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是个岛国。
这块土地在太平洋的板块挤压下诞生,面积小得可怜,资源也十分匮乏。
政府和规划局很早就在电视上喊口号,提倡火化,提倡节约用地。
活人的房子建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窄,普通上班族奋斗一辈子,只能买下一个没有阳台的火柴盒。
活人的空间都不够,死人的空间自然就要压缩。
普通的日本人死后,会在焚化炉里变成一把灰,装进罐子里,然后被塞进某个公墓那密密麻麻如同快递柜一样的格子里。
但这是对普通人而言。
在蛇岐八家的规则里,土地是最便宜的东西。
只要账户里的数字足够长,手里的权力够大,东京郊外风景最好的山头也能买下来。
作为前任大家长,橘政宗的归宿必须是大地。
风水师选定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吉地。
这是黑道的传统,也是一种执念。
战死沙场的人,或者统领过家族的人,需要完完整整地被泥土掩埋。
今天是下葬的日子。
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群站满了半个山头,各种繁琐的仪式从早晨一直进行到傍晚。
诵经的僧侣换了三批,声音沙哑。
一切都很符合前任大家长的排场。
除了最核心的一点,这场葬礼,缺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现任大家长源稚生,没有来。
上杉家主绘梨衣,也没有来。
这两个人还都是橘政宗的孩子。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所有的家臣和干部开始陆续撤离,源稚生和绘梨衣都没有出现。
橘家官邸。
室内的灯光很暗,大门紧闭。
外五家的家主们跪坐在一旁,气氛压抑。
茶几上的茶水早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动。
风魔小太郎的脸色铁青。
这位老派的忍者家主看重规矩和忠诚。
“太荒谬了。”风魔小太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今天是政宗先生下葬的日子。我们所有人都在山上站了一整天。大家长呢?大家长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犬山贺、龙马弦一郎等人。
“政宗先生为了家族鞠躬尽瘁,他是大家长的引路人。”
风魔小太郎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就算有天大的事情,怎么能缺席下葬的仪式?这让下面的若众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蛇岐八家连最基本的仁义都丢了!”
犬山贺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小太郎,冷静一点。”
犬山贺的声音很平稳,“稚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他既然没来,肯定有他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比政宗先生入土为安更重要?”
风魔小太郎瞪着眼睛,“是猛鬼众又有什么大动作了?还是本部那边派人来了?就算要开战,也该露个面再走!”
门在这个时候被拉开了。
走廊上的风灌了进来。
源稚生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没有穿传统和服,也没有穿白孝衣。
他脱下鞋,走进和室,在主位上坐下。
“大家长。”几位家主同时低头行礼。
风魔小太郎抬起头,直视源稚生的眼睛。
他毫不留情地质问:“大家长,今天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缺席?政宗先生还在山上等你。你连最后一把土都没有为他添。”
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源稚生。
源稚生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回答。
风魔小太郎看着他,似乎他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
他想起源稚生曾经对橘政宗的崇拜和言听计从,那是源稚生一直以来的依靠。
“真的是有事情耽搁了?”风魔小太郎问,“猛鬼众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突发状况?”
源稚生摇了摇头。
“没有耽搁。”源稚生平静地说,“没有什么突发状况,我是去了一趟山梨县慰问战死成员的家人。”
风魔小太郎愣住了。
“我特意没有来。”源稚生补充了一句。
风魔小太郎皱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源稚生,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和樱井七海也面面相觑。
犬山贺拍了拍风魔小太郎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发火。
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犬山贺转过头,看着源稚生,认真地问:“稚生,可以告诉我们缘由吗?以你对政宗先生的尊敬,你绝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你特意不参加葬礼,想必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源稚生沉默了。
面前的这几位家主都是蛇岐八家的支柱,是为家族流过血的老人。
他们信仰橘政宗为了家族付出一切的伟人形象。
他现在开口,告诉他们,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是个为了进化可以把整个家族、把几十万人的命当做垫脚石的阴谋家。
蛇岐八家好不容易维持的凝聚力,会被撕裂得粉碎。
家族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现在的局势太乱,如果内部再失去了精神支柱,蛇岐八家会从内部烂掉。
“这件事情,我并不方便说。”
源稚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说出来,或许会将蛇岐八家的信仰撕裂。现在我们需要稳定,不需要真相。”
风魔小太郎急了:“什么叫不需要真相?什么事情能严重到撕裂家族的信仰?政宗先生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问了。”源稚生打断了他。
源稚生直起腰,拔出蜘蛛切和童子切。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源稚生看着所有人。
“我以第七十四任蛇岐八家大家长的名义下令。”
“第一,橘政宗的牌位,将不进入家族宗祠。不享受后代的香火。”
“第二,将橘政宗在家族内部的所有档案,永久封存。从今天起,家族内部禁止再讨论关于他的任何功过。”
室内死一般寂静。
这是石破天惊的命令。
不入宗祠。封存档案。
这意味着彻底的抹杀,源稚生把橘政宗开除了家族。
风魔小太郎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源稚生。
“什么?”风魔小太郎的声音嘶哑,“你说什么?你疯了吗?政宗先生为家族做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怎么能下这种命令?你不让他入宗祠?他可是你的父亲!”
其他几位家主也坐不住了。
犬山贺迅速站起身,按住风魔小太郎的手臂,用力将他拉着坐下。
“小太郎!注意你的态度!”犬山贺低声喝道。
犬山贺转头看向源稚生。
他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比风魔小太郎看得深。
源稚生不是一个会胡闹的人,能让源稚生下达这种近乎绝情的命令,橘政宗背后隐藏的秘密,绝对足以毁掉整个家族。
犬山贺安抚了周围的人,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看着源稚生。
“稚生,你确定吗?”
犬山贺问,“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是以大家长的名义下达的命令?”
源稚生没有退缩,迎着犬山贺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是。以第七十四任大家长的名义。这是最高指令。任何违抗者,视为忤逆。”
风魔小太郎颓然地松开手。
会议结束了。
家主们带着满腹的疑惑和震惊离开了橘家官邸。
今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室内只剩下源稚生和犬山贺。
犬山贺拿起一直没点燃的烟,用打火机点上,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
犬山贺抽了一口烟,看着源稚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上杉越今天也没来。”犬山贺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源稚生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源稚生说,“我没让他来。”
“为什么?”犬山贺笑了笑。
“我觉得他如果来了,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犬山贺也忍不住笑了。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如果让上杉越站在墓碑前面,他很可能会当场开一罐啤酒庆祝。
或者大声评价一下墓地的风水适不适合种萝卜。
葬礼是个严肃的场合,到时候风魔小太郎可能会拔刀跟他拼命。
笑过之后,犬山贺掸了掸烟灰,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稚生,不管政宗先生做过什么,你对他,其实还是有感情的吧?”犬山贺轻声问。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接过那个男人递过来的刀,接过那个男人画出的蓝图。
所有的教导,所有的期许,最后变成了一场巨大的骗局。
但他无法否认,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是真的把那个人当成父亲来看待的。
恨是真的,但被欺骗的痛也是真的。
“有些秘密,你不想说,觉得不能说,那我们就不问了。”
犬山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毕竟,你现在才是大家长。我们只是臣子。臣子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真相,只需要知道跟着谁走就行了。”
源稚生抬起头,看了犬山贺一眼:“谢谢。”
“但是,稚生啊。”
犬山贺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能一直这么硬扛着。黑道不仅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你今天下达的命令太生硬了,下面的人会有情绪。”
犬山贺顿了顿,继续说:“该有的过程,还是要走一下。政治作秀,是领袖的必修课。”
“怎么走?”
“比如,过几天开一次全体干部会议的时候。”
犬山贺说,“你穿一次孝衣。不用多说什么,就穿着孝衣坐在那里。做给其他人看。让他们知道,你虽然封存了档案,但你依然顾念旧情。你是有苦衷的。”
源稚生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虚伪的表演,但犬山贺说的是对的。
“还有。”犬山贺站起身,准备离开,“你记得带上绘梨衣。她也是政宗先生养大的。她如果不在场,流言蜚语会更多。小女孩不懂事,你要教她。”
犬山贺拉开门,走了出去。
源稚生一个人在和室里坐了许久。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樱在门外轻声询问。
“大家长,夜深了。要不要回源氏重工休息?”
源稚生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现在就回去。”
坐上车子,源稚生靠在后座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车厢里很安静,樱在前面开车。
“对了,樱。”源稚生闭着眼睛问,“绘梨衣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面的樱手抖了一下。
樱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源稚生,表情显得非常为难。
“大家长……”樱咽了口唾沫,“绘梨衣小姐……还没有回来。”
源稚生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源稚生坐直了身体,“没回来?她昨晚就不在源氏重工?”
“是的。”
源稚生冷静了下来。
绘梨衣以前就会离家出走,这不奇怪。
她现在还交了朋友。
“是和夏弥她们住在一起吗?”源稚生问,“在源氏重工不远处的那个酒店?”
如果是和卡塞尔学院的那些人在一起,至少安全是有保障的,他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满大街找妹妹。
樱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犹豫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家长……辉夜姬的定位系统显示……”樱顿了顿,“绘梨衣小姐现在的信号位置,不在东京。”
“不在东京在哪?”源稚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四国岛的爱媛县。”
……
爱媛县。
两床被褥纠缠在了一起。
“阿嚏!”
“阿嚏!”
两个响亮的喷嚏声同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他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绘梨衣也睁开了眼睛,用手背揉着鼻子。
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有一缕还搭在路明非的鼻尖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绘梨衣已经越过了被子的阻隔,像一只猫一样蜷缩在路明非的被窝边缘。
她的睡相这两天十分不好。
“sakura。”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看着路明非。
“我们在同一时间打喷嚏了。”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把弄得他发痒的头发拨开。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肯定是哪个混蛋在同时骂我们两个。”路明非嘟囔着。
“别管是谁骂了。”路明非伸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和绘梨衣都盖得严实一点。
“外面太冷了,我们继续睡觉。明天还要去吃大餐呢。”路明非打了个哈欠。
绘梨衣点了点头。
她往路明非的方向挪了挪,隔着被子,靠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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