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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路明非离别时刻，婶婶正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塞东西。
那架势不像是在为远行的侄子准备行囊，倒像是在搬家。
不锈钢锅具，一套碗筷，甚至还有几瓶婶婶做的剁椒酱和牛肉酱，瓶身上用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名字。
路明非凑过去看了一眼，婶婶开始叮嘱：“里面的牛肉少，但是辣椒多，省着点吃能吃很久”。
婶婶这种带着点吝啬的温情，倒是让路明非觉得有些违和。
“婶婶，不用带锅吧，美国应该买得到。”路明非说。
“买得到？买得到不要钱啊？”婶婶头也不抬，把电饭煲塞进行李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说你叔叔的工资卡都在我这里，你去了那边，钱要花在刀刃上。”
客厅的另一头，堂弟路明泽戴着耳机，瘫在沙发里听歌。
平时婶婶对路明泽过分的宠溺，现在也罕见的严厉了几分，或许与路明非被名校录取有关，或许婶婶忽然醒悟了，总之路明泽最近不太好过。
婶婶把最后一瓶酱料塞好，拉上拉链，直起腰目光锁定了路明泽。
“路明泽！”她叉着腰。
路明泽浑身一颤，但假装没听见。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婶婶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走路明泽的MP3，“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要的鞋哪双没给你买？你要那么多零花钱，我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钱花得比谁都快，你学习成绩什么时候能跟上来？什么时候能也拿个奖学金回来，让你爸跟我也跟着骄傲骄傲？”
路明泽被训得低下头，小声嘟囔：“他去卡塞尔学院，又不是分数考上的……”
“你还有理了？”婶婶的火气更大了，“你别管人家是怎么进去，他进去就能拿全额奖学金！你呢？你连个三好学生奖状都拿不回来！等你高考怎么办？”
眼看一场家庭战争就要爆发，叔叔端着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当起了和事佬。
“哎呀好了好了，跟孩子生那么大气干嘛。”他把茶递给老婆，“明泽这不是还小嘛，慢慢来。你快歇歇，忙了一天了。”
他又拍了拍路明泽的脑袋：“去，给明非倒杯水去，别一天到晚惹你妈生气。”
路明泽如蒙大赦，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溜进了厨房。
婶婶接过茶杯，火气消了一点，但嘴里还在念叨：“都是给你惯的，慈父多败儿……”
叔叔：“……”
路明非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打开QQ，就看到一只企鹅闪个不停。
【小天女】：“出来吃饭，给你饯行。”
路明非回了一个“好”，关掉电脑，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件T恤换上。
他走到门口，对还在客厅里的叔叔婶婶说：“我出去一下，跟同学吃个饭。”
“去吧去吧。”婶婶挥了挥手。
叔叔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塞给他：“跟同学吃饭别小气，该你请就你请，别让人看扁了。”
路明非看着手里的钱，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叔叔。”
他和苏晓蔷约在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店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木质的招牌上写着“风山&居酒屋”几个大字，有种中式日料味。
路明非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穿着类似和服的服务员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喊着“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苏晓蔷已经到了，坐在一间隔断里。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这里的餐桌模仿的是榻榻米，需要盘腿或者把腿伸进桌下的凹槽里，坐久了人会腰酸背痛。
“这地方……”路明非忍不住吐槽，“也太符合我们对日本的刻板印象了。”
“什么意思？”苏晓蔷正兴致勃勃的翻着菜单，“我觉得挺好啊，很有感觉。”
“感觉是挺有感觉的，就是感觉不太对。”路明非说，“这装修风格，估计是老板看了几部时代剧自己琢磨出来的，现在的日本，除了那些专门给游客看的表演餐厅，谁还这么吃饭啊。”
苏晓蔷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正宗？你吃过正宗的吗？”
“嗯。”
路明非点点头，随口说道，“正宗的日料店，尤其是高级一点的，讲究的是‘侘寂’，就是朴素安静的美感。装潢很简洁，用原木和素色的墙壁，灯光柔和。这里搞得跟庙会一样。而且日料店用餐方式早就现代化了，很少有这种必须盘腿坐的。也就是国内的日料店，特别喜欢追求这种复古的调调，好像不这样就不够‘日本’。”
苏晓蔷听得津津有味，她放下菜单，托着下巴看着路明非：“你去过日本吗？”
路明非摇了摇头：“还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了解？”
苏晓蔷更好奇了，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总不会是在文学社的时候，为了讨好某个人，特意去研究的吧？”
她说的“某个人”，自然指的是陈雯雯。
路明非笑着摇摇头：“那倒不是。我了解这些，是因为我有去日本的计划。”
“去日本？旅游吗？”苏晓蔷有些意外。
“不是。”路明非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去挑唆一个女孩离家出走。”
苏晓蔷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这家伙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她知道路明非有时候说话不着边际，也就没再追问。
“行吧，祝你顺利。”她拿起菜单，“点菜吧，今天我请，算是给你饯行。”
饭菜很快上来了，刺身，寿司，天妇罗。
苏晓蔷夹起一片三文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天在电影院，那个……很耀眼的红头发女孩，她是谁啊？”
“我师姐，诺诺。”路明非回答。
“哦。”苏晓蔷点点头，又说，“她很漂亮。”
“我替师姐谢谢你的夸奖。”路明非说。
苏晓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聊了些别的。
聊高中的趣事，聊未来的打算，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气氛很轻松，像是两个老同学在告别前吃一顿散伙饭。
吃完饭，两人并排走在夜色里。
一条街都是美食，路边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和啤酒味道。
他们一路沉默的走着，直到一个十字路口。
“我往这边走。”苏晓蔷指了指一个方向，她家的司机会在那里等她。
“嗯，再见。”路明非挥了挥手。
“再见。”
苏晓蔷转过身，朝着路口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过头，对着路明非的背影大声喊道：
“喂！路明非！”
路明非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夏夜，少女站在灯火处，对着他用力地挥了挥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在美国活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
路明非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他看着在灯下对他大喊的女孩，学着她的样子，也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回应道：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