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种感觉,当回忆起往日时,时间会变成静止的丝线。
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滴答声。
仓库内,一盏孤零零的聚光灯照耀,一切声音都仿佛被巨大的雨声吞噬了。
源稚生僵坐在椅子上,他忽然很是悔恨。
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瞬间失态。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对方浓墨重彩的脸谱上移开,落在了桌面的茶具上。
白瓷的茶壶冒着热气,雾气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
在他呆愣时,对面的戏子已经倒好了茶。
“茶,快凉了。”
对面的人开口了,依旧是让他心神俱裂的声音。
他拿起茶壶,姿态娴熟地为源稚生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水。
茶汤注入杯中,茶香升腾。
源稚生看着那杯茶,沉默着。
“怎么?怕我下毒么?”戴着面具的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到了如今这个境地,用毒这种手段,未免也太不风雅了。一出精彩的戏剧,结尾若是草草了事,前面的所有铺垫,岂不都成了笑话?”
他自顾自地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来,隔着面具朝着源稚生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
这声音绝不可能。
稚女已经死了,死在了下着雨的深井里,是他亲手挥刀的。
那么眼前这个人,是否是模仿了稚女的声音?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人的声音如此相像么?
像到连那一点点回转的音色,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端起了茶。
茶水温热,正好是合适的温度。
他将茶杯送到唇边,借着饮茶掩饰自己依然没有完全平复的心绪。
“你对戏剧,很有研究?”源稚生斟酌开口。
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表面永远不动声色。
“谈不上研究,只是个吃饭的营生罢了。”戏子将茶杯放下,发出轻响。“就像源君你,执掌着蛇岐八家,而我,不过是在这小小的舞台上,扮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刚刚那出戏,我似乎从未在日本见过。”源稚生顺着他的话试探道。
“当然,”戏子笑了,“这是中国的豫剧,名叫《二龙山》。和日本的能剧、歌舞伎不是一个路数。日本的戏剧,更重写意与规制,美学藏在程式化的动作里,一个眼神,一个转身,都有千百年定下的章法,像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不能错。而中国的戏剧,尤其是地方戏,更重叙事,更重情感的宣泄。它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给你听,让你跟着戏里的人一起哭,一起笑,更像是……泼墨山水,大开大合,淋漓尽致。”
他一边说,一边挥动水袖保持着节奏,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
“《二龙山》讲的是唐代的一对兄弟,李怀珠和李怀玉。因父亲之事,家庭大变,兄弟二人失散。哥哥李怀珠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在二龙山成了山大王。而弟弟李怀玉则机缘巧合,入了军伍,成了朝廷的将军。”
源稚生静静地听着,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你看,多有趣的故事。”
戏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多年以后,弟弟奉命征讨二龙山。昔日里最亲密的兄弟,一个成了官,一个成了匪,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却不知对方的身份。他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因为那是他们的立场,是他们的‘正义’。直到最后,通过信物相认,才发现彼此都杀错了人。”
他停顿了一下,直勾勾观察源稚生的反应,源稚生看似平静,但杯中的茶水震颤不已。
“我倒是忽然理解了,给我送来戏谱、给我们安排这一场戏的人,他的目的了。”
戏子忽然笑了笑,笑声飘忽,“他想让我们也看一出戏,一出关于兄弟、关于命运、关于立场的好戏。”
源稚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好像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声音呢。
就在源稚生失神的瞬间,对面的人伸出手,将脸上色彩浓烈的脸谱摘了下来。
面具之后,是一张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脸。
那张脸美得超越了性别,皮肤白皙,一双狭长的眼眸,眼角微微上挑,像是最精妙的笔触勾勒出的凤眼。
他的嘴唇很薄,唇色却很红,带着病态的艳丽。
是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妖异。
但吸引住源稚生全部心神的,不是那份美丽,而是眉眼之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那上挑的眼角,抿着嘴唇时倔强的弧度,那略显苍白的肤色……
要是……要是稚女长大了,没有被他杀死在井里,会不会,也长成这个样子?
“我本以为,源君一进来就会拔刀相向。”风间琉璃将面具随手放在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源稚生,“没想到你竟然有耐心欣赏完一出你根本听不懂的戏,坐下来之后,还不问我的目的。你可真沉得住气。”
源稚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低沉:“你,真的是猛鬼众的龙王?”
“如你所见。”风间琉璃笑了笑,摊开手,“让蛇岐八家焦头烂额的龙王,其实只是个唱戏的。有没有感到很诧异?你们的敌人,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青面獠牙。”
“你的目的是什么?”源稚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已经在绝地,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我的目的很简单,”风间琉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验证一个赌局。”
“什么样的赌局?”
“一个关于……你会亲自打开牢笼,送我离开这里的赌局。”
源稚生要被气笑了。
“无聊的赌局。我不相信,这样的赌局值得你以猛鬼众龙王的性命为代价。”
“哦?我自己也觉得不值。”风间琉璃歪了歪头,长发从他肩上滑落,“我本来并不想参与这个赌局。我本来的计划是杀了你,或者被你杀死。”
“但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有人早就为我,也为你,安排好了这出戏剧。她请我赌一把,赌那个安排好一切的人,能成为最后的庄家,通吃牌桌上的一切。”
源稚生紧紧地盯着风间琉琉的脸。
源稚生对什么庄家,什么赌局不感兴趣,但这张脸……这张脸真的太像一个人了。
“这个赌局的确很有意思,不是吗?”
风间琉璃轻笑起来,“我想试一试。我很好奇,那个自大的庄家,究竟为我们写了什么样的剧本。只是没想到,赌局的第一环,就是在这里见到你。”
源稚生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脸。
“看来,你的赌局已经失败了。我会抓走你。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别这么快下结论嘛。”风间琉璃的手指在桌上敲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在这场宏大的赌局里,你……扮演着什么样的位置吗?”
“并不想知道。”源稚生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只知道,你的赌局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不再废话。
相似的眉眼,连那微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不能再看下去了。
抓回去,关起来,用尽一切手段,慢慢审问。
他要知道真相。他要亲手撕开这个幻影,看看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源稚生的身影从椅子上消失,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风间琉璃的面前。
靠在椅腿边的童子切与蜘蛛切同时出鞘,两道银亮的刀光在昏暗的仓库里一闪而过。
风间琉璃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仓库上方的破洞,潮湿而狂暴的大风猛地从上面倒灌而入。
狂风吹动他宽大的戏袍,长长的水袖被吹得在空中疯狂舞动,猎猎作响。
“轰隆!”
外面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整个仓库都为之震动。
乌云彻底倾轧着天空,世界昏暗。
风间琉璃站在狂风之中,任由衣袍狂舞,他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和源稚生冰冷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源稚生,”他问道,“人究竟可以为了所谓的正义,付出多少代价?”
轰隆!
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紧随而至的雷声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回响。
温暖的地灯散发着橘色光芒,将厚厚的羊毛地毯照得暖意融融。
房间里很安静,绘梨衣正盘腿坐着,双手捧着一瓶香蕉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巨响,让她一惊。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亮起狡黠的光芒。
她把饮料瓶小心放在地上,转头看向面前的路明非。
“Sakura!”绘梨衣大惊失色地呼唤道,“有、有雷电!”
路明非看到绘梨衣“我好害怕快来安慰我”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他对着女孩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下一秒,一个带着香气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绘梨衣开心地将脸埋在路明非的胸口。
她其实已经不那么害怕打雷了。
在见证了颠覆一切的命运之后,在世界的尽头看过最盛大的毁灭与新生之后,这种自然界的寻常声响,已经很难再真正撼动她的内心。
但她依旧要装作害怕的样子。
因为雷雨天里,Sakura的拥抱最温暖了。
身边的樱将喝完的最后一个空饮料瓶扔进了垃圾桶,默默地看着相拥的两个人。
刚刚绘梨衣小姐装作害怕的样子,实在是太假了。
一个真正大惊失色的人,怎么可能嘴角还带着笑意呢?
绘梨衣小姐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全是得逞之后的开心。
樱忽然感到有些迟疑。
似乎有哪里不对。
按照少主的吩咐,她的任务是保护绘梨衣小姐的安全,同时……也应该看住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让他不要过分靠近绘梨衣小姐。
可现在,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
就在樱迟疑的这片刻,路明非已经轻拥着绘梨衣,慢慢走到了窗前。
绘梨衣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窗外。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道水流蜿蜒滑下。
整座东京仿佛都笼罩在了巨大的水幕之下。
“好大的雨……”绘梨衣看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发出了小小的惊叹。
路明非看着窗外,也忍不住感慨道:“天气预报还真是及时啊,说正午十二点有雷雨,就一分不差地来了。这雨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