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想起在卡塞尔学院的日子,那段时光像是从别人生命里借来的。
在芝加哥的校园里,他曾去拜访心理学社兼剑道社的指导老师富山雅史教授。
富山教授是一位真正的日本剑术大师,他的道场里挂着“心、技、体”三个大字。
在一次茶歇时,富山教授擦拭着竹刀,他问富山教授问可否找一个陪练给自己时,教授忽然提起了芬格尔。
“芬格尔啊,”教授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他要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就好了。如果能和他认真地切磋一次,你的剑道或许能再进一步。”
源稚生那时对芬格尔的印象,还停留在学院论坛上的ID和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神涣散,嘴角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
“芬格尔也精通剑术吗?”他有些好奇。
“精通?”富山教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不是精通,那是天赋。他的剑里有一种东西,很纯粹,但也……很危险。可惜,他自己把它藏起来了。”
后来,一位高年级的学长告诉他,芬格尔已经“自闭”了很久,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靠着给新闻部写稿度日,很少出现。
源稚生一直觉得很遗憾,他匆匆见了几眼颓废的芬格尔,但始终没能和传说中光辉耀人的芬格尔见上一面,更不用说切磋剑道了。
毕业多年后,他偶尔还会从一些来日本出差的学弟口中听到卡塞尔学院的近况。
芬格尔的名字总是伴随着各种哭笑不得的传闻出现,比如“学院史上最黏人的牛皮糖”、“脸皮比叹息之壁还厚的男人”。
源稚生一直以为,传说中的天才与这个论坛上的活宝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直到今天,在东京塔上,当熟悉的乱糟糟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时,源稚生感到一种时空错乱般的恍惚。
不仅仅是脸孔的熟悉,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浮现出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和路明非有点像,是那种看起来不着调,但眼神深处藏着一片海的人。
“师弟啊!我亲爱的师弟!”芬格尔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我现在百分之两百地确定,要是来日本履职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源稚生奇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乌鸦,他不明白芬格尔说的“履职”是什么意思。
日本分部有给他安排什么职位吗?
乌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压低声音解释道:“老大,他说的是……”
源稚生听完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
激动过后的芬格尔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和乌鸦并肩站在一起,像两个忠实的门卫,观摩着大家长的行动。
距离约定的九点钟越来越近,源稚生的心脏也越跳越快。
他亲自检查着场地的布置,每一处细节都力求完美。
这是他和稚女分别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乌鸦从观景台的花房里搬来了几十盆盛开的绣球花,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花球团团簇簇,将中心区域围成一个半私密的空间。空间中央,只放了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两把椅子。
源稚生环顾四周,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是那种能瞬间拉近距离,又能唤醒共同记忆的东西。
他想了想,对乌鸦说:“去我车里拿一些可乐过来。”
乌鸦愣了一下,可乐?在这种场合?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好品味!”芬格尔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表情真诚,“不管是兄弟重逢,家庭聚会还是和美女约会就是要喝可乐嘛!红酒那东西装模作样,清酒又太严肃,只有可乐,才代表了我们这一代人坦诚又纯粹的友谊!”
源稚生默然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搞懂这个男人究竟是在讽刺,还是在真心实意地赞美。
很快,冰镇的可口可乐摆上了桌。
除了可乐,桌上还堆着一小堆零食,“美味棒”玉米浓汤味,“蒲烧太郎”鱼板烧,明治的黑巧克力,还有各种口味的森永牛奶糖。
这些都是他们小时候在超市的货架前流着口水看,却怎么也买不起的东西。
那时候,稚女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和自己一样馋。
九点到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应时而开。
风间琉璃站在电梯口,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乌鸦和……另一个奇怪的男人。
“乌鸦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风间琉璃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远处花丛中的那个身影。
乌鸦深深鞠躬:“您好。老大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远处传来的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源稚生再也无法安坐,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动作急切得有些失态。
风间琉璃的笑容加深了些:“嗯,那我先进去了。”
“哈衣!”芬格尔有样学样地跟着乌鸦一起鞠躬,动作夸张,声音洪亮。
风间琉璃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家伙真有意思。
他迈开脚步,缓缓地朝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琴键上,奏出遥远的回响。
“稚女……你来了。”源稚生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来,我们……来这边坐。”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激动,喜悦,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胆怯,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
“叫我风间琉璃就好。”风间琉璃的声音像一阵穿过竹林的清风。
竹林的清风吹不灭肆虐的山火,稚女的平淡也无法平息源稚生心里的火热。
源稚生脸上的笑容不变:“好的,琉璃。这边。”
他引着风间琉璃在花丛中央的桌边坐下。
在源稚生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中,风间琉璃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些零食和可乐上。
他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源稚生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上次在码头仓库,灯光昏暗,稚女还化着浓妆。
这一次,他脸上很干净,眉眼柔和,五官的轮廓和自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不是那头及腰的长发,两人并肩走出去,任谁都会说这是一对亲兄弟。
比起上次那个美得异常、带着几分妖异的“公主”,源稚生更喜欢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的弟弟。
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仿佛……触手可及。
风间琉璃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一颗绿色的森永牛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抹茶味的。”他慢慢地品尝,“我记得以前吃过的是红豆味。豆子的味道很浓,也很甜。”
“对!”源稚生像是得到了鼓励,兴奋起来。
他伸手在糖果堆里翻找着,很快就找出了一把红豆味的牛奶糖,小心地放在风间琉璃面前的桌上。
“是啊,我们以前吃过最甜的糖,就是这个。我特意把所有味道都买回来了。”
风间琉璃没有再碰那些糖,伸手拿了一根“美味棒”。
“小时候,这个只要10日元一根。”
源稚生看着他的动作,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但我们那时候,连10日元都没有。”
“嗯。”风间琉璃点点头,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玉米浓汤的味道,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源稚生看着他安静地吃着零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稚女没有拒绝,他吃东西了,这个简单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那段虽然贫穷但却彼此相依为命的童年。
他开始努力地寻找话题,笨拙地实践着从上杉越那里学来的“夸夸大法”。
上杉越和绘梨衣待在一起时,绘梨衣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上杉越就立刻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地说,‘绘梨衣喝水的样子真好看。’。
绘梨衣吃完了一小碗米饭,碗里干干净净,一颗饭粒都没有剩下。上杉越就会鼓起掌来,大声说‘太棒了!这是对食物最高的敬意!我们绘梨衣真是个好孩子!’
吃完饭,绘梨衣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去看池子里的锦鲤。上杉越也会夸绘梨衣的习惯好。
上杉越总能将绘梨衣夸得眉眼弯弯,这似乎是一种拉近关系的好方式。
“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很好看,白色很适合你。”
风间琉璃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淡淡地“嗯”了一声。
“男孩子留长发也很好看,真的。”
源稚生继续说,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打理起来……应该很辛苦吧?”
“还好。”
源稚生有些气馁。
上杉越明明只要不停地夸奖绘梨衣,绘梨衣就会笑得眉眼弯弯。
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稚女的反应却这么平淡?难道是自己夸得太生硬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源稚生有些手足无措,他拿起一瓶可乐,用起子撬开,推到风间琉璃面前。
“喝点东西吧。”
风间琉璃拿起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喝了一口,一股刺激的甜意从喉咙蔓延开来。
“最近……有休息好吗?”源稚生终于又想出了一个问题。
“还好。”
“有没有……见到什么有趣或者新奇的事情?”
风间琉璃想了想,似乎是在认真地回忆。
“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一只猫在追一只乌鸦。”
“哦?那……那后来呢?”源稚生立刻追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乌鸦飞走了。”
“……”
远处的芬格尔看不下去了,他捅了捅身边的乌鸦:“喂,你家老大不行啊。这天都快被他聊死了。这种时候,就该聊点有共鸣的话题啊!”
“比如?”乌鸦面无表情地问。
“比如,‘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我们在垃圾堆旁边分食一根即将过期的美味棒,你一半,我一半’,这种的啊!”
芬格尔说得绘声绘色,“保证对方当场泪流满面,抱着他就喊哥哥!”
乌鸦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是在拍八点档电视剧吗?”
就在源稚生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风间琉璃却主动开了口。
“你呢?”他问。
“我?”源稚生愣住了。
“你最近,有见到什么有趣的事吗?”风间琉璃重复道。
源稚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有趣的事?他的生活里除了文件、会议、厮杀和阴谋,哪里还有“有趣”这种东西?
他绞尽脑汁地想,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有一个叫路明非的家伙,忽然跑到了日本。”
源稚生说起这个名字时,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总是在我眼前晃悠,是个很奇怪,也很烦人的家伙。”
他说那个家伙理直气壮地蹭吃蹭喝,还总喊他一些莫名其妙的称呼。
“奇怪的称呼?”风间琉璃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嗯,‘象龟同志’,‘大哥’,还有……‘大阿舅’。”源稚生说出最后一个词时,解释说,路明非说这是方言,意思是亲近的兄弟。
风间琉璃嘴角的笑容扩大,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像春日冰雪初融。
“路君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了然,“不过,他的确很有趣。”
一个共同的朋友,像一座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
风间琉璃当然对路明非很感兴趣。
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家伙身上。
如今听源稚生讲起来,这位庄主还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甚至有些过于活泼的少年人。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路明非是鲜活的,正常的,他一定有打破宿命的利刃。
看着弟弟脸上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源稚生感觉气氛正好,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稚女,”他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归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