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忽然传来了饥饿感,源稚生在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中,恢复了意识。
他还未睁开眼,便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紧紧握着。
触感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温度却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旧玉。
那应该是一双苍老的手。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模糊了片刻后聚焦。
自己正靠在一辆行驶中汽车的后座上,窗外是倒退的景色和渐渐降落的太阳。
紧紧握着他胳膊的手,属于一个老人。
上杉越察觉到源稚生的醒来,脸上迸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匆忙问道:“稚生,你醒了?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
源稚生摇了摇头。
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发出的声音沙哑:“我没事,谢谢你,上杉……前辈。”
前辈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人。
父亲?这个词汇在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只与那个叫橘政宗的男人绑定在一起。
那个温和、威严、将他从泥沼中拯救出来,教他剑术,赋予他“正义”的男人。
可就在几小时前,这个形象被赫尔佐格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撕成了碎片。
原来,他敬爱了多年的老爹,只是一个被人伪装出来的幻影。
一个演员,一个为了窃取神的秘密而潜伏了几十年的骗子。
那么眼前这位呢?
倒是这位血缘上的真正父亲,对他而言,却是一个比陌生人还要遥远的存在。
自己,绘梨衣,稚女……他们都是这个老人的孩子。
源稚生的世界观已经一寸寸地崩溃。
他的心乱如麻,曾经支撑他行走于世的信仰被彻底摧毁,而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面对和接受这一段突如其来的新亲情。
他选择用最安全的方式来回避。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芬格尔踩在王将的身上出言讽刺,王将是被杀了吗?
“王将呢?”他问道,“他……死了吗?”
上杉越的眼神瞬间变得愤恨起来,他握着源稚生手臂的力道也下意识地加重了。
“那个混蛋……在你击败他之后,你就因为力竭晕倒了。那个叫芬格尔的小伙子说,他趁机跑了。”
“我击败?”源稚生愣住了。
就在这时,正在开车的司机忽然扭过头,带着不靠谱气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芬格尔对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是呀,学弟!”芬格尔夸张的吹捧道,“你击败了王将!那个过程可真叫一个艰辛!你先是用你把他压得抬不起头,然后你们俩又进行了惊心动魄的刀剑对决,最后你以一招失传已久的秘剑,击破了他的龙骨状态!简直帅呆了!好在王将最终被你打退了,不然我们今天都得交代在那儿!”
源稚生惊讶地看着芬格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看到芬格尔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对他疯狂地眨着眼睛,请求不要拆穿的表情,是如此的明显。
他沉默了片刻,最点点头,默认了这份从天而降的功绩。
他不是傻瓜。
芬格尔隐藏了实力,并且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他的思绪再次飘回了那场战斗。
王将的能力确实诡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展现出任何言灵的迹象,却能在自己的“王权”领域下豁免压制。
他所诉说的那份“纯血”,难道真的会是黑王的血统?
王将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换血技术和换血的材料?
黑王之血……据他所知,就只有绘梨衣得到了一些,是路明非给她的。
路明非应该不可能还有黑王之血交给王将,他也不可能交给王将,那王将是从哪里得到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其他的势力吗?
见源稚生心绪不宁,脸色也愈发苍白,上杉越关怀地说道:“稚生,别想太多了,你好好休息。医疗团队的人说你失力严重,需要静养。”
源稚生点点头,又问道:“对了,乌鸦和夜叉怎么样了?”
“他们两个都被救护车带走了,先一步回了本部。”
上杉越说,“乌鸦那小子有点心室颤动,是被撞击导致的。夜叉失血过多。但这些伤,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都算是小毛病,不打紧的。”
源稚生松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轻声说:“我睡一会儿。”
他确实太累了。
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精神上的崩塌来得更猛烈。
他需要时间,来重新拼凑自己那破碎的世界。
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上杉越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有些心疼。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继续握着那只手臂,仿佛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
另一辆车上,气氛则显得轻松了许多。
随着猛鬼众全面撤退,又见源稚生只是昏迷并无大碍后,犬山贺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的脸,终于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欣赏起了外面的风景,乡野的风光的确不错。
昂热掏出了一盒崭新的七星香烟,用指甲轻轻划开封口处的玻璃纸。
“介意我在车上抽烟吗?”他侧过头,微笑着问身边的犬山贺。
犬山贺摇了摇头:“老师,您随意。”
昂热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点燃。
他又探身向前,看向了正襟危坐专心开车的司机。
司机是蛇岐八家的资深成员,为大人物们开车多年,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但当昂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后背瞬间绷紧。
“你呢?”昂热乐呵呵地问道,“介意我抽烟吗?”
司机受宠若惊,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介意!您……您请便!”
昂热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香烟,递向了前方。
“要不要来一根?”他提议道,“开车抽根烟,可以缓解一下疲劳。”
司机再次摇头。
“不不不!不疲惫!一点也不疲惫!”
“是么。”昂热收回了手。
他从烟盒里又夹出了两根,将三根香烟并排,整齐地摆在指间,拿出一个古旧的Zippo打火机,“铿”的一声打开。
橘色的火焰跳跃而出,他俯下身,将三根香烟的烟头凑到火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日本的香烟实在是太过于寡淡了。
三根香烟,才勉强能和一根最次的雪茄在滋味上打个平手。
昂热抽着烟,忽然饶有兴致地说道:“以前我没有太注意,今天我见到源稚生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犬山贺问道:“老师,您说的是什么事情?”
“源稚生,”昂热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缓缓说道,“和上杉越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位老人几乎见证了上杉越的每一个人生阶段。
从在法国腼腆稚嫩的少年,到后来回归日本蛇岐八家,再到叛出蛇岐八家,每一件事都和昂热相关。
他说像,那就绝不是简单的相似了。
犬山贺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迟疑了片刻,才低声说:“先前……上杉越也曾这样说过。我也有所猜测,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昂热笑了笑,“相似的样貌,再加上共同拥有的强大血统。无论是根据传统意义上的基因学,还是从我们混血种的血统遗传学角度来说,这都明确地指向了父子关系。”
他一口气抽完香烟,捻灭烟头后装进衣兜,才看着犬山贺,眼神深邃。
“你说不可思议,我猜,那不可思议的部分,并不是他们的血缘关系本身,而是……这份血缘关系背后,所隐藏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犬山贺沉默了。
但此刻,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
他沉吟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郑重说道:“老师,既然您想知道,那么……就请允许我,从稚生最开始出现在我们蛇岐八家的时候,为您从头讲起吧……”
……
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的小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味。
地上有了许多积水,坑坑洼洼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
一个穿着旧T恤和短裤的男孩,正小心地踩着路边还算坚实的草地,往前走。
他忽的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着身后不远处伸出了手。
一个比他更瘦小的身影,立刻从屋檐下跑了出来,开心地看着他。
源稚生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源稚女的头发。
“怎么了,稚女?”他轻声问,“要和我一起去买食物吗?”
小小的源稚女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心地伸手从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有些褶皱的1000日元纸币,小心翼翼地递到哥哥面前。
“哥哥,”他的声音细细的,“这是我在房间的地上捡到的。我们……我们去买一些美味棒,好吗?”
源稚生笑了笑,接过了纸币。
那是他故意留给弟弟的。
昨天,养父又让他去买酒,相熟的店主看他可怜,偷偷给他便宜了1000日元。
稚女喜欢吃美味棒,却总是没钱去买。
“当然好。”
源稚生笑着将皱巴巴的钱抚平,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小镇上的駄菓子屋就在街角,是一家很老很老的店。
店门是吱呀作响的木制拉门,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的布帘。
店里的光线很暗,但空气中混合着各种糖果的香甜气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安静地打着毛线。
看到他们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她手中永远也打不完的活计。
这里是孩子们的天堂,但对于小小的源稚生和源稚女来说,天堂的大门一年也难得敞开几次。
源稚女眼睛里星光熠熠。
他拉着哥哥的手,径直冲向了摆放着“美味棒”的货架。
货架上只剩一种黄色的玉米浓汤味美味棒。
源稚女松开哥哥的手,开始挑选仪式。
虽然所有的美味棒都是同一个味道,但它们依然有着天壤之别。
他拿起一根,对着灯光仔细地看,检查包装袋上有没有细小的划痕。
他又轻轻地捏了捏,感受着里面膨化食品的完整度,如果感觉有些软,就说明它可能碎了,必须被淘汰。
源稚生拎着买到的大米站在一旁,耐心地看着他。
在他们由不得自己的生活中,这种可以由自己掌控的快乐,是何其的珍贵。
过了很久,源稚女终于做出了他艰难的决定。
他抱着十根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最完美”玉米浓汤味美味棒,心满意足地跑回到哥哥身边。
源稚生付了钱,老婆婆还顺手从旁边一个玻璃罐里抓了一把明治巧克力,塞进了源稚女的手里。
“拿着吧,小子们。”她笑着说。
“谢谢婆婆。”源稚生恭敬地鞠了一躬,拉着弟弟走出了香甜的小店。
两人走在回家的泥泞小路上。
源稚女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一根美味棒的包装,玉米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
他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东京玩啊?”
源稚女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昨天晚上,他们从邻居家老旧电视机里,看到了关于东京的报道。
那里的高楼像是能插进云里,夜晚的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等我们长大了,应该就可以了。”源稚生说。
东京,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梦幻之地。
他想,长大以后,他一定要带着弟弟去那里,去看看高楼大厦的灯光,去坐一坐传说中跑得很快的新干线。
“那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源稚女仰起头看着哥哥。
源稚生想了想说:“只要稚女你多吃饭,不挑食,就能很快长大。”
听到吃饭,源稚女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他小声嘟囔道:“可是……家里的饭菜不好吃。”
源稚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家里的饭菜不好吃。
永远是凉掉的米饭,配上几根寡淡的酱菜,偶尔能有一碗看不见油星的味增汤,就已经算是改善伙食了。
那个男人只顾着喝酒,从来不会在意吃的是什么。
他轻声说道:“我知道不那么美味。但是,稚女,为了快点长大,去东京,我们就必须要多吃一点。等我们长大了,就再也不用吃这些了。我们可以去吃最好吃的拉面,最新鲜的寿司,还有……还有比这个大一百倍的美味棒。”
源稚女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哥哥的话当成了一个神圣的约定。
“嗯!我要快点长大!”
他郑重地承诺完,又咬了一口美味棒,他停下了脚步,伸出沾着零食碎屑的手,指了指他们身后。
“哥哥,”他小声说,“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源稚生闻言,转过身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和稚女一样大,穿着一身很干净、与这个泥泞小镇格格不入的粉色连衣裙。
她有一头火焰般鲜艳的红色长发,和一双玫瑰色的眼睛。
她不远不近地站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源稚生心里想,这大概是镇上哪家有钱人的孩子吧,迷路了?
他想了想,拿出了一根美味棒。
他“咔嚓”一声,把它掰成了两段,拿着半根美味棒,朝那个小姑娘走了过去。
“你要吃美味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