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家官邸的茶室里,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
太阳从正午时分悬于头顶,滑落到了下午的半落地平线。
橘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障子门,在榻榻米上拉出长长的昏暗影子。
风吹动庭院里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这沉寂的房间带来了一些声音。
茶已经凉透了,但坐在那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橘政宗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数个小时,一动未动。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上午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如被反复播放的默片,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上演,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上杉越,本该在拉面摊后面了此残生的老人,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了,他还知道了绘梨衣的身份。
从他对绘梨衣说话时那笨拙而讨好的语气,从绘梨衣回应他时亮晶晶的眼神里,橘政宗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他们很早就已经知道了彼此是父女。
这不应该。
他明明将这一切都隐瞒得很好。
他为绘梨衣构筑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水晶牢笼,上杉越也有了一个平淡安稳、远离纷争的市井人生。
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直到他完成自己的伟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开始一步步地脱离掌控了?
究竟是为何,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会凭空多出这么多计划之外的棋子?
上杉越知道了绘梨衣的身份,那他就不可能不知道源稚生的身份。
毕竟,他们两个拥有着年轻时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和只要靠近就会彼此共鸣的血统。
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有了交集?
是谁,把他们强行聚集在了一起?
橘政宗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路明非。
卡塞尔学院的S级专员,资料中屠戮了青铜与火之王的英雄。
一定是他。
橘政宗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而迟来的悔意。
他后悔自己没有在源稚生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后,就第一时间去见见这个年轻人。
他低估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变量,所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现在,他亲手搭建维持了二十年的谎言,正在分崩离析。
他一直很忌惮欧洲秘党的那帮老家伙,也同样忌惮远在美国的那个疯子校长昂热。
那些赫赫威名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的谣传。
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但现在看来,或许他们的手早就伸到了这里。
或许自己的计划,在他们眼中早就昭然若揭。
从黑天鹅港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到今天,他谋划了数十年。
为什么总是在即将触及终点的时候,一切就都毁于一旦?
按照计划,他成为“神”还需要两年的时间来完成最后的进化。
但是,他等不了两年了,或许连一年都等不了。
上杉越不是傻子,他会慢慢发现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审判”和“黑日”,是全日本最锋利的两把剑,此刻都握在了那个老人的手上。
一旦他发现自己被欺骗,那两把剑,第一个就会刺向自己。
唯一的机会……
橘政宗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是黑王的血。
只要能得到那个东西,他就能强行改写自己的血统。
黑王的血,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压制白王霸道无比的精神侵蚀的力量。
到那时,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吞噬“神”的一切,甚至……超越神。
而得到那份血的方法,就在源稚生的手中。他必须,想办法让源稚生,心甘情愿地,把那份血拿到自己的面前。
“老爹。”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茶室的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橘政宗脸上的阴鸷和疯狂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和蔼可亲慈父般的笑容。
“稚生,”他温和地说,“你来了。”
源稚生推开门,走了进来,对他深深一躬:“打扰您了,老爹。我有一些困惑,想来请教您。”
橘政宗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刚好,”他说,“我也有一些事情,正要找你。”
……
而在东京的另一边,机场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乌鸦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皇冠,停在了一条僻静但种满了银杏树的街道旁。
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路明非说要他带着逛逛日本,跟一个男人去逛本身就很不合理了,他却不去浅草寺,不去秋叶原,更不去银座,而是让他开着车在各种公路上乱跑。
这一跑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到了这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名字的小地方。
乌鸦坐在驾驶座上,警惕地看着车窗外。
他不知道路明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路明非推开车门,下了车,乌鸦也立刻跟了下去。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连帽衫,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从帽檐下垂落,一直披到腰间,在傍晚的风中轻轻飘动。
从背影看,那是一个身形纤细、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孩。
乌鸦看到那背影,本能地吹了声口哨。
他心想,路明非这小子,大老远跑来这么个偏僻地方,就是为了私会小姑娘?还挺有情调。
路明非像是没听见他的口哨声,径直朝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啊,稚女。”路明非笑盈盈地打招呼,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你这一身青春风格的衣服真漂亮,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女孩子。”
那个身影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带着笑意:“那你是等待约会的大学男孩?”
“要不怎么说呢?”
路明非摊了摊手,“要是你真是个女孩,我今天就跟你约会了。”
乌鸦在一旁听得有些呆滞,这俩人的对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就在这时,“黑长直女孩子”抬起了头。
当乌鸦看清那张脸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美得超越了性别的脸,精致得如同人偶。
但更让乌鸦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是那张脸的主人是猛鬼众的龙王!
乌鸦右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自己怀中的紧急通讯器。
路明非为什么会带着自己来见猛鬼众的龙王?这是陷阱吗?他疯了吗?
风间琉璃也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先是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了他身后那个全身紧绷的乌鸦。
“许久不见,路君。”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听不出丝毫敌意,“还有这位……蛇岐八家的干部,乌鸦先生?对吗?”
被敌人一口叫破身份,乌鸦心中的警报声已经拉到了最响。
他死死地盯着风间琉琉,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就会在第一时间按下通讯器,并且扑上去,给予他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路明非的手。
“别紧张。”路明非的声音还是懒散,“源稚生应该跟你说过,他不是龙王,对吗?”
乌鸦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码头,少主确实说过,抓错了人,这个家伙并不是猛鬼众的龙王。
但……他怎么可能不是真正的龙王,他也是猛鬼众的二号人物,这个身份总是没错的。
他是敌人。
风间琉璃看着乌鸦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我并没有恶意,路君也没有恶意。乌鸦先生,放轻松一点。”
他的笑容很干净,很纯粹,但这笑容,却让乌鸦更加紧张了。
他宁愿面对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鬼,也不想面对这样一个笑着的敌人。
“路君,”风间琉璃不再理会紧张的乌鸦,转头对路明非说,“你说要请我吃饭,我们去哪里吃?”
“汉堡店。”路明非想也不想地回答,“我知道有一家,那里的可乐可以无限畅饮。”
风间琉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笑得更开心了,点了点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