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店的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温柔的抒情歌曲。
风间琉璃忧郁的黑色眼眸里,风暴正在聚集。
“是,”路明非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王将就是赫尔佐格。或者说……是赫尔佐格的其中‘一人’。”
风间琉璃的眉梢轻轻挑动了一下,他抓住了关键词。
“其中……一人?”
“对。”
路明非点点头,“一个极度自负,想要成为神的人,怎么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潜伏在日本黑道之中,这是他计划的核心。但正义也好,邪恶也好,都有结构森严的组织。一个外国人,无论如何伪装,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爬到领袖的位置。所以,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完美的日本身份。又或者……他需要很多个身份。”
一直沉默听故事的乌鸦,终于忍不住了。
他已经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情。
纳粹,黑天鹅港,龙类胚胎,复活神明……
他刚从路明非道出神的秘密中反应过来,原来日本隐藏的秘密早就被扒开了。
“你们讲的那个故事……太离奇了。”乌鸦放下啃了一半的汉堡插嘴道“我觉得,有些地方很虚假。”
路明非并不意外,他饶有兴致地看向乌鸦:“哦?你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叫邦达列夫的苏联人。”
乌鸦沉声说,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本能地分析着情报的漏洞,“这个人的出现太巧合了。在一个绝密的北极基地里,他恰好就知道一切关于龙族的‘真正秘密’?然后又恰好策划了逃亡?最后退场的方式也莫名其妙,为何开了一枪不补枪?特工也会犯这样的错误,他这听起来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倒像是……小说家为了推动情节而硬塞进去的角色。”
路明非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很好。你的直觉很敏锐。邦达列夫的出现和消失,确实都充满了戏剧性。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间点悄然出现,给赫尔佐格指出一个全新的方向,提供一个关键的地点,然后又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退场。但是。”
路明非话锋一转,“如果,邦达列夫这个角色,本身就是被设计出来,专门给赫尔佐格看的呢?”
乌鸦愣住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邦达列夫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这一切的巧合,就都变得合理了。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但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就算邦达列夫的问题可以解释,你说的那个伪装,我觉得也不太对。日本的黑道有着很久的历史,猛鬼众也是从蛇岐八家分裂出去的,全都是知根知底的日本人。他要实施如此宏大的计划,伪造一个身份成为黑道领袖,这太难了。王将虽然神出鬼没,但让一个外国人来冒充,太离谱了。”
路明非笑了:“谁说易容,就一定要是给自己易容呢?如果他只是躲在幕后,将别人易容成他需要的样子,然后像操纵木偶一样控制那个人,不就行了?”
“那是什么?科幻故事吗?”乌鸦摇了摇头,“用手术改变一个人的样貌,控制一个人,这我信。但控制一群活生生的人,让他完全听你的话,连思想都一样?这不可能。”
乌鸦不信。
但他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
一直沉默的风间琉璃,在听到“木偶”这个说法时,猛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路明非。
“路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过去见到的王将,我一直杀的王将……都只是被赫尔佐格控制的傀儡?”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对上风间琉璃的眼睛,平静地问:“你每一次杀了他之后,是不是都发现,那张能面的面具长在脸上一样,根本揭不下来?”
风间琉璃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沉声回答:“是。我杀死的……每一个王将,都有着一张揭不开的面具。”
乌鸦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风间琉璃,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杀死的……每一个王将?等一下,王将真的有很多个吗?你为什么要杀王将?你不是猛鬼众的二号人物吗?龙王杀君主,这是什么操作?”
路明非伸手拍了拍乌鸦的肩膀,语气轻松:“好人之中,也可能藏着坏人;坏人的阵营里,也可能藏着一个好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乌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风间琉璃。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堂堂猛鬼众的龙王,二号恶鬼,竟然……是卧底?
路明非看着乌鸦难以置信的样子,笑了笑说:“乌鸦,能帮我个忙吗?”
乌鸦茫然地“啊?”了一声:“什么……什么忙?”
“我刚刚在门口,看到附近好像有家挺不错的甜品店。”
路明非指了指窗外,“能帮我去买一些回来吗?随便什么都行,看起来好吃的就行。”
乌鸦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他明白了路明非的意图:“你是想……支开我吧?”
“是,也不是。”
路明非坦诚地点了点头,“我们确实有些私人的话要讲。而且,我也确实想给绘梨衣买一些甜品回去。她会喜欢的。”
乌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等着。”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汉堡店。
看着乌鸦消失,风间琉璃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路君支开人的方式,真的很独特。”
“因为真诚,永远是必杀技。”路明非举起可乐杯,和他隔空碰了一下。
风间琉璃浅笑着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敛去了,重新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那么多‘活着的王将’,他是如何控制的?”
“精神,以及肉体上的双重控制。”
路明非说,“非常高明的外科手术,再加上一种极其特殊的言灵。言灵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构建精神链接和思想植入的。和你经历的‘脑桥分裂手术’一样,都是极其精巧和邪恶的艺术品。”
风间琉璃沉思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疑惑:“我还是没搞懂,他分裂我的意义。只是为了好玩吗?为了满足他那种变态的掌控欲?”
“掌控欲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状态。”
路明非看着他,说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秘密,“我先前就说过,‘王将’,只是赫尔佐格的其中‘一人’。这正和你一样,一半是有着怜悯和善良的源稚女,一半是阴影里执行杀戮的风间琉璃。一个‘正义’,一个‘邪恶’,组成了现在特殊的你。所以,赫尔佐格也一样,他把自己,也分裂成了一半正义,一半邪恶。”
风间琉璃抬起了头,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你的意思是,他的另一半,是和‘王将’这个身份完全相对立的存在?”
“你猜对了。”路明非说。
“那就是……有两个赫尔佐格。”
风间琉璃的声音很轻,“那个正义的他,是他的真身吗?”
“不是。”
路明非摇了摇头,“他们两个,都不能算是完整的真身。但区别在于,‘王将’可以被不断复制,死了可以再换一个。而另一个正义的,不能。他死了,就真的死了。”
风间琉璃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等待着下文。
路明非笑了笑:“不过,今晚过后,就只会有一个王将了。”
风间琉璃喝了一口可乐:“为什么?”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轻轻横切的动作。
风间琉璃的眼睛眨了眨,他看懂了那个手势。
“你要做的?”
“不。”路明非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你父亲做的。”
风间琉璃愣了一下,盯着路明非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路明非这个庄家,每一次都带给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
路明非没有再卖关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了风间琉璃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有些油腻的围裙,站在一辆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拉面餐车前,正低着头,专注地往碗里下面。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明亮,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温和。
照片的背景是夜色中的一条小巷,看起来平凡而安宁。
风间琉璃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张照片吸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照片。
“这个真的是我的父亲?”
路明非点点头说,“是的,一个普通的拉面摊老人,不过最近不卖拉面了。”
风间琉璃笑了笑说,“看起来很老,像我的爷爷才对。”
“哈哈,要是他听到会伤心的。”
风间琉璃认真的朝着路明非发问,“你没骗我?他真的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路明非点点头,理所当然的说,“当然了,他是上杉越,你可以做亲子鉴定。”
风间琉璃又笑了笑,“我还以为我是野孩子呢。”
路明非拍了拍风间琉璃的肩膀说,“你从来都不是野孩子,有些事情,他会告诉你。”
“约个时间,让他见见你吧。”
路明非轻声说,“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对你好的人。”
路明非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看着那个低头盯着照片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男人,最后说了一句:
“祝你们有重逢的那一天。稚女。”
乌鸦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子。
“买……买好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我们刚好要离开了。”
路明非拿起那个盒子,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照片里的风间琉璃,“上次我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风间琉璃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路明非。
他的眼中,似乎有水光在微微闪动。
“我赌,”他坚定的说,“你会赢。”
回去的车上,乌鸦开着车,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的路明非。
“想问什么说吧。”
“赌什么赢?”乌鸦终于还是没忍住,“我出去买东西那会儿,你俩打赌了?”
“对,打了一个赌。”路明非懒洋洋地回答。
“什么赌?”
“一个赌我会赢的赌。”
“……”
乌鸦觉得这个问题是问不下去了,再问下去自己的脑子又要打结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对了,那个……龙王,他叫什么来着?我刚才听你叫他的名字,没听清楚。”
路明非笑了笑说:“他叫源稚女。”
“哦,源……什么?”乌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路边停下。
后面的车传来一阵愤怒的喇叭声。
乌鸦完全顾不上这些,他霍然回头。
“你刚才说……什么稚女?”
“源稚女。”路明非耐心地重复。
“源……什么?”
“源稚女。”
“老大的弟弟源稚女?”乌鸦难以置信。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