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风间琉璃的面前,各自摆着两个已经空了的超大号可乐杯,杯壁上挂着融化的冰块留下的水痕。
这是他们续的第二杯,算起来,他们两个已经喝了四杯了。
“我一直觉得,”路明非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身体懒洋洋地陷在卡座的沙发里,“汉堡店的可乐,就是比便利店里卖的瓶装或罐装的好喝。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爽的感觉。”
“因为这里的可乐,并不是事先混合好的。”风间琉璃拿起自己的空杯子,饶有兴致地晃了晃里面剩下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饮料机里的可乐原浆和二氧化碳水是相互分离的。在你按下接取按钮的时候,它们才会在管道里高速混合,然后注入杯中。这个过程会让气泡的口感更加新鲜和刺激,所以,的确比便利店的味道要好。”
路明非听完,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行家啊。风间琉璃,你真是个懂生活的人。从这些小细节就能看出来,你很热爱生活。”
“路君不也是一个对生活十分享受的人吗?”风间琉璃浅浅一笑,笑容干净。
乌鸦坐在他们对面表情奇怪的啃着自己的汉堡。
他觉得这俩人简直是神经病。可乐不都是一个味道吗?还能喝出什么花来?
而且,两个大男人,把可乐当酒一样一杯接一杯地喝,这算什么?小孩子的聚会吗?
他下意识地瞄了两人一眼,一个笑容懒散,像个还没睡醒的大学生;另一个留着黑长直,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像瓷器,看起来比那些在邻桌自拍的女高中生还要小。
好吧,说是小孩子聚会,倒也……合情合理。
乌鸦又默默地喝了一口自己的可乐。
他仔细品了品,还是那个味儿。
他想,男人就应该喝烈酒,或者至少是冰镇的啤酒,那才叫男人味。
喝这种甜腻腻的汽水,算怎么回事。
路明非把自己的空杯子当成啤酒杯,举起来,隔空和风间琉璃的杯子碰了一下。
“干杯。”他说。
“我上次让你去印证的东西,你确认了吗?”
风间琉璃也放下了杯子,脸上的笑容敛去,表情认真。
“确认了。”他说,“我深入地了解了你说的,关于美洲原住民的一些祭祀音乐,尤其是那种使用空心木头和石子制作的,被他们称之为‘灵魂之声’的梆子乐。我还查阅了很多关于精神分裂疾病的现代医学案例。”
“结论呢?”
“结论是,大部分精神分裂疾病,并非大家传统意义上理解的人格分裂。那种凭空多出一个或者几个人格的情况,在现实中极为罕见。真正的精神分裂,是认知和情感的撕裂,它只会制造出无法正常思考和交流的病人,而不是在同一个身体里,制造出两个或者多个正常的精神个体。”
风间琉璃顿了顿,看着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提到的那个‘人格上的脑桥分裂手术’,理论上,似乎真的有可行的土壤。”
脑桥分裂手术,一种用于治疗癫痫的极端手段,通过切断连接左右脑的神经纤维,来阻止异常放电的扩散。接受这种手术的病人,会变成拥有两个独立意识的“裂脑人”。
左脑和右脑,各自为政,互不干扰。
“不是有可行的概率,”路明非摇了摇头,纠正他,“而是已经发生在你身上的,既定的事实。”
风间琉璃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
“我一直无法理解。”他轻声说,“王将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为了欺骗我吗?这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让我以为自己是两个人,这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因为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你。”
路明非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乌鸦顺势竖起了耳朵。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赫尔佐格。”
“他的故事,得从德国开始说起。他确实是天才,是那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当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在思考基因序列的最优解了。这种人,你看过的漫画里也很多,他们通常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且坚信自己的世界才是唯一正确的。”
“二战时,他为第三帝国效力。但你别以为他是什么狂热的小胡子信徒,那你就太小看他了。在他眼里,小胡子也好,第三帝国也好,都不过是提供了最优渥资源的实验平台。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雅利安人至上’的理论,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所有人类,包括他自己,都只是有待优化的、不完美的生物。他效力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的野心。”
“在那个研究院里,他才华横溢,所有同事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但他并不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只是觉得烦。因为他觉得和一群智力低下的人交流,是在浪费他宝贵的生命。在他的设想里,最完美的研究团队,就是一千个克隆的赫尔佐格。他可能打心底里认为,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是没用的废物。”
“然后,就是黑天鹅港。”
路明非继续说,“德国战败,他被苏联人当作战利品带到了那个北极圈里的冰雪地狱。在别人看来,他是阶下囚。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只是换了个实验室。而且,这个新实验室更好。没有了德国那边官僚的指手画脚,远离了人类社会的喧嚣,他可以更纯粹地投入到他的艺术创作中。”
“他主导的‘δ计划’,研究对象包括了初代种级别的龙类样本。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对一个基因科学家来说意味着什么。给一个物理学家扔过去一个反物质引擎,让他随便拆。他欣喜若狂。他觉得人类的进化史,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本翻开的、写满了错误答案的习题册,而他,将是那个写下唯一正确答案的人。”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亲手制造了三个胚胎。”
路明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胚胎名字是大舅哥、二舅哥,还有一个叫可爱的女孩。”
风间琉璃奇怪地问:“为什么……那三个胚胎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你问我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那是因为这是我给他们起的外号。但是这个不重要,你显然是心不在焉,才会关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风间琉璃笑了笑,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他像神一样,掌控着他们的诞生、成长和每一次基因的微调。这种从无到有、完全掌控一个‘物种’演化的感觉,让他痴迷。这就是他掌控欲的终极体现。”
“后来在黑天鹅港,赫尔佐格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一个苏联克格勃的传奇特工,名叫邦达列夫。”
“邦达列夫是个异数。他不是科学家,他是个特工,一个克格勃。赫尔佐格一开始是瞧不起他的,觉得他只是个负责安保的、头脑简单的莽夫。但邦达列夫,却向他展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告诉赫尔佐格,他之前所有的研究,都只是在门缝里窥探龙族的世界。而门外,是一个远比他想象的要宏伟、壮丽、也更加恐怖的真实。邦达列夫告诉了他关于四大君主、关于白王、关于黑王、关于那些被隐藏在历史尘埃里的真正神话。对于赫尔佐格这种极度自负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次降维打击。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真正的秘密面前,幼稚得可笑。”
“但他没有被击垮。他的自负让他产生了一个更疯狂的念头:他要掌握这些秘密,然后,超越它们。他开始和邦达列夫合作,策划逃离黑天鹅港。”
“然后,就是那个背叛的夜晚。”
路明非的声音冷了下来,“1991年,一切准备就绪。真空炸弹即将把整个基地从地球上抹去,在登上潜艇前的最后一刻,邦达列夫对着他开了枪。那一枪很精准,打穿了他的心脏,却没有立刻致命。赫尔佐格到死前的一刻,可能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他以为可以利用的钥匙会反过来毁掉自己?”
“他被留在了火海里,但他活了下来,靠着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和一点点运气。当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名叫赫尔佐格的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幽灵。”
“他给自己换了一张脸,一个身份,变成了日本人。他开始追查邦达列夫的下落,他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背叛。然后,他慢慢发现‘白王’。”
“到这里,赫尔佐格的野心,终于完成了最终的进化。他意识到,邦达列夫告诉他的那些秘密,指向了一条通往‘神’的道路。他要完成历史上没有完成的事业,他要复活白王。但是,不是为了侍奉祂,而是为了……吞噬祂。”
“而复活白王的关键,就在于潜入拥有着白王血统的日本黑道当中。”
路明非讲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他端起已经见底的可乐杯,把最后一点带着冰碴的糖水喝了下去。
汉堡店里依旧吵闹,邻桌的女孩们还在笑着,窗外车流不息。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张小小的餐桌无关。
风间琉璃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像是艺术品。
他在消化这个故事,也在将这个故事,和他自己的记忆进行拼接。
他的想法在赫尔佐格的故事里似乎找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风间琉璃抬起了头,他看着路明非,轻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王将,就是赫尔佐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