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路明非被沉闷的雷声叫醒的。
窗外没有明媚的阳光,也没有清脆的鸟鸣,甚至没有人的吵闹。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
天空已经被一块深灰巨大旋转的积雨云笼罩,云层的边缘模糊看不清。
空气沉闷压抑,楼下成排的枫树叶子一动不动,仿佛在畏惧着天威。
昂热说要带自己去“立威”。
路明非看着窗外一副末日景象,昂热还真是会挑日子,冒着天威去立威。
时间差不多了,他也不赖床了,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由于没有烧热水,凉水从头顶淋下冰冰凉,倒是驱散了仅存的睡意。
他想起芬格尔昨晚夸张的彩虹屁,忍不住笑了笑。
从浴室出来,他打开衣柜,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最后,他取下了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
这件西装是楚子航送给他的,深灰色,剪裁合体,面料考究,听说是个大牌子,穿在身上能很好地衬托出他渐渐挺拔起来的身形。
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镜中的少年已经褪去了许多的青涩,眉宇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他想起了另一套西装,是赵孟华送的,那件衣服穿在身上处处透着不自在,而师兄送的这件,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战袍。
师兄还是贴心。
穿戴整齐,路明非下了楼。
宿舍楼门口空无一人,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学生们今天似乎都识趣地躲在了室内。
风开始起了,带着泥土的腥气,吹得路边的树木开始不安地摇晃。
“今日的天气有些极端啊,”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不断旋转的巨大旋涡,“有大风暴和龙卷风的预兆,不宜出行。”
他话音刚落,一阵低沉性感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
一辆银灰色的玛莎拉蒂GranCabrio,像一头鲨鱼停到了他的身边,缓缓停下。
那极具攻击性的鲨鱼嘴造型,以及车头张扬的三叉戟标志,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骚气的光。
在卡塞尔学院,每个人都认识这辆风骚到骨子里的老男人座驾,它和它的主人一样风骚。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昂热笑吟吟的脸。
“明非,上车。”他笑呵呵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语气中的愉悦却清晰可辨。
路明非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一股雪茄和烈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打量了一下身边的昂热,这位一百多岁的老校长今天的装扮依旧不凡。
纯白色的西装西裤,一副金丝边框的墨镜,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骚粉色的领带,以及胸前口袋里插着的一方同色系的口袋巾,还被别出心裁地叠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样一身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人都变成精神小伙的装扮,穿在昂热的身上,却丝毫不显得违和。
仿佛这身衣服天生就该属于他,唯有他这样活了一个多世纪、将优雅与疯狂融合的老家伙,才能驾驭这种风骚到极致的风格。
“我这身装扮如何?”昂热察觉到了路明非的打量,他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以你们年轻人的目光来评价一下。”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独领风骚。如果学院要搞个什么校草评选活动,您一出场,其他人就只能争第二了。”
“哈哈哈!”昂热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校草?我这把年纪,当校树倒是差不多了。”
“那您也一定是一株北美红杉。”
路明非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长寿、高大、在云端之上俯瞰世间,壮丽而华美。”
昂热的笑声不停,转头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很有意思的评价,我很喜欢。”
他说,“坐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没等路明非回答,他猛地一脚油门踩下。
玛莎拉蒂GranCabrio的V8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车子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卡塞尔学院的大门外冲去。
敞篷大开,狂风从四面八方卷了进来,在耳边呼呼作响,将两人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我就喜欢这种跑得快的车!”昂热的声音在风中清晰,“百公里加速五点三秒,还是有些慢了!”
路明非的脸都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他抓紧了身边的扶手,大声回应:“我有一辆布加迪威龙,百公里加速两点五秒,恺撒送的,一直没怎么开。有时间的话,可以和校长您比赛一下。”
“哦?”昂热的眉毛挑了一下,“当然有,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有比那更快的东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踩油门,车子在空无一人的道路疯狂提速。
“说起来,”昂热忽然开口,“我总感觉,我们两个很像。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像。”
路明非看着前方飞速后退的景物,平静地说:“我现在发现了两点。”
“哪两点?”昂热很感兴趣。
“第一,”路明非说,“我们的眼睛里,都藏着东西。”
“你的眼睛里藏着一头狮子,”他侧过头,看着昂热墨镜后的眼睛,“而我的眼睛里,藏着一头怪兽。”
昂热说:“很奇怪的比喻。另一个呢?”
路明非的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我们两个,都没有驾照。”
“哈哈哈哈哈!”
昂热再次爆发出大笑,他仿佛听到了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他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发出刺耳摩擦声,停在了路边。
他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掏出一瓶看起来就年份不短的威士忌和一包古巴雪茄,又拿出了两个玻璃杯。
他拧开瓶盖,给自己和路明非各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驾照算什么?我不仅无证驾驶,我还边喝酒边抽烟边开车。”
昂热举起杯子,向路明非示意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他点燃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然后再次踩下了油门。
车子继续向前狂飙。
“我们国家有句古话说,”路明非也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液体入喉,带来灼热的暖意,“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那么,”昂热抽了一口雪茄,烟雾被狂风瞬间吹散,“一百四十岁,又该做什么呢?”
路明非看着远处天边已经初具雏形的、连接天地的巨大风柱,笑呵呵地说:“那就应该双倍地随心所欲,无法无天。毕竟,谁又惹得起一位一百四十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老年人呢?”
昂热笑得更大声了,笑声与天边的雷鸣应和。
远方的龙卷风已经成型,像一根通天的灰色巨柱,在天与地之间缓缓旋转。
闪电在乌云中穿梭,发出阵阵轰隆的巨响。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灭世的征兆之下。
风声,雷声,引擎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车子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离那场风暴越来越近。
路明非看着那壮观的景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大自然的伟力。
他惊叹于龙卷风那毁天灭地的壮观,也惊叹于它那撕碎一切的破坏力,肆虐又壮观。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出门吗?”昂热的声音忽然响起。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猜测道:“收拾一些不听话的人?”
“那只是其次。”昂热说,“主要是带你来见一眼,这难得一见的雷暴龙卷风。”
车子还在加速,昂热的目标明确,就是那风暴的中心。
路明非看到,校长的眼睛里,有狂热的光。
“校长,您很喜欢龙卷风?”路明非问。
昂热摇了摇头:“我不只是喜欢龙卷风,我是喜欢所有的极端天气。”
“为什么?”路明非有些不解,“您的生活应该并不枯燥,也不缺少变量。”
“因为,”昂热的语速放慢了,“人会在极端天气下感到兴奋。这样的天气,是自然庞大意象最强烈的信号。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漫山飞雪,它们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削弱我们对人类社会渺小框架的感知。这风是从地球的另一端吹来的,这雨是从宇宙的深处落下的。”
“你的视野被放大,我们真切的存在于这颗星球之上,存在于无垠的宇宙之中。在这一刻,我们与风,与云,与雷电,与万物连接。”
“我迷恋的不是狂风暴雨本身,”昂热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而是当世界裂开一道缝时,从缝里涌进来的最原始的风,他有青草腥气。”
他越开越快,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狂暴的风暴之眼。
有人在风中徘徊留恋,有人在风中偷偷释怀,而昂热在风中把油门踩到了两百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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