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凤隆堂走出来,重新回到了老胡同里。
走出一段路,胡同里的灯光稀疏。
楚子航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夏弥。
月光和灯笼光合在一起,落在她的脸上,给她明媚的五官镀上了一层光,很耀眼。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玳瑁发饰。
“这个,给你。”
夏弥愣了一下,看到了他手心里在月光下发光彩的发饰。
“你有很多发饰,”楚子航解释道,“但是你柜子里的那支玳瑁发饰,是假的。这个,刚好是真的,所以送给你。”
夏弥的脸颊被红色的灯笼烧到了。
她没想到楚子航会观察得这么仔细,连她柜子里上一个用来凑数的假货都记得。
她有些窘迫,下意识嘟囔。
“我……我当然买不起真的了。”
她有一丝不好意思。
她,大地与山之王,居然连一支真的名贵发饰都没有。
楚子航没有说话,把发饰又往前递了递。
夏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支发饰。
很精致很漂亮,她把玩着那支发饰,心里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到楚子航平静的眼眸,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龙凤呈祥的羊脂白玉佩。
“那……这个给你。”
她把玉佩塞到楚子航手里,“我看你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一个男人,总要有一块玉才行。”
玉质温润,雕工精美。
楚子航没有拒绝,细心的收了起来。
身后不远处,夏安正拉着路明非,指着远处黑漆漆的屋顶。
“哥哥,你看,上面是不是有只猫?”
路明非煞有介事地说,“我们别出声,不要打扰师兄和你姐姐的温情时刻。”
夏安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去打扰那边的两个人。
交换完礼物,夏弥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小跑几步跟上路明非,肘击他。
“喂,路明非,”她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问道,“就这么放过那个老家伙了?这也太便宜他了吧?一个叛徒哎。”
路明非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早死晚死,反正都要死,着什么急。你放心,他逃不了的。别告诉我,你刚刚没往他身上打印记。”
夏弥哼了一声,下巴一扬:“别说得好像你没打一样。”
“我当然打了。”
路明非笑得像只狐狸,“我这个人,向来记仇。让他这么痛快地死了,多没意思。让他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那才更有趣。你没看到,我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脸都吓白了,估计现在还在那儿琢磨我到底是谁呢。”
楚子航也走了过来,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开口问道:“师弟,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少。你打算……把他们都清理一遍吗?”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前方悠长的胡同,轻声说:“看心情吧。这种人,看似藏得很深,但其实都是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除了偶尔跑出来恶心你一下,实际上没什么大用处。时代变了,师兄。”
“像我这样真诚又善良的龙王,如今可不多见了。”
夏弥忽然感慨道,“你们可要珍惜。不是每个龙都像我一样。”
路明非斜了她一眼:“你那不叫真诚善良,你那是傻。不过……虽然你是挺傻的,但确实比那些家伙要善良许多。”
“你才是傻!”夏弥磨着牙,作势要掐他。
“难道不是吗?”路明非躲开她的魔爪,继续扎心,“你看看现在的龙都在干什么?搞财团,当寡头,扶持代理人,玩转世界政治经济。人家都在闷声发大财,布局全世界了。就你,还在这里藏头露尾地扮演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天天琢磨着小算计和食堂的饭菜。你能跟他们比?”
夏弥的气势弱了下去,她小声辩解:“那……那不是因为我要照顾芬里厄嘛!我也能干一番大事业!”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在研究猫的夏安抬起头,走到夏弥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叫道:“姐姐。”
夏弥弯下腰,摸了摸夏安的头,柔声说:“没事,你自己玩会儿吧。”
夏安点点头,又盯着房顶的猫。
路明非看着夏弥像看一个傻子。
这个眼神彻底激怒了夏弥。
“你看什么看!”她瞪着他,“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心变得那么脏而已!”
这句话,她说得很大声。
路明非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话。
“确实。心太脏了,会不快乐。”
“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变得那样吗?师兄,你也猜猜看。”
夏弥想了想,说:“那还用问?为了收集资源,掌控权力,当世界幕后的大BOSS呗。”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吐出四个字:“适应时代。”
路明非打了个响指。
“师兄说对了。夏弥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
他停下脚步。
“龙族的古史,如果用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来写,其实只写了两个字,‘衰落’。太古时代的那些初代种,和现在的龙族,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夏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和落寞。
“我感觉得到,”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虽然在龙王里也算不上最能打的,但绝对没有弱到现在这种程度。如今苏醒过来,总觉得……身体里空空的,有一种无力感。”
“因为力量的根基被动摇了。”
路明非解释道,“龙文的本质,是用强大的精神力去扭曲、映射、改变现实物质世界。以精神力为钥匙,换取现实世界法则的调动权。但是,这个过程需要一个媒介。而那个媒介,正在不断地消失。”
夏弥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明白了:“是空气!没错,是空气!我早就感觉到了,龙文的响应变得越来越迟钝,就是从大气的物质发生变化开始的!原来……早就已经有龙注意到了这个趋势。”
“的确如此。”
路明非继续说,“龙对现实世界的干涉,可以简单地看作是本体加介质再加响应。”
“我们的精神力是‘本体’,现实法则是‘响应’,而连接这两者之间的‘介质’,主要是空气中的元素和能量场。但随着时间推移,大气成分在不断改变,那种介质被削弱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举一个例子,需要庞大介质支持的炼金术正在逐渐被更直接更不依赖环境的科技给替代。”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鱼无法在干涸的河床里生存,地球的环境,已经开始不适合那些需要保持庞大龙躯的龙类生存了。”
“所以,除了初代种那种规格外的存在,其他的龙类,都在被这个时代慢慢淘汰。次代种和三代、四代,如今已经少得可怜,剩下的,大多是一堆除了蛮力连智慧都被磨灭了的死侍,他们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
楚子航补充道:“在新的社会体制和全球化的经济模式下,与其用暴力毁灭一切,不如隐藏在幕后,通过资本和权力,逐渐控制世界的命脉。这是一种更温和,也更高效的统治方式,循序渐进,不易察觉。”
“没错。”路明非赞许地看了楚子航一眼,“龙很高傲,但并不愚笨。当他们发现用爪子和龙炎已经无法解决问题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拿起人类的武器——金钱和权力。”
夏弥听得有些发愣,她喃喃地问:“那这样下去,这个世界……岂不是早晚都会被他们统治?未来还有救吗?”
“其实没你想得那么黑暗。”路明非摇了摇头,“毕竟,龙类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根本无法真正意义上地统治几十亿人类。而且,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这就像一个河流,龙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同化人类,但在这个过程中,龙也正在被人类同化。”
他看着夏弥,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当一条龙的思维方式、行事风格、喜怒哀乐,都和人类变得一模一样时,那他究竟是龙,还是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像你一样。”
“你是龙,但你也是人。”
夏弥怔住了,远处夏安放弃了猫开始追逐飞蛾。
她是耶梦加得,是执掌着大地与山之权柄的龙王,但她也是夏弥,一个很漂亮的普通女孩。
“也是,”她轻声说,“我是夏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