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源氏重工。
巨大的和室安静空旷,能听见里面碎碎的脚步声。
女孩赤着脚在房间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木地板发出“哒、哒”声。
她时而停下,茫然地四处张望,像找不到巢穴的雏鸟。
又是新的一天,Sakura还是没有登录游戏。
一连好几天了。
绘梨衣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糟糟的棉花,她知道Sakura很厉害,无所不能,可她无法安宁。
她想和Sakura说话,哪怕只是听他说说话也好。
她一遍遍刷新着游戏界面,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
下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女孩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双臂里。
就在安静中,一串数字从她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86…
她记得这串数字,好像是在很久以前,又好像就在昨天。
是Sakura的号码。
绘梨衣抬起头,酒色眼睛里的悲伤消散,重新焕发光彩。
她开始在房间里疯狂地翻找。
手机,她的手机在哪里?
床底下?没有。书桌上?没有。衣柜里?没有。
最后,她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缝里,找到了粉色的翻盖手机。
绘梨衣扑过去抓起它,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按下那串号码。
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她犹豫了。
万一……这不是Sakura的号码怎么办?万一他正在忙,自己打过去会打扰到他怎么办?万一……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怎么办?
无数个万一在脑海里盘旋,但对Sakura的思念是一万。
她闭上眼睛,按下了拨通键。
……
路明非拿起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来自日本的跨洋电话。
他微微有些诧异。
难道是酒德麻衣那边已经把东西安全送到了?
这么快就打来电话请功,不像她的风格啊。
她不是应该发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比如“搞定,完事”之类的吗?
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有一阵轻微的气流拂过。
“喂?有人吗?”路明非又问了一句。
依旧是沉默。
奇怪了,打跨洋电话过来玩沉默是金?恶作剧?
路明非试探着问了一句:“是酒德麻衣吗?东西送到了?”
电话那头,绘梨衣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酒德麻衣。
我是绘梨衣。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电话两端陷入了诡异的无言。
Sakura也不说话了,他是不是要挂掉了?
绘梨衣的心一下子急切了,她无比着急。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胡乱摸索着。
有了!她摸到了两个随身携带的橡皮小黄鸭。
她可以用小黄鸭让Sakura知道自己是谁。
就在绘梨衣把小黄鸭凑到麦克风边,准备用力捏下去的瞬间,电话那头,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又很温柔。
“是绘梨衣,对吗?”
女孩的动作瞬间停住了,她有些呆滞地睁大了通红的眼睛,手机险些从手中滑落。
Sakura……认出我了?
在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给出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他认出我了。
喜悦和委屈瞬间冲上了鼻腔,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变得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捏了一下手中的小黄鸭。
“嘎!”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鸭子叫声,传到了万里之外的另一端。
这是肯定,是回应。
路明非也吸了吸鼻子,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这样就能把涌上眼眶的热意憋回去。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好久不见啊,绘梨衣。”
“嘎!嘎!”
女孩连着捏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和欢快。
其实,当那阵轻柔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时,路明非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那呼吸的频率,那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世界的安静,都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女孩一模一样。
在橡皮鸭子那声标志性的“嘎”响起之前,他就已经能够确信了。
是他那个傻傻的小姑娘,没错。
“好久不见呢,绘梨衣,”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去首都了,在一个很老很老的巷子里,给你挑了一个礼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疑惑的“嘎?”。
“是一个发簪,”路明非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要把这段时间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她,“点翠的,发簪蓝盈盈的,特别漂亮。簪子的头是一只小小的翠鸟,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我想,这个簪子要是戴在你红色的头发上,肯定会很好看。”
“嘎!嘎嘎!”鸭子的叫声开心。
“我还救了很多很多的朋友,”路明非继续说着,“他们现在也都是你的朋友了。对了,一个叫老唐,他得救了,他有一个弟弟要出生,笨笨的。”
“还有夏弥,一个很傲娇的女孩子,她也有一个弟弟,叫夏安,也笨笨的,特别喜欢吃薯片。以后等我们见面了,就让你教他们打游戏。”
路明非不停地说着,一会儿讲北京的烤鸭有多好吃,一会儿又说师兄包的饺子有多香,他把所有琐碎的、有趣的、温暖的事情,都一件件地讲给电话那头的女孩听。
他不需要绘梨衣回答什么,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在他经历的这个世界里,他时时刻刻都想分享给她。
电话那头,绘梨衣盘腿坐在地毯上,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面前。
她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听着,嘴角是压不住的笑容。
每当路明非讲到好玩的事情,她就用力捏一下鸭子,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笑声。
有时候路明非停顿下来,她就轻轻地“嘎”一声,像是在说“我还在听呢”。
女孩的心情好极了,连带着橡皮鸭子的叫声,似乎都变得越来越清脆悦耳。
路明非讲了很久很久,久到口干舌燥,久到夕阳的余晖已经从窗外溜走。
厨房里忙碌的两人早已结束了。
夏弥和楚子航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就看到路明非瘫在沙发上,举着电话,脸上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但嘴角却一直上扬着,不停地在笑,温柔得不像话。
夏弥的脚步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被身边的楚子航用眼神制止了。
楚子航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然后了然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都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大概都猜到了,能让路明非露出这种表情的,电话那头的人,究竟是谁。
又过了很久,楚子航拉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过来,箱子不大,里面是夏弥给他们准备的一些路上吃的食物,还有她送给两人的礼物。
路明非看到了那个行李箱,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他对着电话,声音变得更加轻柔:“绘梨衣,我要准备登机了,去学校了。”
电话那头的鸭子声停了下来,一片安静。
“今天的通话要结束了。”路明非顿了顿,清晰说道,“但是我们即将重逢。”
不是“我会来找你”,也不是“等着我”,而是“我们即将重逢”。
这是一个确定的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阵愉快清脆响亮的三声鸭叫。
“嘎!嘎!嘎!”
路明非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对绘梨衣说,我有多么想念你。
也没有说,我曾经在多少个深夜里梦到你,梦到穿着巫女服的女孩美的惊心动魄。
这些话,是说给离别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放弃希望的人听的。
而他和绘梨衣,他们不是在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他们是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重逢。
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一定是一个阳光明媚的良时,在一个有风吹过的大街上,会有两个奔跑的身影,笑着,闹着,跨越人海,迎来彼此。
到那个时候,男孩才会把所有积攒在心里的话都告诉女孩。
他会说,我是多么喜欢你。
他会说,我是多么爱你。
重逢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那一天,一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