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路明非的心声,长椅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另一边,睡得更沉了,嘴角还流下了一丝晶莹液体。
路明非:“……”
对于一个能把火车站长椅当宿舍大床睡的男人,你不能指望他有什么高级的警觉性。
路明非站在原地想了想。
直接把他摇醒?
不,那太没有意思了。
和芬格尔的初次会面,应该来点特别的。
他记得自己进站的时候,在车站入口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肯德基的招牌。
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肯德基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他看了一眼自己硕大的行李箱,又看了看睡得不省人事的芬格尔,把行李箱轻轻推到芬格尔的长椅边,让箱子靠着长椅,看起来像是这个流浪汉的全部家当。
肯德基餐厅里充满了炸鸡的香气。
路明非站在柜台前,果断地点了一份最大的全家桶。
“还需要点什么吗,先生?”金发碧眼的服务员小姐姐热情问道。
“嗯……能再给我一个纸袋吗?要干净的,没用过的。”
“当然,您需要什么尺寸的?”
路明非认真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要一个……大概和我头一样大的。”
服务员小姐姐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和……您的头一样大?”
“是的。”路明非肯定地点点头。
“先生,我们通常用大、中、小来形容袋子……”
“那就是能装住我脑袋那种,”路明非补充道,“你们的袋子很适合当头套。”
“……”
小姐姐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刚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拿袋子。
很快,她微笑着递给了他一个崭新的中号纸袋。
路明非接过袋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大不小,刚刚好。
路明非提着热气腾腾的全家桶和头套回到了车站大厅。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纸袋的中上部戳了两个洞,他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嘴巴的位置,在下面戳了第三个洞。
一个简陋但灵魂兼备的肯德基侠头套就此诞生。
路明非把纸袋套在了自己的头上,透过眼前两个粗糙的洞,眼前的世界有些狭窄和滑稽。
他提着热乎的肯德基,走向了还在梦中的男人。
周围路过的旅客纷纷投来好奇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
一个金发小女孩指着他,兴奋地对她妈妈喊:“Mom, look! It's Colonel Sanders! The real one!”
她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快步走开,生怕被疯子缠上。
炸鸡的香气钻入了芬格尔的梦境。
睡梦中,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他低头一看,地面上全都是巨大的炸鸡腿和鸡米花。
芬格尔的鼻子动了几下,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他睁开了眼睛。
一个戴着肯德基纸袋头套的怪人,正低着头,从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俯视着他。
芬格尔的大脑懵了零点五秒,
一股危机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出于本能,他瞬间坐起,身体的肌肉瞬间隆起,摆出戒备姿势,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眼前神秘人的脖子扭断。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肯德基怪人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纸袋。
纸袋下,是一张年轻的东方面孔,笑容人畜无害,还有点腼腆。
他飞速在脑海里检索着自己在亚洲执行任务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曾在亚洲用过这个身份。
路明非看着如临大敌的芬格尔,微笑着开口,用英语问道:“嗨,你好。请问,可以让一下,给我个位置坐下吗?”
芬格尔忍住了动手的冲动,他冷冷地盯着路明非,低沉问道:“你为什么会戴个头套?”
路明非语气轻松:“哦,这个啊。火车站门口那家肯德基在做活动,戴着这个头套去买,能多送一块炸鸡。”
芬格尔的眉毛挑了一下,怀疑地盯着他:“真的?”
“你去买一份就知道了。”路明非笑了笑。
芬格尔不再说话,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路明非让出了一个足够宽敞的位置。
路明非坐下,把全家桶放在两人中间,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鸡腿,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表皮破裂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芬格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肚子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咕咕”声。
芬格尔的老脸瞬间一红。
路明非强忍着笑,把全家桶往他那边推了推:“要不要……一起吃点?”
芬格尔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桶里抓起一块最大的吮指原味鸡,三口两口就啃得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骨头。
路明非再次见识到了芬格尔吃东西时的风卷残云。
芬格尔像是刚从西伯利亚挖土豆的集中营里放出来一样,整个人对食物有着极致的渴望。
鸡腿、鸡翅、鸡块……任何能吃的东西都在他嘴里停留不超过五秒。
路明非微笑着看着他,自己则慢悠悠地啃着手里的鸡腿,欣赏一出并不精彩的吃播。
芬格尔一口气干掉了半桶鸡,进食的速度才稍微慢了下来。
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一边嚼着嘴里的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始了盘问:“嘿,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郑重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我就知道!中国人都是这么仗义大方!我爱中国!”
“哦?你怎么确定我是中国人?”路明非故作惊讶。
“看你这长相,还有这气质!一看就是来自神秘东方的朋友!”
芬格尔立刻挺起胸膛,开始吹嘘起来,“其实,我是个‘中国通’!中国算我半个故乡,我对你们的文化了如指掌!功夫!李小龙!还有……那个……麻婆豆腐!”
他切换到一口流利中文:“你好!你好!我……我叫芬格尔!”
路明非也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以普通话回答:“你好,我是路明非。”
“哎呀!你中文说得真好!”
芬格尔赞叹道,浑然不觉对方就是个中国人。
他紧接着又显摆起来:“对了,兄弟,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我听说你们南方人吃米饭,北方人吃面条,对不对?过年的时候,一个吃汤圆,一个吃饺子!”
“真巧,我老家是南方的。”路明非笑着说。
“太棒了!”芬格尔一拍大腿,“咱们真是一见如故!不瞒你说,我是德国人,我们德国人也实在!就喜欢你们中国人的豪爽!”
芬格尔越说越兴奋:“等我哪天有钱了,我一定去中国找你!你可得带我尝尝你们最正宗的……酸菜肘子!我听说那玩意儿,带劲!”
路明非无语了。
两人用流利的中文交谈着,气氛一时间变得非常融洽。
很快,桶里最后一块鸡翅也被芬格尔消灭了。
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油渍,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
为了打破自己吃光了别人所有食物的尴尬,他主动把话题转移到了路明非的行李上。
“对了,兄弟,”他指了指身旁那个硕大的行李箱,“你带这么多东西,这是要从中国搬家到美国来定居吗?”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我要去一个学校上学。”
“一个叫卡塞尔学院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芬格尔,“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