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山贺乘坐的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位于市郊的犬山官邸。
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庭院小径,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临近深夜的寂静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横滨返回,身上还带着海港城市咸湿冰冷的气息。
最近,猛鬼众的攻势就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冲击着蛇岐八家在各个地方设立的节点。
那些曾经固若金汤的防线,如今开始出现裂痕。
橘政宗的葬礼还未来得及举行,他这个老家伙,便不得不亲赴横滨,坐镇指挥与猛鬼众的战斗。
犬山贺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他没有回主屋,而是让司机直接将车停在了庭院里。
他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他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廊下,这里正对着他最喜欢的一片枫林。
起风了。
初冬的风,已经褪去了秋日的温和,开始变得锋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刮过皮肤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短短几天之内,庭院里那些曾经如火般绚烂的枫叶,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它们在风中打着旋,一片又一片像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入泥土,等待着被腐朽,或是被掩埋。
天气预报说,今年的雪,会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但天气预报又说,今年会是一个暖冬。
犬山贺觉得,现在连天气预报都开始变得胡闹了。
雪下得那么早,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暖冬呢?
就像此刻的日本,看似平稳,内里却暗流汹涌,一场大雪,随时可能将一切都覆盖。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犬山家主。”一个穿着和服的下属,恭敬地跪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前来拜访。”
犬山贺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这个时间点了,怎么还会有人来访?”
他问,“是谁?”
“对方说,他没有预约。”
下属回答道,“是一位银白色头发的老人但看起来像中年人,戴着一顶很高的帽子,手里还拿着一根手杖。是个……外国人。”
银白色的头发。
很高的帽子。
手杖。
外国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犬山贺的神经。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
有个名字、有个身影曾在他年轻时代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难道是他来了?
“他在哪里?”犬山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正在……正在大门口等候。”
话音未落,犬山贺已经站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大衣,就冲下了走廊,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是的,跑。
对于长期身居高位、早已将威严和从容刻进骨子里的犬山贺来说,奔跑这种事情,早已经与他无缘。
除了在战斗中,他向来都是慢慢地走,因为这是一个大人物应有的仪态。
但此刻,他只想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当他意识到那个来访的人,可能是希尔伯特·让·昂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就在他的胸膛里绽开。
是为了再次向那个曾经如同高山般无法逾越的男人发起挑战吗?
还是,只是想让他看一看,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他一次又一次轻易打倒在地、却又一次又一次倔强地爬起来的日本少年了?
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沉重的橡木门扉被他用力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门外,风很大。
但,没有人。
空旷的门廊下,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无助地打着旋。
是自己来得太迟了吗?他等得不耐烦,所以已经离开了?
这个在别人眼中,快了一辈子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慢了。
“叩,叩。”
就在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时,一阵极有节奏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他的侧边传来。
他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戴着一顶英伦风格的礼帽、满头银发的老人,正拄着一根文明杖,从侧门阴影里,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结束了环球旅行、顺道来拜访老友的优雅绅士。
“阿贺。”老人停下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能看出年轻时英俊轮廓的脸。
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在夜色里,像是两块永不融化的极地寒冰,但此刻,寒冰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好久不见了。你老了许多。”
犬山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校长。”
温暖的茶室里,熏香袅袅。
犬山贺跪坐在昂热对面,用一套珍藏多年的茶具,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禅意,显然也是浸淫此道多年的大家。
昂热笑呵呵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茶艺,也已经有了宗师的水准了。”
“您过奖了。”犬山贺低声说。
在昂热面前,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拘谨的学生。
他抬起头,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怎么会突然来日本?我事先,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您要来访的消息。”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了兴趣而已。”
昂热捧着温暖的茶杯,说,“人老了,就总是会怀念一些曾经去过的地方,想着故地重游罢了。”
犬山贺摇了摇头。
“您从来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闲事。”
他的语气很肯定,“您来日本,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昂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将目光从茶水上移开,看向犬山贺。
“我听闻,你们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长,橘政宗,去世了。”他说,“我想,日本可能要乱了。所以,我就来了。”
犬山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带动作带翻了面前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但他毫不在意。
“日本绝对不会乱!”他怒气冲冲地说道,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有我在,有蛇岐八家在,日本会一直安稳下去!”
昂热静静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忽然变得怒不可遏的学生,将手里的茶杯,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你看起来,底气十足。”昂热说。
“日本,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日本了!”
犬山贺的声音带着不甘示弱的意味,“我们蛇岐八家,也早已不复当年的羸弱!”
“你少说了一句。”
昂热看着他,平静地补充道,“你也和我说一句,你,犬山贺,也早已不像当年那么弱小了。”
犬山贺死死地盯着昂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不如当年那样弱小。”
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昂热却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呢?”
他摊了摊手,说,“你现在,就要向我发起挑战吗?在这个深夜里,挑战一位风尘仆仆、从万里之外的美国赶到日本、疲惫又饥饿的老人?”
犬山贺愣住了。
他胸中沸腾的战意,被昂热这句半开玩笑的话,瞬间浇熄了大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连忙摇着头,有些慌乱地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一些早就准备好的精致点心。
“我……我并不知道您还没有用餐……”
昂热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和果子,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着急,阿贺。”
他一边吃,一边说,“我向你保证,我会给你一个挑战我的机会的。怎么,你难道现在连一天,都无法再等待了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倔。”
“……并不是。”
犬山贺重新坐了下来,低声说,“我不会逼迫您。”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您在日本,有预定住宿的地方吗?”
昂热摇了摇头:“没有。”
“那……那您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犬山贺说,“我的府邸,还有很多空余的房间。”
昂热看着他笑了。
“嗯,那就麻烦你了。”
犬山贺深深地低下头。
“不麻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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