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生到现在,路明非一共得到了三件真正意义上的西装。
第一件,是在文学社的毕业会场上,从赵孟华那里蹭来的。
那是一件尺寸不太合身的普通西装,是照着别人的身型买的,是别人用来体现志得意满的衣服。
别人会穿着它,在自己的舞台上,念着他们成功的台词,偷走属于别人的女主角。
那件西装,是属于一个不太成熟的衰仔。
第二件,是楚子航送的,在来卡塞尔学院后楚子航特意送他的礼物。
那是一件由意大利老师傅手工定制的顶级西装,每一寸布料都写着昂贵和匠心。
楚师兄把它交给他的时候,表情认真。
他说这件西装,是送给大学生路明非的礼物,也是师兄送给久别的师弟的怀抱。
师兄从不在意他话里是否有歧义,因为他说话时是眼神平静、话语真诚。
路明非只穿过两次就放在柜子里了,不是不合身而是太贵重了,不是因为价钱贵重,单纯不舍得穿。
那件西装适合见证人生重大事情时穿,比如结婚或者给师兄以及老大当伴郎。
第三件,就是现在他身上穿的这一件。
在银座最高级的百货公司里,诺诺挑挑选选。
夏弥则像一只被放进米仓的老鼠,满场乱窜,一会儿惊叹于某个袖扣的价格,一会儿又对着某个标价咋舌,然后嚷嚷着要路明非发财了以后把整个商场买下来送给她。
绘梨衣很喜欢这种氛围,但她选择跟在路明非身后,当他试穿某件衣服时,她就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然后很认真地给出评价,“好看”或者“好看”。
最终,是三个女孩一致投票,选定了这件深灰色的暗纹西装。
是诺诺刷的卡付的钱。
路明非知道这件西装很贵,五千美元的标价,让他换衣服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对他自己来说,并不喜欢去买昂贵的衣服。
虽然这件西装的价值,其实不如楚子航送的那一件。
可不知为何,当他穿着这件西装走出试衣间,看到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以及镜子反射出三个女孩或满意、或打量、或憧憬的眼神时,他觉得这件西装忽然很有意思。
对于此刻的诺诺来说,五千美金,并不是一笔可以随手挥霍的小数目,除了得到路明非分她的一笔钱外,她并没有太多的钱。
路明非扯了扯笔挺的衣领,忽然穿上这么有版型的衣服,浑身都不太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学生会主席的时候,他倒是天天穿西装。
那个时候,他的身边有伊莎贝尔,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会为他打理好一切。
不光是西装,甚至是大衣,都会有人帮他穿好。
他只需要伸开双臂,像个木偶一样站着。
那大概是曾经的路明非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虽然那份荣光,也是借来的。
“Sakura,不舒服吗?”
绘梨衣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她看到路明非一直在扯领口,以为是领结太勒了,于是也伸出小手,踮起脚尖,想要帮他一起扯。
“对对对,用力扯,把它扯下来!”
夏弥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这玩意儿绑在脖子上多难受啊,你们去旅游又不是去卖保险。”
“夏弥!”诺诺看不下去了,她没好气地拍掉了夏弥伸过乱拽的爪子,然后走到路明非面前,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小孩子,”她一边说,一边抬手帮路明非整理那被两个女孩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衣领,“连西装都穿不好。”
诺诺的手指很灵活,她仔细地将被拉乱的领带解开,重新在他的领口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然后拉紧,又轻轻地松了松。
做完这一切,她却没有停下。
她后退了半步,拉过一旁看得入神的绘梨衣。
“绘梨衣,你来学。”
诺诺的声音很认真,“以后,路明非的领带,要有一个人专门来为他整理了。他负责在外面,为你挡下所有的风雨,保护你。而你,就要在家里,为他整理好他的铠甲。”
诺诺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男人优秀的外表,同样也是他身边女孩子的骄傲。”
绘梨衣点了点头,她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照着诺诺的指挥,解开领带,再重新系上复杂的结。
路明非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绘梨衣的手指在他的脖颈间忙碌。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之前师姐说那句话时,他会觉得那么熟悉了。
他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同样是在一个需要穿西装的场合,师姐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那个时候,她说的是:“路明非,你不能事事都依赖伊莎贝尔,不能过上那种伸手就有人帮你穿好西装的生活。”
而现在,同样是这位师姐,却在亲手教另一个女孩,如何为他整理领带。
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时隔多年,再次遇到如此相似的场景,只是身边的女孩,和自己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他有些轻微的恍惚,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喂,干嘛呢?”诺诺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奇怪地问,“你想什么呢?怎么愣住了?是被绘梨衣学得太快给惊讶到了?”
路明非回过神来,看着绘梨衣专注而精致的小脸,微笑着。
“是的,”他说,“绘梨衣学得又快又好。不过,我有个疑问。”
“什么?”三个女孩同时看向他。
“现在明明是冬天,”路明非指了指外面,“为什么要特意买一件西装呢?我们晚点儿要去的地方,是四国岛,那里的天气很冷,我们应该去买棉衣才对吧?”
诺诺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问绘梨衣:“绘梨衣,你的路明非穿西装,好不好看?”
绘梨衣用力地点头:“好看。”
“那,穿棉衣好看吗?”
绘梨衣想了想,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看。”
“那哪一个更好看?”诺诺追问。
绘梨衣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都好看。”
诺诺被她这滴水不漏的回答逗乐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绘梨衣的额头:“你这小嘴,可真甜。”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自己也乐了。
因为Sakura,要带她去四国岛看雪了。
穿什么,都好看。
“行了,别纠结了。”
诺诺对路明非说,“这件西装,就算是师姐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生日那天,人还没去卡塞尔学院,师姐也没来得及送你礼物,现在补给你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反正,花的钱也是你之前分给我租诺顿馆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别心疼钱。”
“谢谢你,师姐。”路明非轻声说。
“客气什么?”诺诺摆了摆手,一脸的满不在乎。
夏弥忽然伸出手,在诺诺的手背上挠了挠,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师姐~~我也快生日了耶~~”
诺诺忍俊不禁,斜了她一眼:“夏弥,你先告诉我,你今年过的是第几岁生日,我就给你准备一份超级无敌大礼物。”
路明非“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夏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羞怒地瞪了路明非一眼,又用力地跺了跺脚。
“当然是十八岁生日!”她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可是提前入学的天才少女,比路明非这个家伙还要小一岁呢!”
“是是是,明白了,”诺诺连连点头,“我们夏弥永远十八岁。放心,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师姐一定给你备一份大礼。”
夏弥这才多云转晴,开心地挽住了诺诺的胳膊。
……
从卖西装店铺出来,去买棉衣的路上,绘梨衣忽然变得不怎么说话了。
路明非陪她慢慢走,她低着头,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默默地走着,好像有什么心事。
她头顶上柔顺的红发此刻显得有些暗淡。
路明非牵着她的手,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失落。
他停下脚步,捏了捏她的小手。
“怎么了?”他柔声问,“绘梨衣头上,好像有很多乌云。”
绘梨衣抬起头,漂亮的玫红色瞳孔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过:“我……连Sakura的生日,都不知道。”
路明非拍了拍绘梨衣的脑袋,想用一种过来人的成熟语气安慰她:“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要走过的日子还很长很长。要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对方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以后的生活,不就少了很多惊喜了吗?”
绘梨衣却固执地反驳:“可是,生日很重要。”
对她来说,生日是少数几个能够被清晰标记的日子,以前只有在生日那天,她才真正属于自己,哥哥也会满足她很多要求。
路明非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要安慰这个有小脾气的女孩子,可从网上看来的大道理根本不管用。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样吧,”他说,“绘梨衣不知道我的生日,对不对?那刚好,我也忘记了绘梨衣的生日。我们现在,就当是第一次见面,重新交换一下生日的时间,好不好?”
绘梨衣抓紧了路明非的胳膊,小声地抗议:“Sakura骗人……你明明记得绘梨衣的生日。”
路明非摇了摇头,“不,我就是忘记了。你现在告诉我,我才能想起来。”
绘梨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明白了Sakura的用心。
她哼哼了两声,像一只闹别扭的小猫,但还是小声地说:“那……绘梨衣的生日是,12月25日,圣诞节那天。”
路明非笑了笑,这个日子他怎么会忘记呢?
“真是个好日子,”他说,“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了。那现在,该我了。我的生日是,7月17日。”
绘梨衣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7月17日……”她轻声重复着,“绘梨衣也不会忘记的。”
这句简单的话,被她当成了一个郑重的誓言。
她头顶上那些看不见的乌云,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夏弥嘿嘿一笑,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诺诺。
“师姐,你的生日是10月5日,我也不会忘记的。”
诺诺笑吟吟地说:“好,夏弥的生日是1月22日,师姐我也不会忘记的!”
夏弥冲着路明非挤眉弄眼,路明非大声说:
“师兄的生日是六一儿童节谁不知道呢?”
“哼,谁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