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的问题很快便沉入不见底的水中,回应他的是一场长久的沉默。
风间琉璃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源稚生,时间在寂静中被拉得很长,长到源稚生手心里不断出汗。
他感到尴尬和局促,就像做错了事,等待着父亲的审判。
他开始后悔,也许他不该问这个问题。稚女和他经历的不一样,他以为自己营造的温情氛围足够融化坚冰,却忘了有些冰川,是连接着地心的。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比如“今天的太阳不错”,或者“这可乐的味道有些甜”,这种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废话。
但风间琉璃开口了。
“什么是正常生活?”
源稚生愣了一下,稚女回应了他,他并没有生气。这让他瞬间找回了勇气和表达的欲望。
“就是……”源稚生想把那个美好的世界描绘给弟弟听,“就是我们不再去考虑家族,不去想什么猛鬼众,不去管那些混血种之间的仇杀和血统的诅咒。我们当一个普通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那种……自由、安稳的生活。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为谁今天负责洗碗而掷骰子。”
他说得很快,很急切,是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梦想。
但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风间琉璃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怜悯。
“蛇岐八家已经研究出剥夺混血种血统的技术了么?”
他轻声问,“已经能把我们这种怪物,变回普通人了?”
“不是的!”
源稚生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的血统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可以不去考虑那些混血种的事情,过简单的生活,只关心我们自己!”
风间琉璃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源稚生,“就像狮子无法假装自己是绵羊,我们也不可能假装自己是普通人。血统不仅仅是力量,也是宿命。它刻在我们的骨头里,流淌在每一滴血液里。没有人能够背弃它,它会像影子一样,永远跟着我们。”
“宿命是可以被斩断的!”源稚生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满是坚定,“斩断宿命,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花了这么多年,爬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得到足够的力量去做到这件事!我真的有把握,稚女,我向你保证!”
这些年来,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在黑暗中独自前行,如果连他自己都动摇了,那一切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风间琉璃再度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的悲悯更深了。
“一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人,要怎么去斩断命运?”
他轻声说,“源稚生,你做不到的。”
“我能!”源稚生脱口而出,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停下脚步,直视着风间琉璃的眼睛。
“我们已经接近了神的住所,希望就在眼前。”
岩流研究所的所长宫本志雄接手了一片猛鬼众最近疯狂占据的区域,那片区域地方在赤鬼川附近。
宫本志雄和当地的环境科学省合作,对那里的水文进行检测,发现河水里含有极高浓度的‘龙类胎血’成分。
宫本志雄猜测,神话里那口能让死者复生的‘藏骸之井’,很可能就在那里!
“只要我们找到了神,就能改写一切!包括我们身上的血统诅咒!”
他期待地看着风间琉璃,这是足以让整个混血种世界疯狂的消息,是他手中最接近胜利的王牌。
风间琉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又端起了可乐轻饮一口。
“你觉得宿命是神?”他问。
“是的!”源稚生毫不犹豫地回答,“神,就是压在我们所有人头顶上的,最根本的宿命!”
“不。”风间琉璃放下茶杯,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源稚生,“神不是宿命。”
“欺骗才是。”
欺骗?什么欺骗?谁在欺骗?
风间琉璃没有再解释下去。
他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
“时间不早了。”他微笑着说,“我该离开了。”
源稚生呆立在原地。
“稚女……”他下意识地开口,“对不起,我……”
是他太急切了么?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么?
“不。”风间琉璃的笑容依旧温和,“你招待得很好,可乐也很好喝。只是,我也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源稚生说不出挽留的话,他知道自己留不住。
他只能默默地起身,跟在风间琉璃身后,送他下楼。
从顶层到一楼的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源稚生几次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关于“欺骗”,关于“宿命”,但他又害怕得到更让他绝望的答案。
电梯门打开,风间琉璃走到大厦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源稚生。
“说起来,”他忽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我们好像有个老爹。”
源稚生心里一紧,他立刻想到了。
“政宗先生……他遇害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痛,“是猛鬼众干的。我没有怀疑过你。”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他始终相信,稚女不会对那个男人下手。
风间琉璃摇了摇头,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说的不是他。”
他看着源稚生,目光平静。
“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源稚生懵住。
亲生父亲?
“他叫上杉越。”风间琉璃继续说,“好像是我们的,真正的父亲。”
“什么?”源稚生彻底睁大了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杉越?那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前任影皇,也是绘梨衣的父亲。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稚女,你、你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上杉越……他是绘梨衣的父亲!”
“是啊。”风间琉璃笑了,“所以,绘梨衣是我们的亲生妹妹。”
亲生妹妹。
绘梨衣是他的亲生妹妹?那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他把自己的亲妹妹,当成一个危险的囚犯,关在那间屋子里,用整个家族的枷锁束缚着她。
“不可能的稚女。”
“现在的医学技术应该很发达。”风间琉璃说道,“你可以去做个基因检测,验证一下。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真的。”
他说完转身,缓步走入了人群。
源稚生一个人站在大厦门口,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上杉越是他们的父亲。
绘梨衣是他的妹妹。
这是何等荒谬的闹剧?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体阵阵发冷。
倒是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唤醒了他。
叮铃铃。
他机械地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夜叉虚弱而急促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警报和爆炸声。
“老大……咳咳……猛鬼众的‘王将’出现了……”
夜叉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他……他一个人……毁了整个关东支部……兄弟们……伤亡惨重……”
源稚生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
“他说……”夜叉喊道,“他要在支部的废墟上,等你来!”
电话被挂断了。
源稚生缓缓放下手机,脸上的迷茫一瞬间燃烧起了愤怒。
他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宣泄所有混乱情绪的出口。
王将。
很好。
他转身,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乌鸦那张焦急的脸探了出来。
“老大!我收到关东支部的紧急加密讯息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源稚生一步跨上车,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刚坐稳,就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芬格尔正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手里还捧着一杯刚刚从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老大辛苦了。”芬格尔嘿嘿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鱼丸,“要吃么?”
源稚生的眼神冷冽。
“我去瞻仰你们。”芬格尔一本正经地说。
源稚生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平时,他可能会直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扔下车,但现在,他所有的怒火都指向了那个叫“王将”的男人。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这个家伙。
“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