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往常一个人练刀的道场,今天有了许多的刀声。
有竹刀破开空气时,短促而尖锐的嘶鸣。
有两柄竹刀在半空中激烈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啪啪”声。
地板是上好的桧木,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低下头去仔细看能看到温润的光。
恺撒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根巨大的立柱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中的两个人。
如果此刻能有一杯冰镇的香槟,那就更完美了。
场中的两个人切磋不断。
楚子航的刀,又快、又狠、又准。
他挥刀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花哨的起手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每一次挥砍,都是最简洁、最有效的直线。
步伐也稳定,有些像地面上安装了轨道,身体的每一次转动只是为了让下一次出刀的角度更加刁钻、更有力道。
刀光仿佛化作了一片银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地涌向对手,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源稚生的刀如潮水中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
面对楚子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始终在防守。
他的刀不如楚子航快,但总能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
源稚生在密集的刀光中辗转腾挪,游刃有余。
他的刀术,带着古老传承下来的韵律和美感,每一次横刀格挡,都很简洁,却意蕴深长。
这不仅仅是切磋,也像是一场对话。
楚子航在用他的刀不停地问:“你的破绽在哪里?”
源稚生则在用他的刀沉稳地回答:“我没有破绽。”
这一轮喂招和试探,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
楚子航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而源稚生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握刀的手,虎口处微微有些发麻。
终于,在又一次激烈的碰撞后,两人的刀都停了下来,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道场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角落里传来的、某人安详而平稳的鼾声。
“你的刀很快。”源稚生率先开口。
他看着楚子航,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赞赏,以及一丝困惑,“除了我们蛇岐八家的犬山家主,我从未见过有人的刀能快到这种地步。但有一点,我很奇怪。”
楚子航闻声抬起头,眼神动了动:“哪一点奇怪?”
源稚生皱起了眉头,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你的刀术……似乎有一些我们日本刀术的影子。”
他古怪地说,“但很模糊,像是很多种风格的混合体。我始终想不出来,这究竟是日本的哪一种流派。”
他一边回忆,一边如数家珍般地说了起来:“日本刀术,最著名的有三大流派。柳生新阴流,讲究‘活人剑’,以柔克刚,避实就虚;一刀流,讲究‘切落’,一击必杀,勇往直前;还有二天一流,宫本武藏所创,双手持刀,如龙飞凤舞。你的刀里,似乎有‘切落’的决绝,但又没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除了这三大流派,还有以斩击范围和力量著称的示现流,讲究在拔刀瞬间决定胜负的居合斩,以及镜心明智流……你的刀术,似乎在很多地方,都同时触及了这些流派的一些核心技巧,但又都不是。”
源稚生越说越困惑,“难道说,你将这些刀术都系统地学过一遍,然后将它们融合成了一种属于自己的风格?”
“但假如你都学过,”他提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那你为何没有展示出这些刀术中最优雅、也最适合切磋的那一面?比如居合斩中的‘斩樱’,那是一种可以在樱花飘落的瞬间,将其斩断而不伤花瓣的展示性技巧,很适合用来点到即止的交流。”
楚子航沉默地听完他这一长串的分析后,摇了摇头。
“我都没有学过。”他平静地回答。
“那你的刀术是……”
“我的刀术是当时在我们那里的少年宫,学过一个叫‘日本速成刀术’的兴趣班。”
源稚生愣住了。
他脑海中想的都是剑道宗师亲传,听到“少年宫”和“速成班”他有些困惑。
“日本……速成刀术?”
“刀术……也能速成吗?还是这么多流派都能速成?”
“大概是教我的那位师傅,他自己学得有些杂吧。”楚子航补充道。
源稚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将如此多流派的精髓融会贯通,化繁为简,并以“速成班”的形式传授给一个孩子……这得是何等境界的刀术大师!
大概是那种厌倦了江湖纷争,选择大隐隐于市,在凡尘俗世中随手点化有缘人的绝世高人吧。
“教你刀术的那位大师,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楚子航摇了摇头:“应该只是一位兼职的武术老师。”
“兼职……”源稚生喃喃道,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是游戏人间的高人风范。
“学费是,36节课,3600元。”楚子航又补充了一句。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
连收费都如此的朴实无华,返璞归真。
“那位大师的名号是?”源稚生恭敬地问。
楚子航努力回忆。
过了几秒,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忘了。他只让我叫他,李老师。”
“噗——”
靠在柱子上的恺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老师……”
恺撒一边笑一边拍着柱子,“楚子航,我猜猜,那个儿童班的剑道课,是不是和隔壁的少儿肚皮舞班,在一个教室里一起上的?”
楚子航看向恺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有时候地方不够,我们还要给她们让位置。”
源稚生懵了。
恺撒笑够了,他走到一脸茫然的源稚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为这位生活在象牙塔顶端的日本分部大家长,科普起了来自遥远东方的、名为“少年宫”和“儿童兴趣培训班”的神奇存在。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种一个巨大的活动室,被分割成好几块,这边是学电子琴的,那边是学画画的,角落里还有一群穿着练功服劈叉的小孩。
以及那位“李老师”,很可能只是个学校老师兼职,或者体育大学的毕业生,因为觉得教剑道听起来比较酷,就在网上看了几个教学视频,然后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四不像的“速成刀法”,用来糊弄那群精力旺盛的小屁孩……
听完恺撒的讲解,源稚生沉默了。
他看向楚子航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
“无师自通……”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感慨,“把那种粗制滥造的、只为应付兴趣班的所谓刀术,硬生生凭借自己的理解和天赋,练到了如此地步……你的刀,很凌厉,也很致命。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切都只为了最高效地杀死敌人。它不适合观赏,但绝对适合杀戮。”
“精准的评价。”恺撒打了个响指。
楚子航的刀,就是他本人的写照。
偏执,纯粹,致命。
源稚生收起了刀,但他脸上的古怪神情却又浓重了一分。
他转头看向恺撒。
“恺撒君,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我感觉你们两个,对我的刀术很熟悉?”
源稚生问出了刚开始切磋就盘旋在他心底的疑问,“镜心明智流,是日本刀术的秘传,极少对外展示。你们是见过镜心明智流派的其他人出手吗?还是说,卡塞尔学院里,还有其他人擅长这一流派?”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凝固了。
恺撒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他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当然见过。
而且,不是见过,是交手过。
“嗯……”恺撒沉吟了一下,含糊地回答,“算是,见过吧。”
源稚生立刻追问:“那方便告知他的名号吗?我想知道,谁能将镜心明智流练到被你们记住的程度。”
恺撒深深地看了源稚生一眼。
“不太方便。”恺撒摇了摇头。
源稚生很有风度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是我唐突了。”他轻声说。
倒也正常,日本的刀客中,的确有很多性情古怪、不愿透露名姓的存在。
据说,日本刀术大师最聚集的地方,就是精神病院。很多天赋异禀的人,练到最后都会走火入魔,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倒也不足为奇。
这时,道场角落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芬格尔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环顾四周。
“不是吧……你们几个精力这么旺盛?”他看着场中还握着刀的三人,一脸的难以置信,“这都几点了,还没结束?不饿吗?难道不应该去吃晚饭了吗?走吧走吧,我快饿死了!”
源稚生看着睡眼朦胧的男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随手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起另一把竹刀,扔给了芬格尔。
“芬格尔师兄,切磋一场,好吗?”
芬格尔手忙脚乱地接住竹刀,一脸警惕:“我可不会什么刀术,我就是个写新闻的,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进行最基础的刀术切磋,点到即止。”
源稚生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等切磋完毕,不管结果如何,我个人,为你安排一份巨大的礼物。”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一亮。
“礼物?多大?”
“足够让你在东京任何一家商场,横着走一年的大礼。”
“当真?”芬格尔的声音都变了。
源稚生微笑着点头:“当真。”
芬格尔的气质瞬间变化。
懒散的样子消失不见,前所未有的专注浮于外表。
他站直了身体,将手中的竹刀横在胸前,表情认真。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刀身,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恺撒和楚子航都有些惊讶,默契地向后退开,让出了场地。
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芬格尔。
“来吧。”芬格尔压低了身体,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架势,他看着源稚生,轻声说,“出刀。”
源稚生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握住了刀柄。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
一道电光,在道场中一闪而过。
刀光如水,倾斜而下,镜心明智流特有的冷冽美感。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芬格尔手中的竹刀,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保持着那个标准的架势,但双手已经空空如也。
他颓然地垂下手臂,摆了摆手。
“我输了。”
源稚生无言以对。
他将刀放下,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去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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