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橘黄色的灯光点亮了昏暗的空间。
橘政宗跪坐在主位,动作优雅而标准。
他饮了多年的茶,已将这份仪式感融入日常动作,此刻的他像是一位真正的茶道宗师,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禅意。
他提起铁壶,热水注入茶碗,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将其中一碗茶,轻轻推到对面。
“尝尝吧,”他温和地说,“今年的新茶。”
源稚生端坐着,双手接过茶碗,陶瓷的杯面温润,恰如老爹此刻的态度。
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宣布退位的男人,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老爹,上午在会议室,您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了?”
橘政宗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
“傻孩子,”他说,“那是一家人久别重逢的时刻。我留在那里,算什么呢?一个外人罢了。我总要给绘梨衣和她真正的父亲,留出一些相处的时间。”
他的话语充满了体谅与善意。
源稚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茶碗中翠绿的茶汤,他能想象得到,自己辛辛苦苦、满怀爱意照顾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忽然出现了真正的父亲,这种感觉,一定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这荒诞的剧情,就像是电视台晚上七点档里,专门赚取家庭主妇眼泪的电视剧。
而他的老爹,就是那个被命运捉弄、最值得同情的角色。
他应该是难过的吧?只是他不说,他把所有的苦涩都自己咽了下去。
“老爹,”源稚生放下茶碗,语气真诚,“您依旧是绘梨衣的父亲。无论如何,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即使上杉越前辈……回归了。”
橘政宗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不必要的伤感:“我这把年纪了,可不会吃这种小孩子的醋。我倒是觉得,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被一语道破心事,源稚生有些愕然。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无需伪装。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思索着语言,声音有些低落,“总感觉……自己一直守护的东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或许,就像您说的,是有一点点的吃醋吧。为绘梨衣,也为我自己。”
“这很正常。”橘政宗的笑容宽慰,“你是个称职的哥哥,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年轻人。会吃醋,会失落,都是理所当然的。像我这样,年纪大了,经历的东西多了,很多事情自然就看得淡了。”
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已经看淡了世间的一切纷扰。
然后,他用再随意不过的口气问道:“说起来,绘梨衣……和上杉越前辈,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源稚生想了想,回答道,“相处得很好。上杉越前辈给绘梨衣带了很多礼物,也……给我带了一些。说是,感谢我这些年对绘梨衣的照顾。”
当礼物和感谢这两个词从源稚生的嘴里说出来时,橘政宗端着茶杯的水面荡一圈细微的涟漪,在茶碗的中心荡漾开来,他的手很稳,但茶中的水并不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火焰强行压下。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橘政宗放下茶杯,主动转换了话题。
他看着源稚生,眼神里充满关切,“是因为家族里那些繁琐的事务,感觉担子太重了?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都有。”源稚生坦诚地说,“大家长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所以,我想您能多教导我一些。”
橘政宗闻言,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又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教导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不过,我最近确实有个想法。”
他说,“等过一段时间,你将家族的事情都稳定下来,我想出去旅行一趟。”
“旅行?”源稚生有些意外。
“是啊。”橘政宗的眼神望向窗外,穿过障子门,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真正地放松过了。旅行是个好东西,稚生,它能改变一个人。就像它曾经改变了你一样。”
他看着源稚生,眼中带着怀念的笑意:“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带你回蛇岐八家的时候,你浑身都长满了刺,抵触这里的一切。那时候,我就带你去了北海道。”
源稚生点了点头,那段记忆同样深刻。
“那时的雪真大啊,”橘政宗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景象,“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干净得不像是人间。你穿着大棉衣站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梗着脖子。你忽然对我说,老爹,你看,雪地里有红梅盛开。”
源稚生轻声说:“我记得。”
“是啊,你记得。”橘政宗笑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的心,终究是软的,还存着诗意。可我们走过去,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红梅,是被埋在雪下的人流出的血,染红了那一小片雪地。那是混乱帮派火拼后留下的战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那时的日本,就是那样一片混乱的雪原。我看到的那摊血,也让你明白,我们脚下的这片洁白,是用无数的鲜血和尸骨换来的。黑道的行事风格,从来都不是温文尔雅的茶道,而是雪地里的那一抹刺眼的红。那一次旅行,让你有了一些感触。”
“后来,我又带你去了富士山。”橘政宗继续说,“我们登到山顶,俯瞰着山下的灯火。我对你说,稚生,你看,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想要守护这份秩序,就不能只盯着脚下的泥泞,必须站得够高,望得够远,拥有超越常人的格局和手段。在那之后,你才真正认可了家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黑道领袖。”
橘政宗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源稚生身上:“你看,每一次旅行,都让你成长了一分。如今,我也老了,也需要一次旅行,来重新看看这个世界,或许能让我的心境也变得不一样。或许去欧洲看看那些古老的教堂,在几百年的时间冲刷下,它们依然矗立,那份沉静或许能给我一些启示。又或者去非洲看看动物大迁徙,看看最原始的生存法则,或许能让我忘记一些不必要的执念。”
源稚生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老爹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卸下这些担子,去休息一下。”
“会有那一天的。”橘政宗微笑着说,然后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我还是放心不下。”
“您是说……绘梨衣?”源稚生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是绘梨衣的血统。”橘政宗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最近这一段时间,她的情况看起来很稳定。但是,你不要忘了,她的血统,毕竟是被‘王将’那个疯子改造过的。我一直很担心,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患。”
听到王将的名字,源稚生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您的意思是……”
“以防万一。”橘政宗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关切,“你把那个药剂……就是黑王血清的那个东西,带来给我。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彻底地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彻底解决绘梨衣血统问题的方法。这件事,要尽快。”
橘政宗看着源稚生,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与信任。
自己这个苦心经营多年的儿子,是绝对不会拒绝这个为了妹妹好的请求的。
源稚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老爹。”
东京一处繁华街头,华灯初上。
乌鸦依旧一脸懵逼,他开着低调的黑色皇冠,以一种随时能被交警拦下开罚单的龟速,行驶在车流中。
后座上,路明非和猛鬼众的龙王风间琉璃并排坐着,像两个刚放学的、关系很好的男高中生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乌鸦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卡塞尔学院的S级和猛鬼众的二号人物,为什么会认识?为什么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辆车里?他们现在要去吃汉堡?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美国总统和基地组织头目手拉手相约去迪士尼乐园玩旋转木马一样离谱。
乌鸦的大脑里,已经上演了八十多种可能性。
比如,这是路明非的圈套,他想利用自己,把风间琉璃引出来,然后让蛇岐八家的大部队一网打尽。
又或者,这是猛鬼众的陷阱,他们想绑架路明非,以此来要挟学院或者蛇岐八家。
但无论哪一种推演,都无法解释他们现在这种轻松到诡异的氛围。
“你看过最新的《周刊少年Jump》了吗?”
“看了,”风间琉璃回答,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清脆好听。
“那你追火影忍者吗?”
“当然。漩涡鸣人,他似乎已经获得了仙人模式,感觉比以前厉害多了,可能很快就要完本了。他已经不像刚出村时那个样子了。”风间琉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不一定,”路明非反驳道,“按照一般的套路,最后的反派肯定会有更变态的能力,比如超级轮回眼、十尾人柱力什么的,鸣人现在的力量还差得远。”
乌鸦:“……”
终于,那家据说“可乐可以无限畅饮”的汉堡店到了。
是一家很普通的美式快餐店,装修风格简单粗暴,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品和甜腻酱料的气味。
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举着手机自拍。
路明非和风间琉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路明非朝一脸茫然的乌鸦招了招手。
“愣着干嘛?过来点餐啊!”
“我要一个双层牛肉汉堡套餐,可乐,薯条要大份的。”路明非对着点餐员说。
“跟他一样。”风间琉璃微笑着补充。
路明非扭头看向乌鸦:“你呢?威风凛凛的佐伯龙治大人,要吃点什么?我请客。”
乌鸦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动,他说:“……随便。”
“那就给他也来个双层牛肉汉堡套餐吧。”路明非对服务员说,“他看起来压力很大的样子,需要补充点高热量能量。”
乌鸦面无表情地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两个家伙熟练地去饮料机接了满满两大杯可乐。
他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少主发一条信息。
但是,信息该怎么写?
他开始在脑中打草稿。
“报告老大,路明非正与猛鬼众的龙王于汉堡店内,就漫画剧情的合理性展开友好而深入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