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清晨的犬山官邸,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之中。
犬山贺已经醒了。
他穿戴整齐后站在庭院的廊下,缓慢地活动着手脚。
他的动作很轻,但总是不经意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庭院另一侧那间客房的纸门上瞟。
那里住着昂热。
曾几何时,有过无数个这样相似的早晨。
十几岁的他,会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起来,在庭院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挥刀。
他会安静地等待着那个男人推开纸门,睡眼惺忪地对自己说一句“开始吧”,然后,拿起一旁的竹剑,用一场毫不留情的晨间指导,开启他新的一天。
他在一次次的摔倒中爬起来,也在一次次的失败中,重新握紧手中的剑。
那个时候,他觉得晨间的风是冷的,落在身上的竹剑是痛的,而那个男人的背影,是遥不可及的。
现在,已经不会再有人用竹剑教训自己了。
在整个日本,甚至在整个世界,也已经很少有人敢再看低他犬山贺了。
他成了他自己曾经仰望的那种人。
可是,当他今天站在这片庭院里,等待着那个男人醒来时,一种莫名的恍如隔世的感觉,又将他拉回了当年。
只可惜的是,晨间的风,依旧和当年一样清冷,但他,却永远不再是那个十几岁的倔强少年了。
唯一相同的,应该就是,现在的昂热和当年的昂热,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时间,仿佛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被按下了慢放键。
几十年的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他还是记忆中那个模样。
“哗啦——”
纸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犬山贺的思绪。
昂热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白色西装,银白色的头发再度梳理得一丝不苟。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只是一位来日本度假的欧洲老绅士,优雅而富有。
只是,如今的昂热,眼神里似乎比当年多了一丝祥和。
他看到早已在院中等候的犬山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早上好,阿贺。”
犬山贺愣了一下。
他记忆中的晨间问候,总是伴随着竹剑破空的声音。
他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温和。
他低下头回答:“早上好,老师。”
昂热的目光,落在了庭院旁边武器架上那几柄练习用的竹剑上。
他指了指那边,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早上的时光如此难得,这里又恰好有几柄合适的竹剑。”
他说,“要不要给我一个机会,检查一下你这些年,在剑术上,到底有没有退步?”
犬山贺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灼热的光芒。
“求之不得。”
昂热从架子上挑了三把竹剑,随手扔给了犬山贺一把。
剩下的两把,他自己双手各持一把。
犬山贺接过竹剑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便沉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摆出攻击的架势,而是遵循着最古老的礼法,行了一次演练前的礼。
双脚微分,微微下沉,将竹剑横于身前。
闭上眼,缓慢而深长地进行了一次吐纳,将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再将胸中的一切杂念都随着浊气一并呼出。
多年的习剑生涯,早已将这些礼仪刻入了他的骨髓。
这并非繁文缛节,而是让心神与刀剑合一的必要过程,他是一位真正的剑客。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澄澈的空明。
他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在竹剑的剑柄上轻轻一推,做出一个“鲤口之切”的动作,用大拇指将刀锷推出鞘口,为拔刀做最后的准备。
即使此刻他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柄没有刀鞘的竹剑。
昂热显得随意了许多。
他只用右手单持着一柄竹剑,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欧洲古典式击剑的起手式。
他的站姿优雅,身体挺拔,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更像是一位准备在宫廷舞会上表演的剑术大师。
“那么,我来了,老师。”犬山贺低声说。
没有多余的试探,第一击,便是他浸淫了一生的居合斩。
步伐、腰身、手臂、手腕,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化作一道迅捷无比的直线,直取昂热的咽喉。
昂热手中的竹剑,在空中划出弯弧,精准迎上了犬山贺的剑锋。
“咔!”清脆的交击声。
昂热的剑术,轻盈、灵巧、而华丽。
他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卸力,力道都刚好。
犬山贺的斩击,被他用一连串的蝴蝶穿花般的点、刺、拨、撩,轻松化解。
庭院里只听得见竹剑碰撞时发出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
昂热完全沉浸在这种久违的纯粹技巧对决中,他用手中的竹剑,模仿出西洋细剑那些华而不实的剑花。
但犬山贺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昂热的剑术,太“干净”了。
缺少了一样东西,杀机。
欧洲剑术是属于欧洲贵族的,为了荣誉和表演而生,它讲究姿态的优美和技巧的复杂,却早已脱离了战场的血腥。
它像是一门艺术,而不是一门杀人的技术。
而犬山贺的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人而练的。
他放弃了所有变招,将居合道一往无前的气势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剑,都是毫无保留的全力劈斩。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取代了之前清脆的交击声。
刀术的差距开始显现。
单手持握的、讲究灵巧的欧洲剑术,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力量压制时,开始显得捉襟见肘。
昂热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格挡开犬山贺的攻击,但通过竹剑传递过来的狂暴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
在又一次勉强格开犬山贺的重劈后,昂热借力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震得有些发麻的右手,笑了。
“热身结束了,阿贺。”
他说着,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也握上了那第二把竹剑。
昂热双手持刀,旋转、挥舞,带起了一阵旋风。
周遭那些落地的枯叶,簌簌翻飞,随着他挥刀带起的风,开始狂舞。
犬山贺动了的身影如鬼魅一闪,手中的竹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昂热的胸口。
志在必得的一剑,被昂热双手中狂舞的竹剑,轻松地格挡了下来。
密不透风的刀网,像是一个旋转的龙卷,将一切攻击都化解于无形。
犬山贺双目一凝,开始变招,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手中的竹剑,化作了千万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向着昂热笼罩而去。
居合道的正义,在于那拔刀出鞘的惊鸿一刹。
而当这一刹那被无限地延续,便化作了接天的狂潮,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最后一击,犬山贺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了手中的竹剑之上,挥刀的速度,已然超越了肉眼可以捕捉的极限。
昂热的眼中,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压力。
他收回防守的姿态,交叉双剑,准备硬接下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把竹刀,在碰撞的瞬间,同时断裂。
速度太快了,力量也太大了。
竹子这种材质,已经完全跟不上挥动它们的人的力道了。
昂热将手中那两截断裂的竹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阿贺,在传统的日本剑术上,你已经走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想,在日本剑术界的供奉桌上,也该有你犬山贺的名字了。”
犬山贺摇了摇头,谦恭地说:“整个日本,所有学习‘二天一流’的剑客,都及不上您。您,同样是当之无愧的日本剑术大家。”
“哦?你说的这个,我可不反驳。”
昂热笑着点了点头,“很多年前,我曾经和你们的丹生岩不动斋大师,一起探讨过‘二天一流’的奥义。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了。”
犬山贺点点头:“我的剑术,确实脱胎于不动斋大师的流派。只可惜,他老人家,已经故去多年了。”
“逝者已矣。”
昂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忽然说,“找个时间,我把这套‘二天一流’的进阶剑术教给你,怎么样?这个剑术不讲究别的,就讲究一个力气大。我看你刚刚那几下斩击的力度,倒是很适合。”
昂热的话,让犬山贺的心头一颤,有些恍惚。
他还要……教自己剑术吗?
很多年前,那个穿着一身纯白美国海军制服的男人,也是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要教自己一些“真正上台面的东西”。
如今,他换上了一身同样是白色的西装。
和当年的那个老师,还是一模一样。
希望等到自己斩断了那被强加于己身的命运之后,他还愿意教自己一些别的东西吧。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好。”
早餐时,昂热的胃口出奇的好,犬山贺看着他,也跟着多吃了一碗米饭。
昂热喝掉最后一口味增汤,用餐巾擦了擦嘴,看着犬山贺,笑着说:“看到你的饭量还这么大,我倒是不必再怀疑你的身体状态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蔬菜沙拉。
“不过,阿贺,你要多吃一些青菜。一个顶级的剑客,就是要有充足的能量补充。以前我们那个年代,只要有足够的肉食就好。但现在的医疗科学告诉我们,要均衡膳食,补充各种维生素,才能活得更长久。”
犬山贺忍不住笑了:“以您的年纪来看,您本身,就比任何现代医疗科学,都更有说服力。”
“这倒也是。”
昂热哈哈一笑,“我年轻的时候,奎宁还被当成治疗一切发烧的灵丹妙药;那个年代,研究输血的,还大都被当成是神棍和疯子。”
犬山贺低声笑道:“没想到,您对医疗领域的事情,也这么关注。”
“人这一生,毕竟是那么漫长。”
昂热靠在椅背上,看着庭院里初升的太阳,悠悠地说,“又怎么可能,只去做一件事呢?”
饭后,犬山贺为昂热换上了新茶。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老师,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需要用车,或者需要人手,我立刻就去准备。”
他问得很恭敬,但内心里却带着一丝警惕。
他害怕昂热会像几十年前那样,突然插手蛇岐八家内部的事务。
一旦昂热出手,那么日本如今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水,会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鲨鱼落于浅滩,必将屠戮附近一切。
“不用那么警惕我。”
昂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如果有事情,就尽管去做你自己的事。我难得来一次,就自己到处走走,去见见故人就好。”
“故人?”犬山贺心中一动,“您说的是……上杉越?”
“哦?你猜到了。”
昂热饶有兴趣地问,“是他。那个家伙,现在也算是个老家伙了吧。他现在,还在那个小巷子里,卖他的那碗豚骨拉面吗?”
“不卖了。”
“哦?”昂热更加感兴趣了,“他居然不卖拉面了?那是转行了?改做关东煮了?”
犬山贺摇了摇头。
“他现在,就在我们蛇岐八家的本部。”
他说,“老师,要是您想见他,那就跟着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