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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声音曾埋于深井

作者:登上层楼愁愁愁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22 01:37:20
第148章 声音曾埋于深井

太阳悬在天顶,但远方的天际线上,积聚起了浓厚的灰色云层,正缓慢地向港口压过来。

一场暴雨,正在到来。

这片港区的所有区域,蛇岐八家已经全部接管了。

没有喧哗声,没有喊话声,执行局沉默而高效的布控,以确保不会有一只苍蝇飞出。

精英专员在海港集装箱钢铁丛林里构筑起天罗地网。

狙击手在远处的制高点上,将每一条可能的退路都纳入了十字准星。

空气里一股肃杀之气,与闷热的天气共同响应,被围困的人会喘不过来气。

源稚生静静站在仓库前。

那座仓库沉默得有些反常。

按照情报,猛鬼众的“龙王”是个以狡猾和狠辣著称的危险人物,此刻就在里面。

可他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突围。

源稚生对此感到很不解。

他环顾了周围。

蛇岐八家的封锁线已经形成一个完美闭环,将目标点死死锁在中央。水路被封锁,陆路被切断。

这里是一条绝路,一个标准的瓮。

猛鬼众的龙王为什么要走进一个瓮里来?

除非他能遁地,毕竟就算他能飞也会被派遣来的武装直升机击落。

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源稚生在脑海中复盘了所有与猛鬼众交手的记录,他们的行事风格充满了混乱与疯狂,但其核心领袖却总是展现出惊人的狡猾。

他们是恶劣的毒蛇,而不是愚蠢的飞蛾。

要么是极度自负下的挑衅,要么……是一个他还没看穿的局。

源稚生思忖。

他脑海里设想了有可能出现的一些情况。

仓库里埋设了能将整个港区夷为平地的烈性炸药?

或者对方掌握了某种能瞬间传送的言灵?

又或者,这是一个冒充龙王弃子,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告诉他,他一定要进去。

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人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自己而来。

“老大,”通讯耳机里传来乌鸦的声音,“外围已完全监控起来,所有武器设备正常运作,随时可以强攻。”

天空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毒辣的太阳,光线骤然黯淡下来。

他侧耳倾听,在越来越大的风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那是一缕奇怪的歌声,断断续续,从仓库的方向传来。

那种声音很奇特,既不是日本的演歌,也不是西方的歌剧。

调子很高,在风中转折回环,带着一种很古老的韵味。

“保持警戒,”源稚生想了想说,“我先去看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仓库,更不许开火。”

“老大?这太危险了!谁也不知道龙王到底有什么手段。”耳机里传来乌鸦有些焦虑的声音。

“没事。”

源稚生淡淡的说,“这里是我们的主场。没有理由我会失败。”

他挂断了通讯,从云的阴影中走出来。

天空已经完全的阴沉下来,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他独自一人朝着仓库走去。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

时而高亢激昂,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时而婉转低回,又好似情人间的低语。

陌生的腔调里,清晰的映照着巨大的悲欢。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

源稚生伸出手用力推开。

“嘎吱”

破败的铁门发出悠长的咿呀声,倒是和刚刚的凄婉歌声很贴切。

门后的世界,并不似外面的风雨欲来。

没有杀气,没有埋伏,也没有严阵以待的龙王。

仓库内部广阔,正中心的位置,被一盏从高处垂落的聚光灯照亮,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舞台。

舞台中央,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

那人身着华丽的戏服,水袖长长地垂下,头戴着缀满珠翠的冠饰。

从背影看,身形修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奇异的韵味。

陌生的歌声,正是从他的口中发出。

源稚生愣住了。

片刻后,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张小小的木桌,以及两把相对而放的椅子。

桌上似乎还摆着一套茶具。

这一切都像是提前布置好的,就为了等待一位客人的到来。

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但身体却奇异地放松下来。

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厮杀的意思。

源稚生一步步走入会场,他的脚步声在仓库里激起轻微回响,但舞台上的那个人影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唱腔里。

他走到桌子前停下。

桌子是寻常的榉木桌,擦拭得很干净。

两把椅子是古朴的中式圈椅,这显然不是仓库里该有的东西。

源稚生看了一眼舞台上沉浸于表演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空椅子。

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刀。蜘蛛切与童子切被他小心地并排放在了地上,靠着椅腿。

他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成了这出独角戏唯一的观众。

坐下来之后,他才开始真正地欣赏这场表演。

虽然听不懂唱词,但他能从表演者的身段和唱腔中,感受到一个完整故事的轮廓。

开始,那人的唱腔哀婉悲切,配合着柔美充满力量感的动作,似乎在演绎一场家破人亡的悲剧。

他用水袖拂面,做出一个拭泪的动作,长长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弧线。

源稚生仿佛看到了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一夕之间沦落天涯。

接着,音乐的节奏陡然一变,变得激昂铿锵。

表演者的唱腔也随之转为粗犷豪迈,动作大开大合。

他时而做出策马扬鞭的动作,时而又是横刀立马的造型,俨然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

源稚生静静地看着。

他不懂这门艺术,但这些明显需要极深厚功底的技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亮相,都充满张力。

戏剧进入了高潮。

将军似乎在战场上遇到了宿敌,两人展开了激烈的缠斗。

表演者时而扮演这位将军,动作刚猛有力;时而又切换成另一个角色,身段灵动,两人在想象中的战场上你来我往。

源稚生忽然看明白了。

这出戏,讲的是两个人。

是兄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是那两个角色在激烈对峙的间隙,流露出的片刻迟疑与不忍,或许深植于血脉之中的牵绊。

这出戏,是一个关于兄弟反目的故事。

源稚生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源稚女被他亲手“杀死”在深井里的弟弟。

同样的兄弟,同样因不可抗拒的命运而分离,最终站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这舞台上演绎的,不正是他自己命运的谶言么?

荒诞感和宿命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他似乎一个在风雨欲来的天气里,看了一出关于自己的悲剧。

他从戏服的样式和独特的唱腔判断,这可能是一种来自中国的古老戏剧。

他偶尔能从那高亢的唱词中,分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比如“二龙山”。

“啪嗒……啪嗒……”

几滴雨点重重地砸在了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紧接着,雨声越来越密集,很快就汇成了倾盆之势。

就在这瓢泼的雨声中,舞台上的表演者,在一段撕心裂肺的高腔之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以一个极其漂亮的亮相收尾,一手指向天空,一手垂于身侧,在骤然停止的音乐中,如同一座雕塑。

整个仓库,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舞台上的一束光。

良久,那个戏子缓缓放下了手臂。

他转过身,面向了源稚生。

直到此刻,源稚生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色彩浓烈、线条繁复的脸谱,红白黑交织,勾勒出威严而又带着一丝悲壮的神情,完全遮住了他本来的面目。

戏子一步步走下舞台,华丽的戏服拖在地上,发出拖地的沙沙轻响。

他的步伐很矫健很从容。

他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在源稚生的对面,缓缓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空桌,相对无言。

窗外的暴雨声成了这片空间唯一的背景音。

源稚生看着对方脸上的面具,面具上的眼睛画得很大,眼角上挑,充满了神采。

以至于他无法从这浓墨重彩之下,窥探到任何真实的情绪。

戴着面具的戏子身体前倾,开口了。

“源君。”

“觉得我这出《二龙山》,唱得怎么样?”

声音穿透了面具,也穿透了窗外震耳的雨声,瞬间直达源稚生的耳朵里。

一瞬间,源稚生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僵坐在椅子上,像是被窗外亮起的闪电从天灵盖劈中,动弹不得。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他好久没听过了。

是童年时光里,躲在他身后的小小的身影,抓着他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问他午饭好不好吃。

是泥泞乡村道路上,摔倒了又爬起来,满身泥土却笑着对他说“哥哥你看,我没哭”的身影。

是在下着暴雨的夜晚,深井边,沙哑绝望的一声声地喊着他哥哥的身影。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午夜,在无数个下起暴雨的日子。

他的脑海里总是有这样的声音,他以为,这个声音永远被埋葬在了深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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