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媛县松山市的橘子很有名气,冬季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道。
这里没有东京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也没有永远挤满人的十字路口。
离开市中心后,顺着道路往外走,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光秃秃的柑橘园。
冬季还没有下雪,因此四国岛不算太冷,但风吹过时还是会让人把脖子往衣领里缩。
荒地上的野草长得很高,有的甚至能没过膝盖。
草叶已经枯黄了,茎秆在冷风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路明非走在前面,绘梨衣乖乖地跟在后面。
他们踩着干枯的草叶往前走。
路明非停下脚步,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折断了两根树枝。
树枝大概有一米长,直挺挺的,握在手里有些分量。
他把其中一根稍微细一点的递给绘梨衣。
绘梨衣接过来,不解地看着他,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树枝。
路明非转过身,面对着路边一排高高的野草,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握住树枝的一端,摆出一个标准的剑道起手式,然后挥动胳膊。
树枝划过空气,带出“呼”的一声风声。
噼噼啪啪!
路明非手持树枝将路边的野草抽个不停。
树枝抽打在野草上,野草的枝条断裂,黄色的叶子簌簌落下。
他不停地挥动手臂,脚步向前挪动,手里的树枝上下翻飞,不断有野草倒下。
绘梨衣在后面看着。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也双手握住树枝,学着路明非的样子,对着另一边的野草挥了过去。
为虎作伥这个词在此刻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绘梨衣手中的树枝片刻不停,每一次挥动都能带倒一大片野草。
断裂的草茎在空中乱飞,枯黄的叶子落了他们满头满身。
几分钟后,两人周围已经没有直立起来的野草了。
抬眼望去,这片原本茂盛的野草地已经被他们两个人尽数斩断,徒留一地的野草尸体。
地面上铺满了断裂的草茎和碎叶。
路明非双手拄着树枝看着眼前这片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区域,满意地停下了挥砍。
这是毫无逻辑的破坏欲,但在破坏完成后,心里却会涌起一种莫名的痛快。
在幻想中的童年里,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应该要这么干。
手里必须得有一根棍子,没有棍子的童年是不完整的,只要拿着棍子,路边的油菜花、狗尾巴草都会成为他的假想敌。
虽然他从小出生在城市里,并没有这些经历,但从前看到一些关于乡野的文章总能想到这些,此刻也算圆了梦。
绘梨衣跟着停下了破坏,她看了看周围。
“sakura,这些草已经全部被我们两个砍倒了,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呀?”绘梨衣询问。
路明非挑挑眉:“哪里不好了?”
绘梨衣拿着树枝,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片草地:“那里的草那么高,这里却被我们砍得光秃秃的。”
路明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草地确实还高高地立着,在风中摇晃,仿佛在嘲笑这片草地的光秃秃。。
路明非点点头:“那里待会儿我们也要砍倒,都要光秃秃。”
绘梨衣哦了一声。
路明非再次举起树枝,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绘梨衣紧随其后。
再一次的秋风扫落叶,再一次的刀光剑影。
两人化身没有感情的推草机,从草地的这头一路平推到那头。
直到目之所及再也没有能高过小腿的植物,他们才彻底停手。
两块草地的高个子野草全部被砍倒。
路明非扔掉树枝,直接仰面躺在了草丛里。
绘梨衣也扔掉树枝,挨着他在草丛里躺下。
冬季的草都微黄,失去了水分后,枝杈也有些硬硬的。
草丛并不柔软,还有些扎人。
但两人穿得很厚,羽绒服的厚度抵消了那些不适,只是微微有些感触。
头顶是爱媛县有些发白的天空,几只不知名的鸟飞过去。
绘梨衣侧过头,很自然地枕在路明非的胳膊上。
她看着天空,眼睛一眨一眨的。
“砍倒野草是sakura在磨练剑术吗?”绘梨衣问。
路明非看着天上慢悠悠移动的云,摇了摇头。
“不是,是为了像书里一样去朝花夕拾。”
“朝花夕拾?”绘梨衣第一次听说这句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听起来好像是很美好的场景,花和夕阳。”
路明非笑了,他偏过头,看着绘梨衣近在咫尺的脸,伸手捋了捋她额头上的头发。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碎草屑。
“这个词的意思是,在傍晚的夕阳里去捡早上掉落的花,在长大后去寻找儿童时的快乐。”路明非说。
鲁迅先生写下这本书的时候,大概是在书桌前抽着烟,看着窗外的落叶。
人在经历了懵懂的童年、进入成熟期后,总会不经意地想起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天亮时背起书包,沿着小路往学校走,路旁有很多说不上名字的鲜花,红红黄黄。
童年也有许多烦恼,比如作业没写完,比如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比如又扣了零花钱。
但那时候的快乐也很简单,有时候抽个枝条当做宝剑,就能在幻想的江湖里把当时的烦恼全都忘记。
现在的路明非早就过了需要拿着树枝当宝剑的年纪。
他见过真正的龙,手里握过真正的刀,甚至亲手砍断过龙类的骨头。
但他依然享受这种毫无意义的挥砍。
绘梨衣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她的睫毛很长,思考的时候会微微下垂。
“这是sakura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吗?”绘梨衣说。
路明非又摇了摇头。
“不是,我也是第一次玩。”
绘梨衣有些不解。
“那,我们要等到以后去寻找现在的快乐吗?”绘梨衣说。
路明非转过身,伸手揽住绘梨衣。
她的身体很软,抱起来很舒服。
“绘梨衣越来越聪明了。”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没错,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朝花’。以后的我们再想起今天,那就是我们在捡花了。谁让我们两个还是最年轻的年轻人呢?”
他们现在拥有的时间很多,所以田野里会有两个玩累了的年轻人抵头相拥。
一阵风吹过,远处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回应。
砍了许久的野草,虽然天气冷,但绘梨衣还是出了一些汗水。
她的鼻尖上渗出一些汗珠,额头的头发有些贴在皮肤上。
路明非自己也觉得后背有些发黏。
在路明非的提议下,他们决定去道后温泉,体验最正宗的洗浴。
道后温泉距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算远。
坐上慢悠悠的电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道后温泉本馆是一栋显眼的建筑。
它矗立在街道的尽头,周围是现代化的商铺和旅馆,唯独它保留着古老的面貌。
那是一个三层的木结构建筑物,巨大的唐破风屋顶层层叠叠,青瓦上覆盖着岁月的痕迹。
顶端还有一个被称为“振鹭阁”的塔楼,上面装着红色的玻璃窗。
路明非站在本馆前,给绘梨衣科普。
“这里是日本的三古汤之一,有三千年的历史了。现在的这栋楼是明治时代建的,算下来也有一百多年了。而且它还是米其林三星温泉。”
路明非把在旅游手册上看到的内容背了出来。
绘梨衣仰着头看着木楼。
这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游客进进出出。
穿着各色浴衣的人们踩着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去售票处买了票。
本馆的结构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木质的楼梯狭窄又陡峭,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廊里有硫磺和木头混合的气味,灯光有些昏暗,透着老旧的时光感。
换好衣服后,路明非没有立刻带绘梨衣去汤池,而是直奔三楼客房。
本馆提供了不同等级的休息室,三楼是最高级的区域,人相对较少。
三楼的客房区有一间很独特的屋子。
门牌上写着“少爷客房”。
路明非推开门。
这间屋子并不大,榻榻米铺得很整齐。
屋子里摆着一个矮桌,角落里有个书架,上面摆了许许多多的书。
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和字画,角落里还有一个老式的火盆。
绘梨衣走进去,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
书的封面有些泛黄,上面的日文排版是竖排的,看起来很古老。
她翻开看了几页,里面的故事她看不太懂,有许多生僻的汉字和古老的语法。
她拿着书走到路明非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
“sakura,我们泡温泉的时候要看这些书吗?”绘梨衣问。
路明非拉着她在榻榻米上坐下。
“不是,这里是个作家纪念馆,这些书也只是摆设的道具。不能带进水里,会弄湿的。”路明非说。
绘梨衣把书递给路明非,指了指书封面上印着的一个名字。
“夏目漱石,是这个吗?”
路明非接过书看了一眼,点点头。
“是的。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在日本大概就相当于我们那边的鲁迅先生。”
路明非把书放回矮桌上,“绘梨衣以后可能会喜欢看他的书。他写过一句话,叫‘今晚月色真美’。”
绘梨衣不明白作家和月色有什么关系。
“奇怪的话。”绘梨衣轻声说。
“是很奇怪的话。”路明非微笑着承认。
“但是,如果我对绘梨衣这么说,绘梨衣要回答说,风也很温柔。”这又是一句奇怪的话。绘梨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现在是白天,外面没有月亮。
风从老旧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一点点,带着温泉硫磺的味道和热气,也算温柔。
她认真地说:“风也很温柔。”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绘梨衣以后会明白的。”路明非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
绘梨衣又询问:“为什么温泉会有作家的纪念馆?他是这家温泉的主人吗?”
能在一栋大楼里拥有专属的房间,通常都是主人或者是地位很高的人。
就像哥哥源稚生在源氏重工里拥有最顶层的办公室一样。
路明非摇摇头。
墙上挂着的夏目漱石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留着八字胡,表情严肃。
“不是主人。他只是个普通的客人。”
路明非解释道,“很多年前,也就是这栋楼刚建好的那个时代,这个作家还是个年轻的老师。他从东京那样的大城市,被派到四国岛这个偏远的地方来教书。”
绘梨衣认真地听着,她喜欢听sakura讲故事。
“他在这里过得很不习惯。学校里的学生很调皮,同事也不好相处。他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坐着像火柴盒一样的小火车,跑到这个温泉来洗澡。洗完澡后,还要在三楼的房间里吃一串附近的特色面团子。”
路明非继续讲着百年前的故事,“后来,他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东京。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少爷》。”
路明非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因为这本书写得太好了,所有看过书的人都知道了四国岛有个道后温泉,都知道这里泡澡很舒服,团子很好吃。于是很多人从全国各地跑来泡温泉。为了感谢他给这里带来的名气,这个温泉一直纪念他,把这间屋子保留了下来,命名为‘少爷客房’。”
一个人的一段经历,最后变成了一栋建筑的记忆,这是文字的力量。
绘梨衣点点头。
她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又看看矮桌上的书,她的眼睛里闪烁起新的光芒。
“那我们也可以写一本书吗?”绘梨衣突然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绘梨衣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
“写书?”路明非摸了摸下巴,“写什么书?”
“和sakura一起旅行的故事。”
她试图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但换了浴衣,小本子和笔都放在了更衣室。
他们曾经一路走来,从东京的下水道到天空树的顶端,从喧闹的秋叶原到偏远的四国岛。
如果真的写下来,这大概会是一本很疯狂的游记。
里面会有黑帮的追杀,有漫天的樱花,有路边的拉面摊,还有刚才被他们砍倒的野草。
“真是个好名字。”路明非笑着说,“要是在里面加上亲爱的会更好。”
《和亲爱的sakura一起旅行的故事》
绘梨衣眼神亮了亮。
“sakura,你和我一起写吧,我们马上就开始写。”绘梨衣满脸期待。
她一刻都不想等了,她想把刚才砍草的事情,还有关于朝花夕拾的事情全都记下来。
路明非伸手握住她的手。
“当然可以。”
“不过大作家小姐,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是泡温泉。你的头发里还有草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