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无数个会想起故人的夜晚,路明非非常常会想起这张脸。
他会想起这个在绝境中为他掩护的男人,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中时,洒脱对自己讲话时脸上的笑容。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乌鸦很多很多。
这个玩世不恭,实则比任何人都重情重义的男人,本该有更广阔的人生。
他本该是比源稚生更适合成为领袖的人物,他不死板,不容易被蒙蔽,却和源稚生一样的义无反顾。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在成长的道路上,总会不断地失去。
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下的事情,做得漂亮一点。
这也是乌鸦告诉他的。
乌鸦今天换上了一身便服,一件黑色的夹克,配着破洞牛仔裤,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配合着他那张略带痞气的脸,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个在机场等待接活儿的黑车司机,或者是某个帮派里负责望风的小角色。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心思缜密的人总喜欢用一层粗糙的外壳来伪装自己,他希望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尽善尽美,不留一丝破绽。
可眼下这份任务,着实让他有些提不起劲。
老大吩咐自己盯好路明非,他是卡塞尔学院派来的S级,异常危险。乌鸦本以为S级的模样可能是浑身散发着领袖气质的精英,也可能是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样子,就像老大那样。
但是眼前这个坐在长椅上、耷拉着脑袋、请求自己帮忙买一份寿司、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高中生,实在是太有违和感了。
乌鸦表示怀疑,如果现在自己冲上去给他一拳,这家伙可能会愣上半分钟,然后才问为什么打他。
就在乌鸦腹诽的时候,路明非双手合十再次恳求。
乌鸦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在机场里买金枪鱼中腹寿司?这家伙是故意的吧?这是故意支走他?
“这里是机场,不是银座的寿司店。”乌鸦无奈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路明非连忙摆手,“但就是……突然很想吃。拜托了,我不会乱跑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乌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老大亲自下令要“招待”好这个家伙,却不用辉夜姬盯着他,其实代表着老大对他没有敌意。
要是连一个寿司的要求都满足不了,传出去会显得蛇岐八家很小气。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乌鸦一边快步穿行在人群里,一边咒骂。
他得去机场外面的商业区找找看,希望运气能好点。
看着乌鸦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路明非笑了笑,坐直了身体,目光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扫视着。
他当然不是真的突然想吃什么金枪鱼中腹,他只是需要一个支开监视者的理由,再烂的理由也可以。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引人注目的组合。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黑色长裙,戴着一副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笑容的男人,那张脸让路明非感到无比亲切。
只是此刻,这位亲切的朋友看起来像一头挂满了货物的骆驼。
他的脖子上挂着三四个行李袋,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两只手还各自推着一个几乎到他小腹位置的巨大行李箱。
“看路!看路!”酒德麻衣扭过头,对着身后艰难东张西望的男人说了一声,“别把我的东西弄丢了!要是弄丢了,就从你的卡上扣!”
老唐应了一声继续喜滋滋地看着周围热闹的场景。
枯燥的训练终于结束了,应该说是被神秘大老板单方面终止了,他开心得不得了。
不但能来日本免费旅游,而且按吩咐行事就行,所有消费都能报销,表现好还能再得一大笔奖金。
他的账户里,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好了五十万美金。
原来那个狐狸脸的女人就是他的教官酒德麻衣,在他加入团队后非常爽快地就把上次任务预付款的剩余部分转到了他的账户上。
他觉得,还是龙的世界有意思,至少这待遇,是拉满了。
豪宅美食,一应俱全,比他当雇佣兵的时候强太多了。
听到酒德麻衣的警告,老唐嘿嘿一笑:“您老就放心吧!我把自己弄丢了,都不能把您的东西弄丢!”
酒德麻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很老?”
老唐求生欲极强,立刻改口:“不老不老!您年轻漂亮!永远十八!”
就在这时,老唐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在朝他们挥手。
他定睛一看,有些像路明非。
“老唐!”路明非站起身,用力地挥了挥手。
机场里的骆驼听到了呼唤,确认了就是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明明!”老唐激动地喊了一声,推着两个巨大的箱子,艰难地在人群中漂移过来,放下行李给了路明非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差点把路明非勒断气。
“好久不见了,老唐!”路明非拍着他的后背,笑着说,“你这是……发福了啊?”
“嘿嘿,没办法,伙食太好了。”
老唐挠了挠头,一脸幸福的烦恼,“你知道吗,我现在的这份工作,简直是天堂。枯燥的训练一结束,教官就说带我来日本旅游,所有消费全报销,还说表现好有大笔奖金。对了,我账户里已经有五十万美金了,上次的钱全部到账了,夏威夷辣妞你只要想就有!”
老唐说起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
对于一个曾经在美国靠着当雇佣兵为生的宅男来说,现在的生活简直就是梦想照进现实。
豪宅,美食,还有花不完的钱。
虽然那个狐狸脸教官有时候很可怕,但看在美金的份上,一切都可以忍受。
“想必这位就是你的教官了。”路明非的目光越过老唐,看向那个戴着蛤蟆镜的女人。
“是啊,”老唐压低声音说,“就是她,酒德麻衣。厉害是真厉害,脾气也是真不好。她刚刚还警告我,要是把她的东西弄丢了,就从我卡上扣。”
酒德麻衣优雅地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狭长带着笑意的狐狸眼睛。
“小白兔,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麻衣姐,好久不见。”路明非笑着回应,“你这行李也太夸张了吧?这是准备在日本定居?”
“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和一瓶化妆品。”
酒德麻衣撩了一下长发,“怎么,要不要我分你一些?再拿着我的化妆品,借花献佛,送给蛇岐八家那个小姑娘?。”
路明非干笑两声:“麻衣姐你真会开玩笑,我要是乐意,你真送?”
“送你?可以啊。”
酒德麻衣嘴角上扬,“不过你可想好了,别又送个橡皮鸭子过去。上次你千里迢迢送给人家小姑娘的那只鸭子,可是把她气哭了,哭得惊天动地。”
路明非顿时懵了:“什么?气哭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酒德麻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狡黠,“人家小姑娘满心期待你的礼物,结果你就送了一个不值钱的橡皮鸭子。小姑娘觉得你不重视她,心里委屈,可不就气哭了呗。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哄好的。”
路明非一愣,随即明白她在胡说八道。
绘梨衣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橡皮鸭子生气,那丫头喜欢还来不及。
酒德麻衣是在说绘梨衣当时哭了啊,顺便调侃他一下。
“那一定是感动的泪水。”路明非一本正经地回答。
“行了,不逗你了。”酒德麻衣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传来的触感让她有些意外,“可以啊,小白兔。比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结实多了。你还长高了。”
“我长高了?”路明非有些讶异。
“当然啊。”酒德麻衣理所当然地说,“你才多大,十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高不正常吗?而且还长结实了,你看,你现在把这身西装都撑起来了。”
路明非下意识地扫了扫自己的肩膀,西装确实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的了,有了一点版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啊,他现在真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
“对了,”酒德麻衣压低了声音,像个关心弟弟感情生活的八卦长辈,“你跟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怎么样了?到哪一步了?是确定关系了,还是已经……”她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路明非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他耸了耸肩:“我是想让她获得自由,不是想当什么怪蜀黍。”
“怪哥哥还差不多,”酒德麻衣嗤笑一声,“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对人家没意思一样。行了,不说了。”
她指了指旁边开始研究机场指示牌的老唐,“这个傻大个,你准备怎么处理?要带上他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老唐,摇了摇头:“老唐还是先跟着你吧。我这边……不太方便,有人跟着。”
酒德麻衣了然地点点头。
她猜到路明非来日本身边肯定布满了蛇岐八家的眼线。
带上老唐这个战斗力爆表但情商堪忧的家伙,确实是个累赘。
“也行。那我们先走一步,有事电话联系。”
酒德麻衣重新戴上蛤蟆镜,冲老唐喊了一声,“走了,蠢货,车在外面等着了。”
“来啦来啦!”老唐依依不舍地跟路明非道别,“明明,等我安顿好了找你玩啊!带你吃遍东京!”
路明非笑着朝他挥挥手,目送着奇怪的组合消失在机场出口。
他重新坐回长椅,机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战场,老唐有了新的生活,麻衣有她的任务,而他也有了完美的生活。
没过多久,乌鸦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你的……你的寿司。”乌鸦把木盒递给路明非,大口地喘着气,“真该死,为了你这破寿司,我差点把机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在外面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日料店里买到的。”
他确实是跑遍了机场附近的所有商店,最后在一家酒店后厨,用几张福泽谕吉才让主厨为他破例加急做了一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在做得漂亮的信条上失手。
“谢谢。”路明非接过木盒,真诚地道了谢。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贯寿司,鱼肉呈现出诱人的粉红色,脂肪纹理清晰可见,正是顶级的金枪鱼中腹。
他拿起一贯,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乌鸦在他旁边坐下,总算缓过劲来。
他看着路明非一脸享受的表情,心里的那点怨气并不算多。
这家伙,虽然麻烦,但至少不是个讨厌的人。
“对了,”乌鸦闲着也是闲着,随口问道,“你刚才说要等人,等到了吗?”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寿司,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等到了。”他说。
乌鸦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接近。
“人呢?走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乌鸦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
“没走。”他指了指乌鸦,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等的人,就是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乌鸦皱起眉头。
路明非没有再解释,微笑着又拿起一贯寿司,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