这种宏大的战略阳谋面前,竟然无从反驳半个字。
事实就是如此,若不是大乾朝廷主力的注意力那段时间全在南边,他们党项起兵,必将迎来关中主力最快的镇压,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
“所以,少主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反贼在南边打仗,其实还帮了咱们大夏复国的大忙?”
“帮?”
李昊闻言,忽然大笑出声。
“野利青,你还是没有真正看明白这天下的大势啊。”
李昊收敛笑声,目光灼灼:“我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去帮我做什么!顾子珩的存在,只要他还在那里,哪怕按兵不动,每天喝酒看书,也会是对大乾朝廷最大的牵制!”
“只要他还握着荆襄,只要他的大军还没有被消灭,大乾朝廷,就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心地,从南边抽调出足够的主力兵马,来北上镇压我!”
“而同样的道理!”
李昊转过身,死死盯着野利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我李昊,在这西凉起兵!只要我的铁骑,依然像一把悬在关中平原头顶的利剑。”
“大乾朝廷,也就同样不可能,从西线和关中抽调出一兵一卒,去南下干涉他顾子珩攻打巴蜀的动作!”
“这便是一个把大乾朝廷生生困死的死局!”
李昊突然张开双手,“野利青,你说。”
“这是不是天意?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大漠,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大半个大乾,谁也没有派使者通过信,谁也没有商量过什么盟约。”
“可我们,就是这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这么默契地,把那个存在了两百年的大乾帝国,夹在了中间,像磨盘一样,一点一点地碾碎了它的骨头!”
野利青呆立在原地。
他在费力地理解着少主的一番话,半晌都没有吭声。
良久,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感叹的话,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幽幽一叹。
大受震撼。
原来看天下,得这么看。
李昊看着野利青的反应,笑得越发开怀了些,倒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太透,反而没了意思。
终于。
野利青闷闷地开口了:“少主,属下...属下脑子笨,但此刻,大概是有些明白了。”
“您觉得,只有那个汉人反贼在南边成了事,把大乾朝廷拖死,对咱们,才有最大的好处,所以咱们才需要帮他一把,也是在帮咱们自己,对吧?”
听到这里。
李昊这才微微侧过头来,流露出一丝赞赏。
“野利青,我一直都知道,你虽然看似粗鲁,但其实,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野利青咧开嘴唇,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他觉得,自家少主,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从未见过面的汉人顾怀之间。
似乎存在着一种,很是隐秘,换做任何旁人,哪怕是他们这些最亲信的心腹,都明白不了的东西。
...属于枭雄之间的共鸣么?
他还想问点什么,但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蛮横地踏碎了这片刻安宁。
一骑快马驰到眼前,不待战马停稳,马上骑士便翻身下来,用党项语洪亮地高声禀报道:
“启禀少主!金城方向急报!”
“敌将崔衡,亲率精锐三万,已于今日未时,全军拔营,出了金城,直奔我军大营而来!”
听到这个军情,野利青的脸色骤然一变。
“少主,朝廷大军...”
“嗯,要来玩命了。”
李昊很平静,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像是一柄脱去了剑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
就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间。
“唔--”
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长空!
而随着这号角声的响起,更远的地方,四面八方、数以千计的营帐中,几乎在同一时间,有了动静。
无数梳着小辫的党项勇士走了出来,朝着东方,发出了他们的咆哮。
李昊听着,很满意地笑了。
他脸上所有温和、闲适,还有那种谈论诗词时的儒雅,在这一刻,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眼,依然是那般清秀。
可是。
那眉宇之间,却又有让人畏惧的锋锐之气!
一旁的野利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的这个统帅大军的少主,和方才那个盘腿坐在石头上、捧着书卷,对着天地出神吟诗的年轻人。
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走吧。”
李昊轻笑着说:“既然崔衡觉得他准备好了,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我们,便去会会他,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党项铁骑。”
“但也正如我刚才说的那般...西凉一战,是不必急着赢的。”
“等到他顾子珩拿下蜀地,手握大业,杀心自起...”
“到时,他打他的天下,我打我的江山,互不相扰,却又互为援助。”
“等到了那注定的一天...再来看看,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会是我,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