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世界得知了有个红发的小姑娘要出去远行,下午的阳光出奇的好,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反而带着冬日午后懒洋洋的暖意。
广场边上几棵枫树的叶子已经红透了,在阳光下呈现让人心里发软的暖色调。
一阵风吹过,绘梨衣红色的长发便不安分地在半空中飘个不停。
路明非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走到绘梨衣面前,毫不客气地直接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那是一顶十分厚实的白色棉帽,两边还垂着两个毛茸茸的护耳,造型古老不潮流,甚至可以说是傻得冒泡。
绘梨衣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暖得缩了缩脖子,她抬起眼眸,有些茫然地看着路明非。
“别动,风大。”
路明非笑着伸手,把乱跑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捋顺,全都塞进傻气的帽子里,然后捏着两边的带子,在绘梨衣小巧的下巴下面,认认真真地打了个结。
看着眼前的杰作,路明非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绘梨衣本来就穿了一件臃肿的白色羽绒服,现在再配上这顶大大的护耳棉帽,整个人圆滚滚的,站在那里连手臂都有些放不下来,活脱脱像是一只从极地水族馆里偷跑出来的呆萌企鹅。
今天不冷,但路明非固执地认为,既然是冬天出门旅行,就必须要有冬天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深处,总有一个画面:黄昏中,女孩穿着单薄的红白巫女服对他挥手告别,在冷风中却对他笑得很开心。
这一次,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暖和的东西都裹在她身上。
仪式感要拉满,企鹅就企鹅吧,很乖,而且看起来很好玩。
“好看吗?”绘梨衣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从厚厚的毛领和帽子中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全东京最漂亮的企鹅。”
路明非拍了拍软塌塌的帽子,转头向站在车旁的诺诺和夏弥挥了挥手,“师姐,夏弥,我们走了啊。”
夏弥趴在诺诺肩膀上,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恋恋不舍。
“你们两个就这么走了,把我跟师姐丢在这里不管啦?”
夏弥拉长了声音抱怨,“你们这可是要去很远的地方欸!路明非,你个没良心的,你都不等楚师兄来送送你吗?他刚才还……”
说到这里,夏弥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她愣在原地,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似乎有什么被忽略的线索在脑海中瞬间串联了起来。
楚子航,恺撒,芬格尔。这三个人,今天上午突然出奇地默契,非要拉着源稚生去切磋武艺。
从剑道流派聊到人生哲学,死死地缠着他不放,让他根本抽不出半点时间来管别的事情。
楚师兄平时能用一个字解决的事情绝对不说两个字,今天居然反常地去给人当话痨和陪练?
夏弥猛地指着路明非,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好啊!原来是你!是你指挥楚师兄去缠着源稚生比划的!”
路明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全东京最漂亮的企鹅妥妥当当地塞了进去,回头给了夏弥一个无辜的眼神。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路明非义正辞严,“那是师兄他们对日本剑道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放屁!”
夏弥气得直跳脚,“你把人家哥哥拖住,就是为了方便你把人家妹妹拐跑!你太卑鄙了!难怪你让我去地下干那种又脏又累的苦力活,你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支开!”
诺诺在一旁拉了拉夏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当然早就看穿了路明非这点拙劣的把戏,只是没想到楚子航居然也会配合着去干这种“调虎离山”的勾当。
男人的友谊,真是一种充满了槽点的存在。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诺诺拍了拍车顶,“赶紧走吧,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好嘞师姐,过段时间见,或者说不定在哪个旅游景点我们还能碰上。”
路明非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红色的保时捷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驶离了源氏重工的广场。
车厢里的温度刚刚好,没有外面的风。
绘梨衣坐在副驾驶上,连安全带都系得规规矩矩。
她微微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开车的路明非看。
Sakura的侧脸永远也看不腻。
路明非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开中央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了两个本子,递到绘梨衣的腿上。
“看看这个。”
绘梨衣低下头,她的目光立刻被上面那个画着五颜六色涂鸦的笔记本吸引了。
封面上那个踩着五彩祥云的少年,和那个头顶小黄鸭的女孩,线条虽然有些稚嫩,但看着却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是看了一眼,绘梨衣的呼吸就明显急促了起来,捏着纸页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那一页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爱媛县,梅津寺町。
这里,是她和Sakura上一次逃亡旅行的终点。
是长满了杂草的站台,倒映着夕阳的海面,是她此生所拥有过最短暂也最深刻的记忆。
“Sakura……”绘梨衣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要去,梅津寺?”
路明非看着前方的车流,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对。”他轻声说,“这次我们要倒着来。上次去那里,走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一次,我们要去那里拍很多合照,去寄很多明信片,去海边的沙滩上慢慢地走。我们把那里当做起点。”
绘梨衣眼底的水光闪了闪,她用力地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她开心地继续往后翻看那个旅游清单。
越往后翻,纸页上出现的地名就越陌生。
很多字她甚至要连蒙带猜才能读出来。
“哈勃岛……粉色沙滩?”绘梨衣指着其中的一行,眼睛睁大,“世界上,原来还有粉色的沙滩吗?”
“当然有。”路明非笑着解释,“那里的沙子是由白色的珊瑚粉末和粉红色的微小生物遗骸混合而成的。在阳光下看过去,就像是一整片巨大的草莓冰淇淋。”
绘梨衣似乎在努力想象一大片草莓冰淇淋铺在海边的样子。
她抬起头问:“Sakura,这些写在本子上的地方,都是我们要去的吗?”
“是啊。”
“可是,有好多地方,绘梨衣都不认识。”
“很多都不在日本。”
路明非说,“其实日本太小了,就算不赶时间,开着车转悠几周也就看完了。但是世界很大,外面有看不完的风景和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就算走一辈子也看不完。”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绘梨衣一眼:“等我们把这个本子上的地方都走遍了,绘梨衣以后可以自己去找一本超厚超大的本子,我们再一起写一个新的计划。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绘梨衣听得出了神,她小心地摸着那薄薄的纸页,慢慢地翻到了最后。
笔记本的最后是一段留白,上面写着一句她暂时还看不太明白的话:带上喜欢的人去世界上浪漫的地方享受爱情,旅行有终点,但生活没有终点。
路明非余光扫到了那一页,他放慢了车速,轻声说:“现在看不明白没关系。等绘梨衣什么时候明白这些话了,说不定,绘梨衣都已经学会了和我吵架了。”
“吵架?”绘梨衣歪着脑袋,头顶厚厚的棉帽也跟着歪向一边。
“为什么要吵架?绘梨衣永远都不会和Sakura吵架。”
绘梨衣想,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嗯,这只是一种比喻。”
路明非想了想说道:“也可能不是吵架,就是闹闹小脾气。能明白吗?”
绘梨衣诚实地摇头。
“比如啊,”路明非举例,“那个时候的绘梨衣,可能会因为我晚回家忘记了时间而生闷气,也可能会因为我在街上多看了别的漂亮女孩子一眼就吃醋。又或者,你会被家里一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气得跳脚。总之,那时候的绘梨衣,肯定是一个充满烟火气、不一样的绘梨衣了。”
路明非在脑海中勾勒着鸡飞狗跳但却无比真实的日常,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傻气。
绘梨衣也顺着他的话去幻想那样的生活。
因为Sakura晚回家而生气?好像不会。
但是因为他看别的女孩子吃醋?这个似乎有点道理。
不过,她很快就捕捉到了路明非话里的一个盲点。
“为什么会被臭小子气到?”
“臭小子,是谁?”
路明非差点一脚油门踩到底。
他转过头,看着纯洁无瑕的玫红色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超前了。
跟一个对很多常识都一知半解的女孩解释“臭小子”的来历,这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
“咳,那不重要。”路明非果断转移话题,他伸手指了指还留在绘梨衣腿上的另一个绿色的小本子,“你看,还有个本子你没看呢。”
绘梨衣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拿起车辆登记证书,翻开。
页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车辆所有者的名字。
“为什么,上面写着绘梨衣的名字?”
路明非看着前方的道路,迎着下午的阳光,笑得很灿烂。
“因为这辆车,它的名字就叫‘绘梨衣号’啊。”
他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而我,就是‘绘梨衣号’的专属司机。我会带着绘梨衣,去全世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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