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低下头又看几眼手里的车辆登记证,又抬头看看路明非,再低头看看本子。
“绘梨衣号……”
路明非看着她珍视的样子,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那么,乘客小姐,”他微微倾身,“你是否愿意,跟着你的专属司机,一起去进行一场环游全世界的旅行呢?”
环游全世界。
这是一个多么宏大又浪漫的事情啊。
她下意识地就要用力点头,但她忽然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情。
要脱口而出的喜悦,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沉思了好一会儿。
路明非看着她,有些疑惑。
这剧本不对啊,这种时候不应该是绘梨衣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大喊一声“我愿意”吗?怎么还思考上了?
不久,绘梨衣抬起头,玫红色的瞳孔里很犹豫。
“那……Sakura,”她小声地问,“我们不去上学了吗?”
说着,她像是要证明什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递到路明非面前。
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证,上面贴着她的照片。
“绘梨衣已经把学生卡带上了。”
路明非愣住。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源稚生的不满,上杉越的阻挠,甚至路上碰到什么不开眼的混账出来搅局。
他为这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唯独没有想到,他这场精心策划的浪漫私奔,最大的阻碍,居然是……上学?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呆住的样子,以为他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又凑近了一些,用非常严肃的语气开始给他讲。
“我问过诺诺师姐关于学校的事情了,诺诺师姐说,在卡塞尔上学,绝对不能不及格。”
“师姐说,要是一直不及格,会有非常、非常严重的惩罚。”
绘梨衣加重了语气,想让他明白这后果有多么可怕。
“会……怎么样?”路明非眨巴眼睛。
“要和芬格尔师兄一样,留级。”绘梨衣说出了终极惩罚,表情凝重,“师姐还说,留级,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这么……可怕的吗?”
“嗯!”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很可怕。”
“咳,”路明非放慢速度,清了清嗓子,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绘梨衣,你听我说。我们出去其实……也是一种上学。”
“嗯?”绘梨衣歪了歪头,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想啊,我们去梅津寺,是在上历史课和地理课。我们去看粉色的沙滩,是在上自然科学课。我们去不同的国家,跟不同的人交流,那是在上社会实践课。”
“这叫移动课堂,是卡塞尔学院未来的教学模式之一,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能参加。学校的社团也会组织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或者去澳大利亚潜水,我们不如直接去,这也是学习的一种。”
绘梨衣认真地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我们是在超前学习,是优等生的特权!至于考试,我们一边旅行一边学习,期末的时候,门门功课都拿S!不可能留级!”
绘梨衣听得一愣一愣的,Sakura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真的……不会被嘲笑吗?”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
“当然不会!他们只会羡慕我们!羡慕我们能把全世界当做教室!”
绘梨衣被说服了,她把学生卡收回口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专属司机,需要喂食吗?”
“需要,太需要了!”路明非立刻回答,“专属司机的燃料,就是绘梨衣亲手投喂的零食。没有零食,司机就会动力不足,车子就跑不快。”
“哦。”绘梨衣恍然大悟,她立刻开始在臃肿的羽绒服里翻找起来。
“找到了!”绘梨衣终于从口袋深处,摸出了一颗糖果。
她剥开糖纸,举起晶莹剔透的水果糖,递到了路明非的嘴边。
“请司机先生补充燃料。”
路明非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
路明非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他本想放点什么小野丽莎之类的,显得自己有品位、有情调。
但想了想,还是切到了一个J-Pop频道。
一阵欢快得有些傻气的偶像歌曲旋律响了起来。
路明非觉得有点尴尬,想换台,却发现身边的绘梨衣正随着节奏,轻轻地点着头,那顶傻乎乎的白色棉帽也跟着一点一点。
“喜欢这个?”路明非问。
绘梨衣摇头:“不喜欢。”
“那你还点头?”
“因为Sakura在听。”
他今天的心脏,格外地软。
“那我们听点别的。”
激昂充满了金属质感的摇滚乐前奏,轰然炸响在车厢里。是林肯公园的《Numb》。
绘梨衣被突如其来的狂暴音乐吓了一跳。
路明非自己也愣住了,这居然是他当年打星际时经常听的战歌。
“呃,这个……是不是有点吵?”
绘梨衣摇了摇头,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评价道:“不吵。像是在打一个很难打的大魔王。”
路明非笑了。
绘梨衣说得没错,这首歌就是用来打大魔王的,不过是别人来打自己,在星际争霸里,他就是大魔王。
他们的人生,不也是一直在打一个又一个难搞的大魔王么。
不是什么小清新,也不是什么甜腻腻的情歌,唯有这种充满了抗争与咆哮不屈的战歌,才应该是他们的背景音乐。
“你还真说对了,”路明非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腿上轻轻敲击,“这其实是我的战歌。是我以前玩一个叫《星际争霸》的游戏时,最喜欢听的歌。”
“星际争霸?”
“是和《拳皇》一样的游戏吗?”
需要战歌的游戏,必然是激烈、充满对抗性的。
而她玩得最多也最擅长的激烈对抗游戏,就是和Sakura一起打的《拳皇》。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路明非摇了摇头,试图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向她解释那个曾经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复杂游戏。
“《拳皇》那种,是你控制一个很厉害的人,去和另一个很厉害的人单挑,比的是谁的招式更有用,谁的连招更快。”
他顿了顿,“但《星际争霸》……它更复杂。你不是一个格斗家,你是一个将军。”
“将军?”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将军。”
路明非点头,“你要在一个星球上建立自己的基地,要采集资源,要建造兵工厂,然后生产你的部队。你可以造出很多东西,比如会飞的巨大战舰,在地上跑的坦克,还有……嗯,长得很恶心的外星虫子,或者长得很酷的外星圣堂武士。”
“你要同时控制你的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单位,去和另一个玩家的军队打仗。你要思考用什么样的兵种组合,从哪个方向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什么时候该冲锋……最后,把对方的基地全部摧毁,你就赢了。”
绘梨衣听得入了迷,她大致理解了那种运筹帷幄、千军万马一起冲锋的感觉。
她看着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
“那……Sakura玩《星际争霸》,一定很厉害吧?”她毫不怀疑地问。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得意。
那曾经是高中时期路明非为数不多可以昂首挺胸的骄傲。
“厉害?”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的轻描淡写,“这么说吧,在那个游戏里,我大概就是最厉害的一个人,没有之一的那种。如果不是后来被拉来屠什么龙,如果我没有这身龙血,说不定啊,我现在就会在某个地方,打《星际争霸》的职业比赛,成为一个电竞选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远。
一切都有可能,或许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路明非,正坐在一个巨大的体育馆里,戴着耳机,面对着闪烁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雨,而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Sakura,想当电竞选手吗?”绘梨衣忽然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想了想。
“可能……有点想吧。”他轻声说。
在玩游戏时,外面世界的纷纷扰扰,叔叔的唠叨,同学们的排挤,都与他无关。
在那个世界里,他就是王,是运筹帷幄的决策者,是弹指间就能毁灭一个星际帝国的神。
“毕竟,”他低声解释着,“那种职业,如果打得好,能赚很多很多钱,也会变得很出名。”
他想起了后来看过的那些电竞杂志,上面印着冠军们捧起奖杯的样子,下面写着他们获得的是天文数字的奖金。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微弱灯火,轻声说,“当你站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赢下最后一场比赛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可能时成千上万的人,在台下为你欢呼,为你喝彩。他们会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你的名字。”
每一个孤独的少年都有被世界承认的渴望。
“这大概……也是曾经的我,唯一能接触到看起来最容易的赚钱方式了。”
车厢里没有了交谈声,但引擎还在轰鸣,摇滚乐也不断响着。
绘梨衣一直静静地听着,她似乎感觉Sakura有些唏嘘。
她不太明白那种万人欢呼的感觉,也不太懂赚钱的意义。
“那,”她忽然开口,“Sakura以后去当职业选手,好吗?”
路明非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现在有些像个跟小孩子吹嘘当年勇的大叔,那些事情有些不合时宜了。
“那大概……要很久很久以后了。”他说,“要等到我们把全世界的坏蛋都打跑,等到我们把笔记本上的地方都逛完,等到我们都变的更大一些时……或许吧。”
绘梨衣却没有把这当成拒绝。
“没关系。”
“绘梨衣会陪着Sakura的。会陪着Sakura一起,去当电竞选手。不管要等多久。”
“什么?”
“绘梨衣,会陪着Sakura,去打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