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
“绘梨衣喂的怎么会不甜呢?”
路明非咂吧嘴,咽下绘梨衣喂到嘴边的果干。
初冬未雪,正午的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懒洋洋地洒在东京街头的长椅上。
路明非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张着嘴,等待着投喂。
绘梨衣得到满意的答案,又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捏起一片芒果干,送到他的嘴边。
路明非再次咽了下去。
绘梨衣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又拿起一片看起来没什么分别的水果干,再一次递到路明非嘴里。
“Sakura刚刚这个也甜吗?”她小声地问。
路明非再次咂了咂嘴,很认真地品味了一下,然后说:“很酸。”
“哦!”绘梨衣又开心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兴致勃勃地继续投喂,“那这个呢?”
“甜。”路明非说。
绘梨衣肩膀上五彩斑斓的肥鹦鹉,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幕,急得在原地直扑腾翅膀。
它伸长了脖子声嘶力竭地学舌道:“甜!甜!甜!”
“好啦好啦,也有你的份。”绘梨衣被它逗乐了,乐滋滋地也喂了它一片。
鹦鹉心满意足地嘎吱嘎吱嚼了起来,绘梨衣转过头继续她和sakura之间关于酸甜的伟大探索。
一个身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上杉越手里端着一盒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为了这盒东西,他竟然在一个小吃摊前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
这些年轻人真是不尊老,自己一个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在末尾排队,大家都视而不见,还有那个路明非,不应该主动请缨去排队吗?
带女孩子出来玩连讨好女孩子的家长都不会,真是个蠢笨的小子。
他本来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的,可当他走近长椅,看到的却是让他差点当场吐血的一幕。
他的宝贝女儿绘梨衣,居然像个小丫鬟一样,正在一口一口地喂路明非这个臭小子吃东西!
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天灵盖。
“路小子!”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气愤地指着路明非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斥责道,“你还算不算个男人?竟然让女孩子喂你吃东西!一点男子汉的担当都没有!”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一跳,嘴里还含着半片菠萝干。
他看着眼前这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岳父,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嘻嘻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很自然地从绘梨衣手上接过了装满水果干的纸袋,用牙签插起最大的一片,送到了绘梨衣嘴边。
“啊——”
绘梨衣很配合地张开小嘴,开心地一口吞下。
上杉越的血压更高了。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将千辛万苦买来的章鱼小丸子往桌子上一扔,一把从路明非手中夺过了果盘,亲自上阵。
“绘梨衣,来,张嘴。”他用牙签插起一片水果,笨拙地递到女儿嘴边。
绘梨衣乖巧地将上杉越喂过来的水果吃下,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谢谢老爹。”
一声老爹瞬间抚平了上杉越所有的怒火。
他顿时喜笑颜开,感觉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好吃吗?好吃老爹再喂你!”他殷勤地又插起一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还冒着热气的章鱼小丸子推到绘梨衣面前,“来,尝尝这个,刚买的,小心烫。”
路明非在一旁看着,笑而不语。
上杉越伺候着女儿吃完东西,又殷切地问:“绘梨衣,要喝奶茶吗?老爹去给你买。”
绘梨衣呆了呆,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要!”
“好,等着!”
上杉越又风风火火地跑去排队了。
不一会儿,他提着两杯奶茶回来,一杯给了绘梨衣,然后在路明非惊讶的目光中,将另一杯递给了他。
路明非笑着接了过来,吸了一口,道了声谢:“谢谢上杉大叔。没想到您这么大方?”
“哼!”上杉越瞪了他一眼,“我难道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吗?”
他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心里却很复杂。
他确实看这个跟女儿过分亲密的臭小子很不顺眼,但要说讨厌,却也谈不上。
恰恰相反,对于这个年轻人,他其实是很看重的。
是他,帮助自己找到了失散近二十年的孩子。
也是他,在自己很落魄的时候,请自己吃了一顿无比奢侈、也无比重要的“重逢饭”。
这份恩情,他上杉越一直记在心里。
他只是……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本能地对那个企图拱走自家小白菜的家伙,抱有最原始的警惕和敌意罢了。
“咳,”上杉越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说道,“路小子,中午想吃什么饭?尽管告诉我,我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路明非笑嘻嘻地说:“真的吗?是要吃我想吃的吗?”
“当然。”上杉越点点头,豪气干云。
“那……”路明非拖长了声音,然后指了指身边的绘梨衣,“那得问她。她喜欢吃的,我就喜欢吃。”
绘梨衣听到sakura提到了自己,立刻挺直了身板,清脆说道:
“sakura喜欢吃的,绘梨衣也喜欢吃。”
上杉越:“……”
他刚刚被女儿治愈的心,又开始变得有些酸涩了。
最终,他们选了一家热闹的海鲜餐厅。
巨大的玻璃水箱里,各种生猛的海鲜张牙舞爪。
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冒着热气的清蒸螃蟹、鱼、扇贝,以及一大盘皮皮虾。
绘梨衣好奇地看着那盘长相奇特的皮皮虾,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路明非拿起一只,很耐心地教她:“你看,要这样,先把它的头和尾对折一下,听到‘咔’的一声,然后再从身体的侧面,把壳一片片撕开。”
他三下五除二地剥好了一只,将那晶莹饱满的虾肉,放进了绘梨衣的碗里。
绘梨衣有样学样,也拿起一只模仿着路明非的动作。
“咔。”
她兴奋地抬起头,剥开虾壳,将虾肉取了出来,送到了路明非的嘴边。
“好吃吗?”她满眼期待地问。
路明非笑着张嘴吃下。
“好吃。”他认真地点头,“尤其是绘梨衣亲手剥的虾,美味值直接加100。”
绘梨衣听完很雀跃,她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虾说:
“那……我要吃美味值加1000的虾。”
路明非含笑拿起一只皮皮虾剥好,喂到了她的嘴里。
绘梨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边的腮帮子被虾肉塞得鼓鼓的。
路明非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
“哼!”
一声重重的冷哼,从对面传来。
上杉越的忍耐,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正酝酿着新一轮的、关于“餐桌礼仪”和“男女授受不亲”的长篇大论。
但路明非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抽出了一张照片,轻轻放到了上杉越的面前。
上杉越酝酿了一肚子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桌上那张薄薄的照片吸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皮肤像瓷器一样白皙的女孩子。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衫,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很安静,还有一点腼腆。
那不是女孩。
那是稚女,是他的儿子。
上杉越感觉呼吸停滞了片刻。
他伸出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张照片。
真好。
皮肤很白,很细腻。
五官清秀又立体,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上次见到的那张照片,化了浓妆,美得妖异,美得让人心神恍惚,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而这张照片,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干净。
看着照片里那双清澈的眼睛和浅淡的笑容,像一道温暖的阳光,他恍惚,原来自己有一个如此温柔的儿子。
他怎么都看不够,越看越欢喜。
他端详了许久,久到连绘梨衣什么时候抱住了路明非的胳膊,将小脑袋依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都没有发现。
“甜!甜!甜!”
还是那只贪吃的鹦鹉,见长时间没有人投喂自己,急不可耐地叫嚷了起来,才将他从那近乎恍惚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绘梨衣正靠在路明非身上,附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的亲密场景。
熟悉的酸意和怒火,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路明非,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时候见到稚女的?”
“昨天。”路明非云淡风轻地回答。
“昨天?”上杉越的声音急切起来,“那你……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一些事情?”
路明非故作疑问地问:“告诉他什么事情?”
“就是……就是所有的事情!”
上杉越急得差点拍桌子,“关于他被橘政宗欺骗利用!关于他和哥哥当年的悲剧,都是一场阴谋!还有……还有他有个可爱的妹妹,还有……还有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路明非摇了摇头。
“没有。”
上杉越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满腔的激动化为了深深的失望。
“是……是因为……稚女他,无法原谅我们吗?”
路明非又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他看着上杉越,慢悠悠地说,“难道不应该由你这个做父亲的,亲口去告诉他吗?”
上杉越猛地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路明非,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难以置信的问道:
“稚女……他要见我?”
“或许吧。”路明非无辜地耸了耸肩。
“那……那他什么时候要见我?”上杉越激动地直接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我怎么知道?”路明非一脸无语。
稚女的消息,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让上杉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他看着路明非,灼热的眼神里有说不出来的火热和感激。
“路小子,”他重重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关于稚女的消息,你一定要多多关心!我……我一直就很看好你!”
路明非反问道:“看好我什么?”
“看好你……”上杉越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他拿起桌上的饮料杯,郑重其事地说,“看好你小子优秀!来,我……我敬你一杯!”
路明非撇了撇嘴,默默地和他碰了一下杯。
他还以为,上杉越激动之下,会直接上演一出“小子,我女儿就交给你了”的狗血戏码,然后自己再半推半就、故作为难地答应下来,从此迎娶黑道千金,继承亿万家财,一步到位,走向人生巅峰呢。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