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入夜的时候,余三带着手底下的几十号弟兄,正踩着山道往阳平关的方向撤退。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带队出关探查了。
自打剑阁对峙开始,无论攻坚的仗有没有打起来,陆帅都下了军令,神机营每日都要轮番抽出小队,跟随斥候一同在周遭侦查。
哪怕只是沿着这条通往剑阁的古道,来来回回地走,来来回回地看。
用营里那些老兵的话来说,这叫“踩熟路”。
要把每一条可能藏人的岔道、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隘口、每一段视野勉强开阔些的缓坡高地,都摸得清清楚楚,还要时刻提防敌军的动作,以防大军在进攻时莫名其妙就中了埋伏。
山风呼啸,随着战事推进,古道两旁那些之前大乾溃兵逃亡时丢弃的杂物基本都看不见了,也不见什么尸首,恍惚间余三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前线,随时可能打仗了,还以为他娘的是在山间踏青呢。
他走在队伍的最中间,那杆代表着他神机营身份的燧发火枪,被他斜背在身后。
“校尉,再往前翻过那个坡,前头就到关城了。”
走在余三前边的刘大柱回头喊了一声。
这汉子依旧是那副粗犷的模样,满脸的络腮胡子又长又乱,自从当初那点隔阂被说开后,这老兵痞子喊余三“校尉”喊得那是格外起劲,那中气十足的模样,活像是他自己祖坟冒青烟当了这大官一样。
“大柱哥,”余三无奈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没旁人的时候,咱们弟兄私底下,你还跟以前在襄阳大营里一样,叫我三儿就行了,别一口一个校尉的,听着生分。”
“那哪儿成啊!”
刘大柱摇着脑袋瞪着眼睛:“咱荆襄的军规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见上官不称职务者,仗二十!校尉,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军棍,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的,你替我挨这顿打?”
余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我替你挨。”
“哎哟,那更不行了!”
刘大柱嘿嘿一笑:“要是你真替我挨了打,回头上面真要是追查问起来,说刘大柱你个狗日的居然让堂堂校尉替你挨军棍,那我不得被营里的军法官给活活扒了皮?还是叫校尉妥当,我叫着舒坦,你听着也该习惯习惯。”
余三拿这老兵痞一点办法也没有,索性摇了摇头,由着他去叫。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并肩在队伍里走了一段路。
过了一会儿,刘大柱似乎是憋不住了,再次凑了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余三:“哎,三儿...你说,咱们这打打停停的,都在剑阁前面耽搁多久了,上头到底是咋想的啊?”
“我哪知道上面的心思,”余三摇了摇头,“说到底,咱们是当兵的,大帅让咱们打,咱们就往上冲,让咱们等,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道上巡视,你一个大头兵,操这些中军大帐里才该操的心做什么?”
“那不是这心里头没底嘛。”
刘大柱收敛了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幽幽叹了口气:“仔细想想,咱们打汉中的时候,那是多顺风顺水啊,一路打过来才花多少时间?那时候弟兄们越打越有底气,都想像你这样立个大功出人头地,可现在...”
“现在被堵在这里,隔三差五去冲一次,打个半晌又退回来,一来一回的,谁心头不发虚啊...”
余三没有接话,片刻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
他们为什么要当兵打仗?往高了说,是为了保家卫国,报效州牧大人;往现实了说,当然是为了立下军功光宗耀祖,不然谁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来战场上玩命啊?
虽然说所有人都知道剑阁难攻,被堵在这里一个月算什么,古往今来就没人能真正靠着兵锋从这里越过去过!
但奈何之前汉中打得实在太势如破竹了,才导致士卒们因为这种僵持而生了些烦躁,仔细一想这说不定还是陆帅的责任,这前后差别也太大了...
“别想那么多了,大柱哥。”
想到最后,余三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陆帅既然让咱们稳在这里,那就肯定有陆帅的道理。”
“那倒也是,”刘大柱闻言,脸色稍霁,用力点了点头,“陆帅自打领兵以来,什么时候打过烂仗?跟着陆帅走,准没错!”
说话间,队伍已经翻过了最后的缓坡。
阳平关的轮廓,在视野的尽头渐渐浮现。
曾经被荆襄大军攻破的痕迹,此刻已经被随军的工匠修补得差不多了,俨然重新成为了锁死汉中、面向巴蜀的雄关。
关墙的最高处,一面黑底荆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简简单单的“陆”字,满是苍劲与杀伐之气。
关前的大营,比余三上一次出关时,似乎又向外扩张了许多。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帐,从关墙之下一直向西延伸,顺着谷地的走向铺展开来,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关前唯一平坦的地带给填满。
正是晚间埋锅造饭的时间,无数炊烟从各营的伙房处袅袅升起,混着军营里特有的各种味道,聚成了浊气,说不上好闻,却偏偏让每一个回到营地的荆襄将士,都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余三带着小队,从大营北侧的偏门列队入营。
守门的哨兵查验很是严格,待到确认没有异样后,便干脆利落地挥手放行。
“余校尉回来了!”
刚跨进神机营的驻地,不知道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原本安静的营地里,呼啦一下掀开了好几个帐篷的门帘,涌出来七八个穿着半身甲的士卒,都是跟余三同一个火长出身、平日里最相熟的老弟兄。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叫小梁的少年。
这少年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身子骨还有些瘦小,脸颊上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胎毛,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余三面前,连声问道:
“校尉,剑阁那边今儿个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
余三简短地答了一句,伸出手在小梁那戴着皮弁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轻笑道:“那帮没卵子的龟孙,全都缩在关里不肯露头,连放出斥候捉对厮杀的胆量都没有,咱们大帅都不急着打,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急什么?”
“我哪儿急了!”
小梁不服气地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就是隔壁步兵营的老周他们,昨天换防回来的时候说,剑阁那边关墙上站岗的守军,好像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好些,而且,他们还远远看到,蜀军在那关门口堆了大石头和木头,像是在赶工。”
“他们说剑阁接下来怕是更难打了...我就想问问校尉你,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余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关墙上的兵力确实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蜀地后方挤了些兵马上来,至于关门口...他们确实新修了两道矮墙和几排拒马,就这么横在古道正中间,看那架势,是想等咱们下次攻坚的时候,把咱们的阵型往两边挤,好让城头上的弓弩手瞄得更准些。”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把关门给彻底堵死不就行了?”
小梁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脸天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反正他们也不敢出来野战,干脆搬些巨石和泥土,把那个门洞给封得严严实实的。咱们的大炮虽然厉害,可总不能隔着把石头山给轰开吧?”
余三闻言,脚步一顿,也愣在了原地。
别看他眼下已经有了些军官模样,说起些攻伐大势来也算是有了心得,但说到底不过是从军官们参加的军议上边听边学的罢了,卖弄两下还行,真让他去思考战场细节,他能想明白才有鬼了。
对啊,对面的蜀军将领,为啥不下令用石头把城门给堵死?
“我也不知道对面的主将在想什么。”
余三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过我想,可能是...”
他顿了顿,却自己先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给否决了。
他本想说“可能是蜀军怕堵死了门,他们自己想反击的时候就出不来了”,但转念一想,如今荆襄大军压境,借给蜀军十个胆子,他们也绝对不敢出关野战,彻底堵死关门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他又想说“可能是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石头”,可这更是个笑话,剑门关两侧那都是直插云霄的大山,随便开凿两下,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可能是...对面的蜀军,有他们自己的算计吧。”
余三最后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干脆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咱们当兵的,想这些没用,上面让咱们怎么打,咱们安心听令就是了。”
小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少年人总是这样,哪里来的什么念念不忘的烦心事,立马又叽叽喳喳地讲起营里发生的趣事来了。
余三听着,偶尔回两句,后面几个老兵也笑呵呵地围了上来。
有人贴心地递过水囊,有人接过余三背上的火枪帮他安置好,还有人凑过来看他左臂上的伤,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蜀军这帮狗日的暗箭伤人”、“校尉你这才升官几天怎么又挂彩了”之类的话。
余三被这群生死兄弟簇拥着往营地深处走,一边感受着久违的放松,一边随口问道:“我出关这几天,营里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还能怎么样,还不就是老一套。”
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兵耸了耸肩,答道,“白天训练,晚上吃完饭就睡觉,又不准出营房,大家都憋得慌...对了校尉,你今天回来得可是正好,今晚有课。”
余三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太意外,弯腰掀开门帘,走进了属于自己的营帐。
他把火枪珍而重之地靠在木架上,解下腰间那把防身的短刀和弹药盒,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扎人的草铺上。
这顶帐篷并不大,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原本这是按照军制,给队正使用的。
现在他虽然破格升了校尉,但大军在外,营里的物资也紧缺,没有多余的大帐篷可以立刻拨给他,便让他继续在这儿住着。
帐篷里另外还住着两个平日里负责给他打下手的年轻士卒,见他一身疲惫地回来,慌忙从铺盖上爬起身,立正站好就要行军礼问好。
余三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让他们继续躺下歇息。
他靠着卷成一团的铺盖卷,闭上双眼养神。
脑子里却不由将这几天在关外探查到的所有地形、敌情,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关于剑阁关墙的高度丈量、守军堆积的守城器械、甚至关墙两侧崖壁上那些可能用来攀爬的地方...这些详尽的东西,他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口述,让队里的文书写成了详尽的军报,先一步派快马送去了中军大帐。
直到确认自己的任务已经交卸,他才渐渐放松了心神,可随即便又想起,当他站在数十里外的高处,眺望着那座沉默的雄关时,那种彷佛被整座天地压下来的感觉,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校尉,晚饭给您温着呢。”
帐帘被掀开,小梁那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伙房今天做的炒面糊糊,里面特意多搁了些盐巴,还有点油星子,现在还热乎着呢。”
“放那儿吧。”余三连眼皮都没睁。
小梁应了一声,走了进来放下晚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去,而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期期艾艾地问:
“校尉,你家里...最近有信来吗?”
余三闻言,睁开双眼,疑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梁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亮光,“就是我娘给我捎了个信来...”
“我娘说,咱们乡里现在专门拨了衙门的文吏来管这事儿!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谁家里有儿郎在荆襄军中效力的,问家里要不要给前线的咱们捎封信。”
“我娘说,那先生态度可好了!自己带着纸笔,也不嫌弃我家院子脏,就坐在那破板凳上,等我娘慢慢地想、慢慢地说,我娘那个人您不知道,唠叨得很,一说就说了大半个时辰,可人家先生硬是没催过...”
“临走的时候,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娘,往后要是想我了,想写信了,随时去找他,或者隔三差五的让他上门来写一回都行,千万别省着那点纸墨钱,说这都是州牧大人的恩典!”
余三安静地听着,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冷硬的脸部轮廓,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笑容:“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嗯!”小梁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娘还说了好些家长里短的,反正先生最后告诉我娘了,说以后每个月都能通过军驿免费往军中送信,让我别总惦记着家里,在前方跟着陆帅好好打仗,家里一切都好!”
余三没有再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在升腾,热乎乎的。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襄阳乡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驼背的老娘。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报名参军时,老娘抹着眼泪的模样。
他想着,那个坐在院子里写信的先生,会不会去到自己家?只可惜自己的老娘最怕生人了,不知道敢不敢托他写一封信寄给自己。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也絮絮叨叨地说上大半个时辰?不知道那个先生,会不会也像对待小梁他娘那样,耐着性子听完?
会的。
余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因为,这是州牧大人的治下,这是荆襄的大军。
小梁见余三陷入了沉思,眼下也已经分享完了这份喜悦,便懂事地掀开门帘退了出去。
余三端起碗,热乎乎的食物下了肚,化作热量散发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才算是真正地从那三天三夜的紧绷状态中缓了过来。
他正打算脱了靴子,躺下舒舒服服地睡觉,帐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余三下意识翻身跳了起来,侧耳倾听,直到确认了是“从事授课”的集结鼓点,这才放松了下来。
他轻叹了一声,只好重新穿好靴子,整理了衣甲,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暮色此时已经彻底合拢,天地间一片漆黑。
大营各处的火把已经陆陆续续地点了起来,一簇簇橘黄色的火光在谷地里连成了一片浩瀚的光海。
听到鼓声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营帐里钻出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熟练地朝着营地正中央那片空地走去。
那里已经架起了一堆篝火,将四周照得通明,不少来得早的士卒,已经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了。
后到的士卒便自觉地站在外围,一层一层地向外围拢过去,粗略看去,少说也得聚集了有三四百号人。
见到余三过来,以他校尉的身份,自然有人让座,刚一坐定,旁边就挤过来一个人,是小梁。
紧接着,另一边“哎哟”一声,刘大柱也大咧咧地一屁股砸在了地上,震起一阵灰尘。
“校尉啊,你来得正好。”
刘大柱乐呵呵地开口:“从事大人前两回讲的那些,我回去躺在铺上想了半天,有些弯弯绕绕的地方硬是没想明白,待会儿讲完了,你替我问问呗?”
“你自己长着嘴呢,不会自己问?”余三斜了他一眼。
“那哪儿成!”刘大柱眼睛一瞪,理直气壮,“我刘大柱是个大字不识的军汉,万一问得蠢了,那不得让弟兄们笑掉大牙?”
“可我也不识字啊。”
“你是校尉,看谁敢笑。”
“你...”
两人正低声斗着嘴,周围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忽然如同潮水退去一般,迅速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外面罩了皮甲的年轻人,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撑死了也不过二十出头。
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点书卷气,但若是仔细看他的肤色,以及那走路时的稳当,便也能断定,这分明是在军营这个大熔炉里,摸爬滚打了不短时间的人。
这便是负责神机营思想教导的,王从事。
王从事走到前方,也跟士卒们一样,席地而坐,他目光温和地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都安静下来了,便微微颔首。
“诸位弟兄,今晚咱们照规矩,先不讲军规操典。”
“咱们,先讲讲这军营外面的事。”
余三盘着腿,正准备认真听讲,却忽然察觉到,坐在自己前方的一个年轻士卒,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一直在原地动来动去,一会儿在地上挪挪屁股,像是有跳蚤在咬;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往大营另一头的方向张望;过一会儿,又收回视线,低下头,双手搓个不停,脸上满是焦躁。
余三起先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这小兄弟犯了瞌睡或者身上带伤,坐不住,可是过了片刻,随着周围人都在认真听讲,那士卒不仅没收敛,反倒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旁边的一个老兵实在是被他烦得受不了了,瞪了他好几眼。
那士卒被吓了一跳,消停了片刻,可没过多久,就又故态复萌,甚至还忍不住叹息起来。
余三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这是哪儿不舒服?要是伤口疼,就先回去躺着,我回头跟王从事说一声就是了。”
那士卒显然有些心事,冷不防被余三一拍,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回过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拍他的人,脸色一变就要行礼,被余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别别别,听课呢,别折腾这些虚礼,坐着说。”
“校尉...”那士卒有些尴尬,“我...我没事,也没受伤,我就是...我就是有点等不及了,心里头猫抓似的。”
“等什么?”余三一头雾水。
那士卒神经兮兮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王从事讲课,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这才敢做贼似的吐出了四个字。
余三愣了一下,现场环境嘈杂,他没听太真切,便又往那士卒的方向凑了凑:“你大点声,说什么呢?”
“宣教戏班!”
见余三没有问责的意思,那士卒的兴奋劲儿又翻上来了,连眼睛都在放光:
“校尉,您怕是还不知道吧?”
“前些日子,那‘文工团’,已经跟着辎重队到了这阳平关了!这几天,他们已经在关城里面,连着演了好几场大戏了!”
“隔壁大营的弟兄们,那是轮流着去看了,他们回来之后,一个个眼睛都红通通的,满营都在传,说那戏演得那叫一个绝!简直就把咱们当兵的心窝子给掏出来了,铁打的汉子都要看哭!”
“后来上面将官发了话,说文工团为了犒劳大军,要轮流到咱们这外围的各营头来实地演出,校尉您猜怎么着?咱们神机营排上的日子,就是今晚!”
听到这里,余三恍然大悟。
难怪这小子像丢了魂一样。
“所以,你这是在这儿数着时辰盼着听戏呢?”余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嘿嘿...”那士卒憨厚地抓了抓头皮,“让校尉见笑了,我也不瞒您,我从昨天得到信儿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数着更漏了。”
“我以前就最喜欢看戏了...听说这文工团,可不是什么戏班子,是州牧大人亲自下令建起来的,演的也是咱们这些大头兵能听得懂,看得进去的,是咱们老百姓的新戏。”
“可咱们神机营一直没排上,这几天听隔壁营的人说得那么神乎其神,我这心里的馋虫啊,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他越说越起劲,音量也不知不觉地高了几分。
“闭嘴!听课呢!”
旁边那个老兵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来狠狠呵斥了一声。
那士卒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余三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正在讲课的王从事,但他的心思,也不由有些飘了起来。
文工团的事情,他的确没听说过,来前线劳军?为他们这些大头兵演的新戏?
真是好期待啊...
而就在余三思绪乱飞之际,篝火对面的王从事,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那其中蕴含的愤怒与悲凉,立刻将余三的注意力给生生拽了回来。
“...这天底下的世道,早就已经烂透了!”
王从事的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弟兄,你们可曾知道,外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那些自诩为天潢贵胄、名门望族的达官贵人们,他们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吗?”
“我有一个同乡,是前些年大旱时,去过北方,九死一生才讨饭回来的,他亲口告诉我,他一路往北走,一直走到了黄河边上的繁华地界。”
“他说,他亲眼看到那边的官老爷摆宴席--诸位知道是怎么摆的吗?一顿寻常的晚饭,桌子上要摆满几十道山珍海味!那官老爷拿着象牙筷子,每道菜只夹上一筷子,尝个味儿,剩下的那些大鱼大肉,哪怕是没动过,便统统让下人倒进泔水桶里!”
“而就在他们倒泔水的大门外头,成百上千因为灾荒而要饭的百姓,饿得皮包骨头,跪了一地!他们像野狗一样扑上去,在泥水里抢那些官老爷吃剩下的骨头,连着泥沙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为了能多活一口气!”
王从事的声音有了些颤抖:“而那些官老爷们呢?他们就坐在那雕梁画栋里,搂着美妾,端着美酒,指着外面那些抢食的灾民,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说--”
“‘你们看外面那些贱骨头,给他们一口吃剩的,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真是跟狗一模一样!’”
火堆旁,没人说话。
只听得好些人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骨节摩擦,“咔咔”作响。
“这还不算最过分的。”
王从事继续说道:“我还听一个人说过,在江南那边的大户人家,家里都要养几条恶犬,每天顿顿吃的都是精肉骨头,比寻常农户过年吃得都要好!”
“有一年遇上水灾,好些地主的佃户颗粒无收,交不上那租子,那地主老爷便发了善心吗?没有!他下令把那些佃户,当着他们妻儿老小的面,绑在院子里的木桩上,然后放出那些恶犬去咬!”
“直到把人咬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直接扔出大门外,管你是死是活!”
“第二天,这大户人家的管事照样带着打手去村里收租。要是再有交不上来的,下一个接着绑,接着咬!”
王从事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红起来的眼眶,看着那些握紧了拳头的人们。
“这天下,自古以来,几百年,几千年,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那些大人物们,他们吃肉喝酒,穿绸裹缎,而咱们这些小人物,咱们这些在泥里刨食的百姓,别说是吃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喝不上就算了,咱们还得把自己的血汗,甚至把咱们的肉,都搭进去填饱他们的肚子!”
“诸位弟兄,你们闭上眼睛好好想想!你们从小长到大,在你们的村子里,在你们的乡里,见过多少这样让人把牙咬碎的事情?”
“你们村里,有多少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因为交不起官府的苛捐杂税,被活活逼得上吊跳河?有多少人家的清白闺女,因为家里欠了地主的债,被强行拉去抵债,最后沦为娼妓连骨头都找不到的?又有多少人的爹娘,劳苦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拿破草席一裹,随便找个荒山头就给埋了的?!”
一片死寂。
整片空地上,几百号人,却没人能发出声音回答。
但他们的眼中,都亮起了一种光芒。
那是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屈辱、不甘和怒火,在这一刻,正蹿升得彷佛要将这片黑夜都给点燃!
眼见情绪已经到了这里。
王从事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些笑意。
“我小的时候啊,最喜欢听村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吹嘘外面世界的模样。”
“那老货郎说,这天下,大得没边没沿。他说,若是你一路往西走,走到尽头,那里没有山,也没有水,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漠。那里的沙子堆得能跟咱们这儿的山一样高,风一吹起来,漫天的黄沙能埋掉整座城池。”
“他说往南走,过了长江大河,那边到处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水田和葱郁的竹林。那里的人冬天甚至都看不见下雪,土地肥沃得一年能种出三季粮食来。”
“他又说往北走,只要跨过了那道万里长城,那地方到了冬天,冷得撒泡尿都能在半空中冻成冰棍。下大雪的时候,一晚上的积雪就能齐腰深,连门都推不开。”
王从事顿了顿,眼神中透着回忆的迷离:
“那老货郎还说,在最东边,有一个地方叫‘海’。他说那海里的水,比天还要大,湛蓝湛蓝的,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海边住着的渔民,坐着大船出去打渔,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从海里打上来的鱼,有的一条比一头牛还要大!他说那海里还有数不清的岛,那上面住着的人,生得跟咱们中原人完全不一样,嘴里叽里咕噜说的话,更是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底下的士卒们这会儿正听得入神,完全被这奇异的天下风貌给吸引住了。
人群里,有个年轻的新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个乖乖,这是真的假的?鱼能比牛大?”
旁边一个老兵立刻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闭上你的鸟嘴,别打岔!听王从事接着说。”
王从事听到动静,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诸位弟兄,我也不知道那老货郎说的这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我刚才说的,那是一个字都没改,原原本本念给你们听的。”
他自嘲地摊开双手:“他一个卖货的,到底去没去过那些地方,他自己怕是都说不清楚。至于什么大漠的风沙、江南的烟雨、幽燕的大雪、还有那比天还大的海...我这辈子,一样都没亲眼见过!我连咱们荆州的边界都没出过,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襄阳城了。那些地方到底是不是真长那个样子,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了笑容,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可是,有一件事,我心里笃定,那个老货郎绝对没有骗人。”
“他说,这天下哪怕再大,这天底下的百姓,不管是住在哪里,他们过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样的有交不完的租子,一样的有服不完的劳役,一样的有挨不完的毒打!”
“大漠边上放羊的牧民,东海边上打渔的渔民,南边水乡里种田的农夫,还有北边雪地里打猎的猎户--他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一辈子谁也不认识谁,甚至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但是,他们在这个世道里,命,都是一样苦的!”
篝火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话。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不管是在哪儿,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大人物们,他们世世代代脑子里想的,永远都只有同一件事!”
“那就是--怎么把属于老百姓的东西,巧取豪夺,变成他们自己的!”
“肥沃的田地、活命的粮食、白花花的银子、甚至黄花闺女,他们什么都要,什么都不嫌多!而咱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在他们的眼睛里,根本就不算是人!”
“咱们在他们眼里,就跟那地里种着的庄稼一模一样!春天种下去,秋天长出来,他们挥挥镰刀就给收走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吃进他们自己的肚子里!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么,我现在问你们。这天下,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它的规矩,它的活法,是跟别处完全不一样的?”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有。”
王从事自己给出了答案。
“荆襄。”
他看着火堆旁那几百双已经开始发热的眼睛。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自从州牧大人主政以来,咱们荆襄,可曾再有过大批大批的流民,活不下去往外逃荒的?”
“可曾再见过哪家哪户,整村整村的人饿死在路边的?”
“可曾还有因为交不上那狗屁的苛捐杂税,被官府逼得卖儿卖女的?”
“你们在襄阳大营里没日没夜受训的时候,后勤可曾缺过你们一口吃的?一天三顿,是不是能吃饱?逢年过节,是不是有肉吃?你们身上那按月发放的军饷,可曾被克扣过哪怕一文钱?!”
“你们那些从老家参军的,官府贴出告示说,分了田地,并且免去赋税的承诺,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需要去反驳。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用力地点头,有的人甚至眼眶都红了。
“州牧大人收了税,那是真的拿回来给咱们老百姓用的!大人让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自己的田种!”
“只要给老百姓一条活路,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当流寇,去过那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谁愿意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地去逃荒讨饭?谁愿意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把自己的闺女,卖给别人当牛做马?!”
王从事的声音,在夜空下陡然拔高:“你们再仔细想想!咱们如今在荆襄过的这种日子,跟外面那些大人物们嘴里天天念叨的‘天经地义’,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那些大人物说,穷人生来就该给富人当牛做马;佃户生来就该被地主抽骨吸髓;老百姓生来就该给当官的下跪磕头!这是他们定的规矩!”
“可是,咱们荆襄的规矩呢?!”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咱们荆襄的规矩是: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当兵的,你做该做的事情,就永远不用担心,有人会一脚踹开你家的门,跟你说你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你们说,在这黑漆漆的乱世里,是不是终于有人,带着咱们活明白了?!”
火堆旁,众人百感交集。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士卒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憋红了脸,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对!从事大人说得对!活明白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眨眼间的功夫,几百个汉子,全都跟着整齐鼓掌。
王从事没有阻拦,等他们发泄了一会儿,才双手向下压了压。
“既然都活明白了,那咱们现在,大老远跑来这里,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又要打仗?”
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去,庄严肃穆:“咱们跟着陆帅,领着州牧大人的军令,翻山越岭,来打这剑门关,到底图个什么?”
“图的就是,把咱们在荆襄的这套活法,从荆襄,推到整个天下!”
“图的就是,让那些现在还在大漠边上挨饿的牧民、在海边渔村里受冻的渔民、在南边水乡里被狗咬的农户...让全天下所有还在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也能过上咱们荆襄今天这样的日子!”
“所以,咱们打的,不仅仅是一座剑门关,也不仅仅是一个蜀地。”
“咱们在打的,是这天下,自古以来就他娘的没变过、也早就该被砸个稀巴烂的那个狗屁道理!”
“凭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该骑在别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凭什么咱们这些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就活该世世代代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挣扎?!”
余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跟着旁边的人一起,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对!”
“不公平!”
王从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公平!所以咱们才要打这场仗!”
“咱们今天把这剑阁打下来,明天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下一仗!”
“咱们这支大军,要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狗屁的人上人、人下人的那一天!”
“打到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像个人一样站着活下去的那一天!”
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着所有人眼底的光。
王从事静静地看着这群为了那个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出人意料地拍了拍手,让人端过来一张矮桌,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行了行了,今天就先讲到这儿。下面,咱们办点正事。”
“到了写信的环节了,家里有信还没写的、或者有话想往家里捎的弟兄,一会儿到我这儿来排队。”
人群立刻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变得热闹起来。
士卒们纷纷起身,有的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拿自己攒下的军饷准备寄回去,有的则一窝蜂地往王从事面前挤。
余三坐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大概是想起了刚才小梁说的那些话...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走了过去。
“王从事。”余三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
“哟,是余校尉啊,”王从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刚从前线回来?伤势怎么样,不碍事吧?”
“破了点皮,不碍事。”
余三有些局促地在矮案旁边蹲了下来:“那个...我想写封信,寄回襄阳老家,给我娘。”
“好啊,这可是应该的。”
王从事二话不说,再次抽出一张纸:“你说,我来替你写,写完之后,你听一遍,在底下按个手印就行了。”
余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忽然又顿住了。
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从事...要不还是算了,那个...我娘她不识字...”
王从事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看了余三一眼,没有插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信就算是写了寄回去,她拿着也看不懂的...”
余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那穷村子里,统共就只有一个老账房识字,可那老东西平日里傲气得很,谁家要是想请他帮着读个信、写个对联什么的,少说也得拎着两斤上好的刀头肉去赔笑脸。”
“我娘那人,一辈子穷怕了,最是抠搜节俭,绝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去割肉的,所以...这信现在写了,除了让她多点牵挂,跟没写也是一样的,还是等我哪天回去了,再亲自说给她听吧。”
王从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放下笔,表情认真:“余校尉,你担心的这个事,咱们州牧大人,早就已经替大伙儿想到了。”
余三抬起头,满脸错愕:“大...大人想到了?”
“是。”
王从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自豪:“你接连作战,可能消息闭塞,其实啊,在咱们荆襄治下的各个县镇,随着这几个月的战事,府衙就已经下达了政令,在专门推行一件事了。”
“所有像你们这样,在前线从军将士寄回家的家书,不再是送到驿站就算完了,而是由各乡里的里正和专门指派的识字文吏,统一签收!”
“然后,他们会派专人,拿着那些信,一家一家、一户一户地上门去,亲自敲开你们家人的门,用他们能听得懂的白话,把信里的话,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
余三整个人都呆住了。
“如果家里有话想嘱咐你们,那些上门的先生,还会自带纸笔,帮着把回信写好,再走咱们军队的驿递,送回前线来。”
王从事看着余三那震惊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你若是不信,去问问旁人便是,只是这来前线的信不是寄一封便收一封,一般是个把月才统一送过来一批,所以就算你娘很快写回信,你要收到,估计也得两三个月以后了...”
“听说啊,大人当时还说了句话,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你回头可以多跟弟兄们说道说道,往后想往家里写信,有什么心里话,别憋着,尽管来找军中从事代笔就是!你娘不识字没关系,州牧大人派去的人,会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念给她老人家听的!”
余三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般,好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那太好了。”
他过了许久,才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从事大人,我说,劳烦您帮我写。”
“娘,我是三儿。”
“娘,儿好想你...”
......
等到信写完,余三已经泣不成声了,他对着王从事千恩万谢,过了许久,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准备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忽然,他的袖子被人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正是方才坐在他前方那个,因为盼着听戏而坐立不安的年轻士卒。
“校尉!”
那士卒此刻满脸兴奋,激动道:“校尉!您听!您快听!锣响了!!!”
余三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果然!
就在营地靠近关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欢快热闹的铜锣声,清脆悦耳,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原本听完课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准备回去睡觉的士卒们,脚步齐齐一顿。
“文工团那边要开戏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脚步声又开始聚拢起来,朝着那个方向风风火火地过去了。
小梁这猴崽子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和刘大柱一起,拽住余三的衣袖,拉着他就往那锣声传来的空地一路狂奔。
余三摇头失笑,却也由着他们去了,三个人在人群中走了许久,随着那铜锣声越来越响亮,心里那份好奇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那片被临时选作戏台的空地,比刚才讲课的地方还要宽敞许多,背靠着一面山势较缓的斜坡,天然就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看台。
此时的空地前方,几十盏防风的灯笼,已经被高高挂在了竹竿上,那明亮的灯火,将这片简陋的泥地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三人凭着身手,硬是从人山人海中挤到了一个位置还算不错的地方,刘大柱的手里,居然还拿着半块干饼,一边吃一边嘟囔:
“听隔壁营那帮孙子吹得神乎其神的,说是啥从来没见过的新派戏文,我倒要看看,能比襄阳城里的那些花旦唱得好听到哪儿去!还说什么是个人都得看哭,嘿,老子当了这么些年的兵,连开膛破肚的死人堆里都睡过觉,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惨事是老子没见过的?就凭台上几个戏子哼哼唧唧唱几句,还能把老子看哭?”
余三没搭理他,只顾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铛--铛--”
随着最后两声响亮的铜锣声,后台的鼓点密集地响了起来。
挂起的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原本嘈杂的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台上摆着几件道具:一把椅子;一张矮桌;矮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盏油灯,以及一只还没有纳完的厚底布鞋。
在戏台的最深处,立着一棵用麻布和竹竿扎成的“老槐树”。
那树上的叶子,全都是用各种颜色的碎布片,一片一片缝上去的。
这会儿山风一吹,那假树便在台上簌簌地抖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滑稽可笑。
台下的士卒中,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笑声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身边的同袍一肘子给憋回去了。
伴着一声幽怨婉转的胡琴声。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的女子,迈着小碎步,从侧幕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苗条,面容清秀。
但她的脸上刻意化了老妆,眼角画着几道细细的皱纹,头发也弄得有些凌乱,做出一副终日劳作、饱经风霜的农妇模样。
她走到那张矮桌前,缓缓地坐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一根粗针,在头上蹭了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开始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台下,从这场战争开始,便只懂得杀戮的士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安静缝鞋底的女人。
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聊,彷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远方家乡里,那个同样坐在油灯下等待自己的人的影子。
然后,那青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望着台下的黑暗,开口唱了。
她的嗓音很好,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但大概是眼下所处的环境,以及面对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士兵而有些紧张,声音有些发紧,竟然还有些走调。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忍不住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那青衣女子显然是听到了台下的笑声,借着灯光,脸上飞过一抹红晕。
但她暗暗咬了咬嘴唇,便稳住了有些紊乱的气息,继续饱含深情地往下唱:
“你在边关守四方,风霜雨雪肩上抗--”
“我在家中守爹娘,粗茶淡饭度荒凉--”
“你在前线莫挂念,家中有妻挑大梁--”
“只盼你--”
唱到这最后一句时,她攥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用尽力气,呐喊道:
“杀退敌兵早还乡,一家老小得团圆啊!!!”
那带着期盼与哀求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在剑阁峡谷的两侧绝壁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台下,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
余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青衣女子,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他忽然,很想很想他的老娘。
他爹死得很早,连个模样都没留在他脑子里。
是他娘一个寡妇,靠着没日没夜地给村里人缝缝补补、伺候薄田,把吃大头饭的三兄弟给拉扯大的。
眼下却只剩他一个了。
他到现在,都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去参军的那一天,他娘也是像台上这个女子一般,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红着眼睛,将一双纳得厚厚实实的布鞋,塞进他的衣襟里。
那天的风,刮得特别的大。
大风把他娘头上那本就花白干枯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戏,在台上继续演着。
台上的女子,彷佛是千千万万个妻子和母亲的化身。
她白天顶着烈日在地里干着男人干的粗活,汗水湿透了衣衫;晚上回到家,还要端屎端尿地伺候病床上的公婆;等好不容易把年幼的孩子哄睡着之后,她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盏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
她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越纳越厚。
而随着锣鼓的节奏陡然变快,剧情急转直下。
前方边关忽然告急,漫天的烽火燃起。
男人所在的营伍,在撤退时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困在了一座没有水源、没有援军的孤山上。
戏台上,几盆加了松香的火盆被点燃,火光冲天,后台的几个人拼命地敲打着锣鼓,配上声嘶力竭的喊杀声,而那个饰演丈夫的男人,和几个饰演同袍的演员,身上涂满了鲜红的颜料。
他们背靠着背,肩并着肩,站在戏台的最中央。
这文工团排演的武戏倒很是写实。
他们手中火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们就怒吼着提起刀往前劈砍;刀都卷刃了,他们就毫不退缩地抡起拳头,砸向敌人的脸颊;
最后,连拳头都砸烂了,他们就迎着敌人的刀锋猛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演到这最激烈的一幕时。
台上的戏子们动作惊人,全情投入。
台上的厮杀,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悲壮时刻。
男人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然没有选择逃走,或者投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
“荆襄的援军到了!!!”
后台传来一声激昂怒吼,战鼓声炸响,高举战旗的援军冲上戏台,原本嚣张的敌军们开始溃退。
烟尘散去,那个男人,瞎了一只眼睛,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个血印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靠着断刀支撑着身体,在那舞台中央。
屹立不倒!
“好!!!”
这一刻,台下的神机营将士们纷纷欢呼,震天叫好!
余三咬着后槽牙,双拳紧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血都在倒涌,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刀,直接冲上戏台,跟随着那个独眼断腿的男人,一起去将那些胆敢进犯的敌人杀个片甲不留!
一直嘲笑怎么可能看戏会哭的刘大柱,此刻更是像中了邪一样跳起来:
“杀光他们!!!荆襄万胜!!!”
他这一嗓子喊得实在太大声,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立刻就被后面的老兵拽住了腰带,拽倒在地。
“给老子待好!别他娘的挡着老子看戏!”
老兵红着眼睛骂道。
然后,男人因为死战不退,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升了官。
他终于带着满身的伤痕,一瘸一拐地荣归故里。
曾经贫穷的村子里,在州牧大人的政令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姓们分到了田地,许多人家甚至拆了茅草屋,盖起了遮风挡雨的青砖大瓦房。
在那棵老槐树下。
年迈的老母亲,和那个手上满是针眼的妻子,扑上前,抱住了那个虽然成了残疾、没了一只眼,但终究还是活着回到了她们身边的儿子和丈夫。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她们摸着男人空荡荡的眼眶,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
在这戏台之下。
无数在战场上流血断骨也绝不叫苦的铁骨铮铮的汉子。
皆是不约而同地,别过了头去。
黑暗中,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余三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那相拥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请王从事代笔写下的那封信;回想着王从事告诉他的,会有人亲自上门,一字一句地念给他老娘听的承诺;回想着他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日复一日地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盼着他能够活着回去。
《守望》的正戏,在台下的掌声和呜咽声中,终于落下帷幕。
但文工团的演员们,并没有如同往常戏班一样,行礼后就匆匆下台。
他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齐齐走到台前,并排站开,开始唱起了那段节奏明快、朗朗上口的新编军歌。
这首歌的歌词很是简单,旋律也没什么花哨的变化。
翻来覆去,其实也就是那么铿锵有力的几句话。
但是,它的节奏感极强,都踩在士兵们行军打仗的步点上,唱起来很是鼓舞人心。
当演员们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台下坐在前排的几十个士卒,就已经能够跟着那简单的旋律,大声地哼唱起来了。
而当唱到第三遍的时候。
这简单的旋律,已经在整个戏台下方,引起了共鸣。
不知多少士卒,乃至于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军法官,也跟着一同合唱起来:
“荆襄儿郎,志在四方--”
“翻山越岭,蹈火赴汤--”
“为了爹娘,为了家乡--”
“杀尽敌寇,复我家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