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煊赫最近很烦。
烦得他恨不得此刻就提刀上马,亲自点齐兵马冲下这剑门关,把北面关外那群阴魂不散的荆襄崽子杀个干干净净。
然后再掉头向南,一路杀回成都,把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哥从王座上死死揪下来,一刀两断。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一样,烦躁地坐在剑阁的关楼里。
他的眼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是各处送来的军情、斥候用命换来的情报、还有成都方面那一封封刺眼的“调拨令”与“慰问信”。
“哗啦--”
又是一摞竹简和帛书被他扫落,砸在地上,随即,他又红着眼睛,弯下腰将其一卷卷捡起来,看了两眼,再狠狠地摔下去。
如此反复。
他烦得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只感觉现在都想吃人了。
自汉中的西大门阳平关陷落,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么长的时间,荆襄大军在那位名震南方的年轻主帅陆沉的统帅下,将这剑门关北面的群山谷地,搅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一开始,陆沉也是试图强攻的。
那时的李煊赫,才刚刚带着一身的伤和满心怨毒,从成都的火并中突围出来,接手这剑阁防务不久。
人心未稳,麾下的兵马也是东拼西凑:除了从成都带出来的那点残部,便是朝廷旨意中,名义上划归他这位“剑阁郡王”的地方戍卫营头,以及剑阁本地守军。
再加上他从剑阁后方城池征召的辅兵、青壮,以及那些从汉中前线一路溃退下来、被吓破了胆的散兵游勇。
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有一万五千余人。
一万五千人,在这动辄就拉起几万大军的乱世,听起来似乎不多。
但李煊赫心中清楚,这一万五千人,已经是剑阁能承载的极限了。
关隘,和城池是完全不同的。
城池往往依山傍水而建,讲究的是一个咽喉四达,城外有良田水源,有星罗棋布的村镇,守军可以就近屯田开荒、就地征收粮秣,甚至可以将兵力分散在城外扎营,轮换休整,互为犄角。
可关隘呢?
尤其是像剑门关这等天下绝险!
它卡在直插云霄的大剑山与小剑山之间,是崇山峻岭中唯一的一条咽喉缝隙,周围全是悬崖峭壁、荒山野岭。
别说是找一块像样的耕地了,方圆几十里内,连个能平整建房的村落都找不到。
如今,剑门关的北面,是虎视眈眈的荆襄大军,南面,是通往后方腹地的崎岖蜀道。
可这关城本身呢?
却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平地!
那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关墙之上,能站人的地方,也就那么窄窄的一条道;关墙之下的关城里,能用来屯兵的营房,更是只能建起那么些。
一万五千人塞进这里,已经是把能填的缝隙全都填满了,再多塞些人进来,怕是连夜里睡觉,士卒们都得叠着罗汉躺。
而这些嘴的吃喝拉撒,以及守城军械,全要靠着南面的后勤辎重队伍,从腹地城池一车一车运上来,若是遇到蜀地常见的阴雨天气,山路泥泞湿滑,栈道朽坏,十天半个月运不上一批粮草,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历朝历代,驻守绝险关隘的兵马,从来都不在多,而在精。
只要粮道不断,只要关墙不破,凭借着地形之利,哪怕只有几千敢战之士,也能把十万大军挡在关外,让他们寸步难行。
可一旦粮道被掐断,或者关墙被敌军用重器撕开个口子,那就算关里屯了十万大军,也只会拥挤在这巴掌大的死地里,连刀都挥舞不开,最终被活活饿死、堵死、踩踏至死。
李煊赫自幼熟读兵书,当然懂这个道理。
所以,在他接手剑阁防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雷厉风行地清点粮草、修缮关墙,并用严厉军法整编了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
他把从成都带出来、对他忠心耿耿的精锐,以及剑门关本身守军,全部编入最危险的关墙一线守备。
把从本地强征来的、毫无战力的辅兵民壮,全部用来搬运滚木礌石、熬煮金汁、运送辎重。
至于那些从汉中定军山、阳平关一路溃退下来,早已经被荆襄火器吓破了胆的散兵游勇,则是将他们单独编成了一个“戴罪营”,剥夺了所有的优待,放在关后充当随时顶上去填命的预备队。
这几个月下来,剑门关也算是被他经营得滴水不漏了。
可自从阳平关陷落,对面那个陆沉,就是不让他有哪怕一天的安生日子过。
最开始的时候。
陆沉显然是想趁着荆襄大军士气正盛,且李煊赫刚接手防务,关隘蜀军人心未稳的时机,一鼓作气拿下剑阁。
他集中了荆襄大军随行带来的所有木身铁箍炮,推到了距离剑门关不远的些许空地上,对着关门日夜猛轰。
那火炮的威力,李煊赫虽然从战报上已经读过,但亲眼见到的这一刻,还是不免战栗。
说实话,也就是剑门关,地形摆在这里,就算是拿炮轰,以这种仰角和距离,也就轰掉些墙灰而已,换做其他关隘,管你修得多坚固,几十上百门炮日夜不息地开火,谁能顶得住?
而见炮火未曾起效,荆襄的攻坚步卒,便扛着云梯朝着关门汹涌而来了。
那一日。
血战从清晨的卯时,一直持续到日落的酉时。
剑门关的确没被逼到绝境,敌我战损堪称相当可观,毕竟大部分荆襄士卒连城头都没挨到就死在城下了,到最后那关墙下尸体都快摞起来了,城头储备的滚木礌石全部砸得干干净净,金汁都熬了几十锅。
战至最酣处。
荆襄的先登死士终于算是拿人命填出了条路,摸到了一处垛口,但李煊赫身先士卒,厉声咆哮,终究还是把战线给稳住了。
他用事实证明了,自己能在军中立足,也的确有资格威胁老大的继承之位。
最终,荆襄军退了,留下了满地的尸首和折断的云梯,退回了北面的大营。
可李煊赫站在关墙上,心里却没有丝毫守下来的喜悦。
因为他很清楚。
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里,陆沉不停地换着打法,根本不再进行那种不计代价的白日强攻,而是改为时不时用火炮压制城头守军,进行疲劳袭扰的同时,在夜间用死士攀爬绝壁,试图从最不可能的地方,从守军的头顶和背后摸上关墙。
虽然历朝历代就没有人这么干过,毕竟那地形看一眼就知道这样大概率是没用的,哪儿他娘能有从侧边绕过来偷袭的说法,不然剑门关哪里有资格被称为天下第一雄关。
但考虑到荆襄军连火炮这种东西都能他娘的拿出来,李煊赫觉得自己想再多也不为过,为了防止哪天真的有荆襄士卒不知不觉就摸到了城头,李煊赫不得不将兵力强行一分为三。
一部死守正面的关墙;一部沿着两侧危险的崖壁边缘彻夜巡视;剩下的一部则和衣而睡,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提刀去堵漏。
那段时日,李煊赫都不怎么敢合眼。
每到深夜,他都会亲自举着火把,带着人沿关墙来回巡视,听着两侧那黑暗的绝壁上不时传来的声响,可又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煎熬得不行。
再之后,陆沉又把各种攻城战法玩出了花来,总之就是没让关城里的守军安生过。
但。
终究,是守下来了。
荆襄的大军,雷霆之势攻占了整个汉中,拔定军山、陷阳平关,却被钉在了剑门关外,没能逾越半步。
此刻。
李煊赫站在关楼上,看着北面那片连绵不绝的群山,心中却没有半分自傲与得意。
因为他很清楚。
陆沉之所以到现在都没能破关,绝不是因为他李煊赫的用兵之法有多么神鬼莫测,而是因为,剑门关本身。
这道被历代兵家誉为“天堑”的雄关,其地形之恶劣,根本就不给攻城方任何展开兵力的余地!
你陆沉就算有数万大军,就算火炮威力再猛!
在地形的限制下,火炮也只能摆在狭窄的道口,朝上方仰射,根本无法形成覆盖整面关墙的交叉火力网;
你的精锐步卒再多再悍勇,冲锋的时候,也只能沿着那条窄得可怜、顶多只能容纳十人并排冲锋的古道,一排接着一排地往守军的刀枪前撞。
没有任何被断粮断水源的风险,没有任何可以绕后的小路,内奸细作之类的他李煊赫又不是没考虑到。
没有疏漏。
兵力的优势,指挥的差异,在这里,被天然的地势给抹平了。
但,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李煊赫的心里,才更加想不通。
陆沉...既然已经有了将星之名,显然也能看透这些,他为什么不继续进行那种不计代价的强攻了?
回想这近期的交锋。
第一次强攻,荆襄军伤亡惨重,在摸到城墙边后退了。
第二次强攻,同样是声势浩大,可打到一半,又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
几乎每一次,都是擂响了战鼓,摆出了要玉石俱焚的架势,却偏偏打到了一半,在双方刚刚杀红了眼的时候,便突兀地鸣金收兵。
只留下关墙下的一地狼藉。
然后,隔个三五日,等守军刚刚松懈下来,他们又会如法炮制地再来一次。
李煊赫自认从小熟读历代兵书战策,后来又长在军中,什么样的攻城战、守城战的经典战例,他倒背如流。
可陆沉眼下这种如同儿戏的打法,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
你说陆沉是在故意消耗守军的有生力量吧?
可攻城战本就是攻方吃亏,每一次这种半途而废的强攻,荆襄军扔在关下的尸体,都绝对比城头上的守军多!他们哪一个不是娘生爹养、又花费了钱粮训练出来的精锐?
陆沉就这么眼都不眨地,把他们一批批地往这剑门关的城墙上填,填完了一批,退回去,歇几天,再换一批来填。
这等消耗,就算荆襄底子再厚,也不是这种败家法啊!
你说他是在试探虚实,寻找剑阁防线的破绽吧?
可这剑门关统共就巴掌大这么点地方!关墙就这么高,守军大致有多少人、哪段关墙的砖石最薄弱、甚至李煊赫每天在城头巡视几遍...
打了一个多月,荆襄的斥候再废物,也该摸得一清二楚了,还有什么可试探的?
那你说,他是在等援军?
这更是无稽之谈!
荆襄的陆路主力已经全压在这北面了,水路那边正在逆流伐蜀的消息他李煊赫倒是也听到了,但无论如何,都干涉不到此地战场才对吧?那他陆沉还能从哪里凭空变出一支能从天而降的援军来?!
李煊赫想得脑袋发胀,却依然想不通。
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陆沉绝对不是在犯蠢!
那个能在短短一月内,连破黄金峡、定军山和阳平关,攻占了整个汉中的荆襄主帅。
那个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出道至今未尝一败的当世名将陆沉。
是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犯下这种指挥上的低级错误的。
所以。
他一定,在等什么。
可到底是在等什么?!
李煊赫越想越觉得头疼欲裂,只觉得这种抓不住的不祥预感快把他逼疯了。
他索性不再去想。
他猛地起身,走到关楼窗前,看着那条蜿蜒曲折、通往成都平原的古老蜀道。
不管陆沉在等什么阴谋诡计。
他李煊赫,都绝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自那日父王暴毙,他迫不得已逃出成都、退守这剑阁以来。
成都方面,那个已经僭越称王的李煊逸,态度便暧昧、恶心到了极点。
李煊逸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派出信使,大张旗鼓地送来一封书信。
那信里的辞藻,写得是何等的恳切、何等的催人泪下!
满纸的兄弟情深,一口一个“二弟”,一口一个“血浓于水”。
说什么“兄长虽暂领成都大局,然如今外敌压境,蜀地存亡,终需你我兄弟同心,共御外侮”。
说什么“剑阁乃我巴蜀北大门,事关百万生灵,望二弟以大局为重,放下往日私怨,死守关隘,静待成都大军驰援”!
援?
李煊赫每一次在信上看到这个字眼,都忍不住想要怨毒地笑出声。
“王爷何故发笑?”
不知何时走到一旁的亲信将领程武好奇发问。
李煊赫没有回头,只是森寒笑道:“当然,是想我那位好大哥了...”
程武是跟随李煊赫多年的心腹,从成都的那场血战中一路护着他杀出来,忠心耿耿,此刻听到自家主公提起那位,不由拧起眉头。
“前些日子...成都那边,终究还是调拨了三千甲士,也送了些军械粮草,眼下实在不宜...”
“三千?”李煊赫脸上的冷笑更甚,面容几乎有些狰狞,“好一个倾力驰援!好一个三千精兵!”
“那可是成都!城防营、王府宿卫,甚至连周边各郡抽调来轮换的戍卫兵,加起来兵力有多少?可他就送过来三千!”
李煊赫猛地转身,咬牙切齿:“你说眼下不宜翻脸,我当然知晓!可他做得实在太过分了!这就是他!胆小如鼠,猜忌成性!”
程武沉默了。
他知道,李煊赫说得一字不差,成都那边,这次做得实在有些难看了。
李煊赫讥诮道:“看,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我这位好大哥啊,这算盘打得...他心里,怕是巴不得我和陆沉在这剑门关下,打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才好!”
程武听着听着,也不由感叹起来--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先王走得仓促潦草,两位王子又彻底翻了脸在病榻前火并,这也就算了,朝廷一道拱火旨意直接让蜀地有了内乱之象,荆襄又跑过来趁火打劫...
真要是蜀地上下一心,剑阁和成都遥相呼应,哪里会有眼下这些艰难局面,荆襄兵力再多,又能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生怕李煊赫怨气太深,头脑一热就做什么不理智的决定,顾不得犯忌讳了,沉声进言道:
“王爷息怒,属下以为,大殿下就算再怎么想置您于死地,也未必真敢眼睁睁看着剑阁失守。”
“毕竟,剑阁若破,则蜀地北大门洞开,成都平原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程武分析道,“以荆襄大军之势,成都怕是根本不可能在平原上挡住敌军,他们绝对撑不到长安朝廷抽出手来救援的那一天。”
“所以,大殿下虽然不想给您一兵一卒让您坐大,但他更怕陆沉打进来,他绝不敢真的看着剑阁陷落!”
李煊赫安静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晓?”他说,“我还知道,他此刻怕也难免提心吊胆,既怕我守得住又怕我守不住...哈,这么一想,我这位大哥倒也挺难做的,给多了怕我造他的反,给少了怕剑阁破,真是煎熬啊!”
说完这些,他沉默下来,看了许久风景,才幽幽道:
“可,我又何尝不是被逼到了绝境?”
“我想要继承父王的位置,想要证明我才是合格的蜀王...又怎么可能弃守剑阁?”
“我守在这里,虽然是捏着鼻子替李煊逸挡了灾,可至少...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程武欲言又止,看着李煊赫的神色,最终还是低声问道:“那,王爷,咱们真的就要在这关上,继续和荆襄的大军硬耗么?”
“耗?”
李煊赫断然摇头:“事情已经越来越不对了...换做以往,依托雄关耗下去才是对的,但如今,陆沉在关外虎视眈眈,李煊逸又在背后随时准备捅我一刀。”
“我腹背受敌,受制于人,还要防止其他变数...哪怕是这剑门关,也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他顿了顿,突然狠厉道:“所以!除非我能在这里,毕其功于一役,正面打退陆沉的进攻!彻底挫败荆襄的锐气!”
“然后,携大胜之威,掉头,杀回成都!”
程武大吃一惊:“王爷!”
“李煊逸坐的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李煊赫厉声道:“父王临终前,分明是被那来路不明的妖道,用那‘红丸’给迷了心智!才会在咽气前,迷迷糊糊地说出那句什么狗屁‘长子袭爵’!”
“若父王清醒,他一向考虑将王位传于我,不然这夺嫡一事闹了这么多年,岂能一直没个定论?但凡父王做了决定,早就没我的事了!这分明就是父王默认的!”
“所以他怎么可能,把这蜀地两百年的基业,交给一个只会装仁厚的虚伪废物?!”
程武吓得低下了头,这等事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接话。
李煊赫也没有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只要我能守住这剑阁!”
“只要我能打退连朝廷都忌惮的荆襄!”
“我李煊赫,就能在整个蜀地军民的心中,立下盖世的威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到时候,我再以‘诛杀弑父逆贼’的名义,挥师南下!”
“你觉得,成都城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们是会选择跟着那个废物,还是会选择倒向我这个,刚刚拯救了蜀地的人?!”
李煊赫的眼中,火焰越燃越旺,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
“更何况,李煊逸弑父篡位的嫌疑,根本就洗不干净!他强行袭爵,根本没有朝廷的册封金册,法理名分全都不正!”
“只要我能向天下人证明,我比那个废物,更有资格、更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
他看着成都的方向,满心怨毒与野望。
“这巴蜀之地。”
“就该是我的。”
程武听得心惊肉跳,他必须承认,郡王这番话,虽然疯狂到了极点,但在逻辑上,却并非全无可能。
若是真能打退陆沉,这泼天的威望,足以压垮李煊逸那本就虚弱的统治根基。
只是...
“王爷,您的谋划固然雄才大略,”他艰难问道,“可关外荆襄大军,如何能一战击退?”
李煊赫沉默了片刻。
“当然没有十成把握。”
他沉声道:“但,陆沉的荆襄大军,也不是铁打的。”
“有汉中例子在前,荆襄的军心士气是满盈的,但在剑门关下被生生拦了这么久,徒增死伤而无从建功,大军必然锐气受挫,士卒畏死。”
“再加上,剑阁天险在此,自古守军都只需要安心死守就好,就算那陆沉料事如神,也未必能料到,剑阁守军能主动出击,所以若是再撑上一个月,到时候他要是继续选择强攻,则我可以趁其收兵而出,若是选择退兵...”
“报--!!!”
李煊赫的话音未落。
关楼外,一名负责联络的亲卫,顾不得敲门,匆匆走近,递过一封军情:
“王爷!成都加急军报!”
李煊赫心头一跳,一把夺过,撕开火漆,匆匆浏览起来。
然后他便僵在了原地。
【巴东已破,白帝城陷落,严崇战死。荆襄水师逆流而上,蛮军散入蜀地东部,成都震动,已下令聚兵讨剿,北面剑阁绝不容失!】
李煊赫又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将其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程武见他脸上骤然变得毫无血色,心中大骇,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王爷?成都那边...到底出了何事?”
李煊赫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巴东,破了。”
程武一时之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巴东?那不是三殿下的封地吗?严崇将军重兵驻守在那里...”
“白帝城陷落,严崇战死。”
李煊赫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上面的内容:“荆襄的水师已经打穿了三峡天险,成都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这下轮到程武震惊了。
两人都许久许久没有说话,皆是同一个想法。
三峡天险,瞿塘争门,白帝雄城...
为什么,就这么被攻破了?
那成都呢?
从巴东到成都,这一路的东面,还有哪道像样的关隘,能挡得住荆襄的大军?
没有了!一道都没有了!只剩一马平川!
不知过了多久,李煊赫才终于有了动作,脸色铁青,五官扭曲:
“李煊逸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废物!”
“他直到现在,还在跟我玩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把戏!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借陆沉的手弄死我,又能保下剑阁!”
“可他自己呢?!蜀地的东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得粉碎了!”
程武也终于从这个噩耗中反应过来,浑身冷汗直冒,急声问道:“王爷!那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煊赫没有回答。
他闭门沉思良久,才低声惨笑道:
“呵呵...哈哈哈哈...”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巴东一破,蜀地东面的防线就全完了!全盘皆输!”
“荆襄如今是三路大军齐发--陆沉在北面压境,水师在江上溯流,蛮军在腹地搅局!”
“我就算能挡住陆沉,成都那边,也已经在另外两路大军之下,无险可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心灰意冷:
“那我还在守这剑阁,还有什么意义?!”
“我费尽心机打退陆沉,还有什么意义?!”
“我积攒实力,掉头杀回成都,去夺那个王位...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突然又愤怒起来:“李煊逸!你这个鼠目寸光的蠢货!你宁可看着我死,也不肯给我调派援兵和粮草!现在好了!巴东破了!父王留下的基业全完了!你满意了?!你终于满意了?!”
程武站在一旁,看着几乎失控的李煊赫,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他跟随李煊赫这么多年,哪怕是在成都面临王府侍卫围剿、身中数创血流如注的时候,他也从未见过李煊赫露出过如此绝望、如此失态的神情。
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有剑阁可以退守,还有翻盘的希望和筹码。
可现在...
巴东一破,蜀地的东大门洞开,荆襄大军随时可以压向成都平原。
剑阁这道原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北面屏障,在这大势倾颓的瞬间,彻底失去了一切战略意义,变成了一个孤悬在外、毫无退路的死地。
守?
守着守着成都被攻陷的消息传过来了怎么办?
退?
成都也无险可守了,退回去有什么意义?再和李煊逸来一次火拼吗?
“王爷...”程武虎目含泪,行礼道,“无论如何,末将等,愿随王爷赴死!”
李煊赫摆了摆手,深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那眼底的绝望与崩溃,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冷厉。
“站起来吧,去传令。”
“从明日...不,从现在起,剑门关进入最高戒备!”
“所有的休整、所有的轮换,全部取消!”
“把关后‘戴罪营’的那些逃兵,全部给我押上关墙!告诉他们,后退一步,杀无赦!”
“把营里所有的伤员,只要是还能喘气的,只要还能用一只手拿得动刀的,全部编入预备队!”
“再让后面送一批粮草军械来,越多越好!”
程武愣了一下,满脸震骇:“王爷,成都危急,咱们...咱们还要死守?!”
“守!”
李煊赫看着他,目光幽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陆沉那种奇怪的打法,就是为了这一刻。”
李煊赫咬着牙,恨恨道:“他在试探我的兵力,试探我的意志,试探剑阁的弱点...他在等!”
“等巴东被攻破,成都告危的消息,传到这剑阁来!”
“他要用这个消息,让我们这群守关的残兵,彻底绝望,不攻自破!”
“同时也是把我拖死在这里!他根本不是单纯打剑阁,他的真正目标之一是让剑阁根本无法抽兵去管后方!”
“若是再往狠一点想...这等战损,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心疼,既然汉中全境已定,没有被断粮道和反攻的风险,反倒是借这关隘,替他荆襄练兵了!”
李煊赫冷笑一声,满是凄厉决绝:“居然在那么久以前就有信心,另一路兵马能逆流攻破巴东么...真是算无遗策,可我李煊赫,偏不如他的愿!”
“既然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那本王就让他等!只要我李煊赫还能喘气,还站在这剑门关上哪怕一天!他陆沉的大军,就别想舒舒服服地跨过这道关,去成都平原抢功!”
他顿了顿,转过头,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另外,立刻遣最快的信使再回成都!”
“原话告诉李煊逸那个蠢货--巴东已破,剑阁若再失,这蜀地就真的完蛋了!”
“眼下已经不是该勾心斗角的时候,他若是还想坐在那把椅子上多活几天,就把粮草和援兵送上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给底下人看,他也必须送来!”
“巴东和成都那边我管不着,但这剑阁,绝不能在我的手上被攻破!”
“属下...遵命!”程武重重抱拳,眼眶泛红,领命大步离去。
关楼内,只剩李煊赫独自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已经被夕阳染成血红的苍茫群山,久久无言。
恍惚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王还没有倒下,蜀地还是一片太平岁月的时候。
那时候,天下也还没有像现在这么乱。
他跟着父王,第一次巡视边关。
父子俩并肩站在这剑门关的城头,迎着猎猎山风。
父王曾拍着他的肩膀,指着北面,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煊赫,你看,这,就是蜀地千百年来安身立命的屏障。”
“只要有这道天险在,只要这关上的旗帜不倒,蜀地就永远太平安康,无论外面的风浪有多大,都吹不到成都去。”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只觉得这道破关隘又高又冷,周围鸟不拉屎,无趣得很。
甚至觉得父王太过保守,为何只想着关起门来求个安宁?蜀地兵强马壮,为何不能出关争上一争?
直到如今。
当他站在这里,亲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才终于明白,父王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这片土地的爱护。
可惜。
父王大概永远、永远也想不到。
他生前最寄予厚望的、也是斗得最狠的两个儿子,会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因为争权夺利,把这天府之国最后的一点元气和底蕴。
耗得干干净净。
“父王...”
李煊赫喃喃自语,一出口便被山风吹散。
“真是幸亏,您没活到现在啊...不然该被气成什么样?”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群山之后。
只剩无边黑暗,笼罩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