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长生的渴望,是根植于人类内心深处的本能。
普通人尚且求神拜佛,炼丹服药,以求多在这人间流连片刻。
而对于混血种而言,这种渴望则被无限放大。
他们生来就拥有比凡人更长的生命,更强大的力量,获取资源的方式也远比普通人简单快捷。
他们站在更高的山巅,看到了更远处的风景,也因此更无法忍受生命终将落幕的结局。
当生命可以被拉长到数百年,永生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成了值得为此赌上一切的目标。
信仰会崩塌,理想会磨灭,曾经的热血会冷却。
但对活下去的渴望,足以压倒一切。
弗里德里希·冯·隆,曾是密党最坚定的战士,初代狮心会的元老,屠龙战场上的英雄。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人,依旧迷失在了对长生的欲望里,最终将自己的赌注,押在了看似能赐予永恒的龙族血统上。
此刻,曾经的英雄,如今的叛徒,失神地瘫在太师椅上。
唐装依旧考究,胡须依旧一丝不苟,但他身上从容镇定的气度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就像一个被风吹倒的破布袋,无法保持先前的伪装,苍老一眼可视。
昂热的学生找到了他,这就意味着,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你现在的模样,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路明非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林凤隆的眼珠动了动,发出死气沉沉的声音:“让昂热……过来吧。”
事到如今,败军之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很可惜,校长他并没有来。说实话,他压根就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活着,更不知道你藏在这里。”
林凤隆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精光。
他坐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路明非:“你是说……昂热没来?”
“我明白你急着见一百年未见的老朋友,叙叙旧什么的,”路明非笑呵呵地说,“但校长他日理万机,确实没空来,也确实不知道你藏在这里。”
林凤隆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昂热没来。
昂热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
那么眼前这几个年轻人的出现,就不是蓄谋已久的抓捕。
他仔细回想,他们进店后的种种表现,那种轻松随意的态度,确实不像昂热指示的手笔。
昂热是个暴徒,对敌人他从不会讲道理。
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他眼中的惊惧慢慢被冷静取代。
“那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林凤隆沉声问道。
“简单,”路明非伸出了一根手指,“传个话。”
“传话?”林凤隆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路明非的瞳孔汹涌地燃起了烈焰般的金色。
他直视着林凤隆,声音冰冷。
“替我给你身后的那些杂碎带句话,告诉他们……”
“清算,要开始了。”
在仿佛能洞穿灵魂、汹涌燃烧的黄金瞳注视下,林凤隆感到了一股战栗。
兔子遇见了猛虎,绵羊遇见了苍狼。
他在似狱火般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眼中的烈焰缓缓熄灭,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对于眼前这个老东西,他实在没什么兴趣。
不过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丧失了理想和信念,将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全部押上赌桌的赌徒罢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跟那些跑到古玩店里,眼睛里冒着绿光的投机者,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他的命,自有昂热来亲手取走,那是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恩怨了结。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环顾着这满屋子的破烂。
“行了,话传完了。临走前,我们在你这店里随便挑几件东西当纪念品,你……应该不会报警吧?”
林凤隆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大冲击里,他似乎没有听清路明非在说什么,在片刻的停顿后,麻木地摇了摇头。
路明非满意地点点头,径直走到了摆放着古籍的博古架前。
他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了一本册子。
书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宋体字——《天变邸抄》。
楚子航也走了过来,他看到路明非手里的书,目光微微一动:“这就是恺撒送你的那一本?”
“对啊,”路明非点点头,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就是老大从这家店里买的,花了二十万呢!真不便宜。”
“什么?”一旁的夏弥震惊地凑了过来,一把抢过路明非手里的书,“就这本破书?价值二十万?”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纸张泛黄,印刷也谈不上精美,怎么看也不像值二十万的样子。
路明非瞧了一眼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土包子,你难道不懂古董的含金量吗?历史的沉淀当然值钱。”
“我不管!”夏弥立刻把书抱在怀里,不准备还了,“这本书我要了!你再去重新找一个宝贝吧!”
她仰起头,明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路明非,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路明非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行,别的都行,这本书不能给你。”
“为什么啊?不就是二十万嘛,小气鬼。”夏弥嘟起了嘴。
“夏弥,”一直没说话的楚子航温声开口,“你不记得这本书了吗?这是恺撒送给师弟的生日礼物,就在首都。”
夏弥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仔细瞅了一眼书名,《天变邸抄》。
她轻声念叨了一遍书名,默默地将书还给了路明非。
“我不要了,”她小声说,“我……我再去找一个更值钱的古董吧。”
坐在椅子上的林凤隆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那个博古架,最下面一层,都是真品。”
夏弥的眼睛立刻亮了,刚才小小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她眼珠子一转,拉过正在好奇地摸着一个玉如意的夏安,直接走到林凤隆面前,问道:“喂,老头,别那么麻烦了。你这里最值钱的几个古董是什么?直接告诉我们吧。”
林凤隆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稍等。”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里间。
很快,他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真实面目已经被识破,他也不再伪装。
他手里是一个金丝楠木箱子,看起来就十分沉重,少说也有数百斤,但在他这个年迈苍老的老人手里,却像是抱着一个纸箱子。
他将箱子“咚”的一声放在长桌上,打开了沉重的箱盖。
箱子里面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放着着一些玉饰品和金银发簪,每一件都工艺精湛,珠光宝气,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些,都是百年前,我从宫里暗中收集的,”林凤隆缓缓说道,“不过,这个箱子本身,要比里面的东西更贵重。”
“谁要这个又笨又大的箱子啊。”夏弥嘟囔了一句,眼睛已经开始在箱子里的宝贝上扫来扫去。
对于拿走一个叛徒的不义之财,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有丝毫的愧疚感。
这本就是对背叛的惩罚之一。
路明非又从里面拿起了一支点翠嵌珠的发簪,簪头是一只展翅的翠鸟,口中衔着一串小小的珍珠璎珞,做工精巧绝伦。
他想起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穿着巫女服的女孩,倘若她手里捏着鸭子,头上插着翠鸟,一定很好看。
楚子航扫了一圈,挑了一个玳瑁制成的发饰,在箱子里下,它是琥珀色,但当楚子航将它拿到灯下,内部仿佛有流动的光。
夏弥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块雕刻着龙凤呈祥的羊脂白玉佩,那玉佩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夏安在姐姐的示意下,也伸出小手,从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里,挑走了一尊白玉雕成的小马。
四人“搜刮”完毕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凤隆沙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们……从未离开。”
路明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啊,”他轻声说,“他们就在眼前。”
林凤隆眼神有无尽的惊骇。
在他流冷汗之时,又有一个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你的命,昂热会亲手来取。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也终将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