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温泉的温度范围很广。
从勉强能称得上是温水的34摄氏度,到足以把鸡蛋煮熟的92摄氏度,各种泉眼遍布这个火山岛国。
一般来说,34到42摄氏度之间,是普通人能舒适浸泡的区间。
一旦超越这个温度,就不再是单纯的放松,而更接近于某种特殊的护理项目。
但对于路明非和绘梨衣这种等级的混血种来说,身体的强韧度远超常人。
他们的细胞新陈代谢速度极快,散热能力也异于常人。
别说是42度,就算是把他们扔进92度的泉眼里,大概也只会觉得水有点烫,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可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从道后温泉出来,坐上返回市中心的电车时,路明非感觉自己浑身燥热。
两个小时的温泉,是他人生中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两个小时。
比在三峡水下要更耗费心神。
汤池是被岩石和竹子包围的露天风吕。
雾气蒸腾,水温是恰到好处的40度。
路明非刚下水的时候,还觉得浑身舒坦,筋骨都放松了。
问题出在绘梨衣身上。
女汤和男汤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竹篱笆。
绘梨衣一开始还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泡着,但没过几分钟,她发现没有其他人后,就踩着水,从竹篱笆的尽头绕了过来。
她一点点地靠近路明非。
水汽模糊了视线,但在雾气里有明亮如红宝石的眼睛。
她不断地往他身边凑,直到贴在他身上。
明明还没进桑拿房,他就已经出了一身透汗。
电车在轨道上行驶着。
路明非伸出手,愤怒地捏了捏身边绘梨衣红扑扑的脸。
她的脸蛋因为泡过温泉,又软又弹,像刚出炉的年糕。
“Sakura,怎么了?”绘梨衣仰起头看他。
“没什么。”路明非又捏了两下,“你的皮肤很好,捏起来很舒服。”
“是吗?”绘梨衣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路明非的脸。
“Sakura的皮肤也很好,”她认真地评价道,“捏起来也很舒服。”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岛波海道。
那是连接爱媛县与广岛县的一条跨海公路。
九座风格各异的巨大桥梁,将濑户内海上的几座小岛串联起来,总长将近六十公里。
沿途修建了完善的自行车道,还有随处可见的自行车租借点。
因为这里的海景和散落在海面上的岛屿风光,像极了希腊的爱琴海,所以又被称为“日本的爱琴海”。
路明非特意带绘梨衣来这里。
在傍晚时分,租两辆自行车,在跨海大桥上迎着即将到来的晚风骑行。
这样既能吹散心里和身上的燥热,也能顺便打卡爱媛县的最后一处著名景点。
计划总是完美的,直到执行的时候。
他在租车点租了两辆自行车,他把其中一辆推到绘梨衣面前,示意她上车时,他才从绘梨衣那茫然的眼神里,想起一个被他遗忘的细节。
绘梨衣是个连地铁都不会坐的女孩,她怎么可能会骑自行车。
看着绘梨衣尝试着把腿跨上车座,结果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摔倒的样子,路明非扶着额头,深刻地反思了自己计划的疏漏。
最后,他只能退掉一辆车,换了一辆后面带着后座的自行车。
绘梨衣很开心,她利索地爬上后座。
路明非跨上车,还没等他踩下脚踏板,一双柔软的手臂就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绘梨衣的双手环住路明非的腰,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女孩的柔软隔着衣服传递过来,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后颈。
刚刚才靠海风勉强压下去的燥热,这一刻又卷土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踩下了脚踏板。
夕阳下的风并没有吹走路明非心里的躁动。
自行车在平坦的自行车道上行驶着。
太阳正在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咸咸的味道。
路明非拼命地踩着脚踏板,用体力的消耗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后背清晰的触感,和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个事实。
更要命的是,绘梨衣的手还一直乱动。
她似乎对路明非腰间的衣服褶皱很感兴趣,手指不停地在他的腰侧划来划去。
“绘梨衣,双手不要乱动。”
“为什么?”后背传来了女孩不解的声音。
“因为……因为会耽误我们观赏日本的爱琴海。”路明非随口找了个理由。
“爱琴海是日本的吗?”绘梨衣好奇地问。
她听说过这个地方,就在旅行计划本上。
路明非一边费力地骑着车上桥的引坡,一边解释:“爱琴海在土耳其和希腊那边,不在日本。只是因为这个地方的风景很动人,海和小岛的样子跟那边很像,所以才被称作‘日本的爱琴海’。”
绘梨衣环顾了一圈。
巨大的斜拉桥横跨在两座小岛之间。
桥下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金色的夕阳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长长的光带。
远处,青色的小岛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有成群的海鸟从桥下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桥上,有零零散散的行人和骑行者,大家都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的确很漂亮。
“那真正的爱琴海是什么样子的?”绘梨衣问。
他想了想,说:“大概和这里差不多,但会比这里更漂亮一些。那里的海水是蓝宝石一样的颜色,有更舒服的海风。沙滩是白色的,可能会有很多被海浪冲上来的漂流瓶。我们的影子也会被日落拉得很长很长。”
绘梨衣在脑海里勾勒着画面。
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还有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很漂亮的地方。”
她憧憬道,“我们也能写信放在漂流瓶里吗?”
“当然可以。”
“那我们要写什么?”
……
“嗯……写脚踩七种颜色祥云的白马王子Sakura,降临在城堡里的绘梨衣公主身边,然后把她救了出来。”
绘梨衣坐在床边拿起笔,但她写了两个字就停下了。
“七种颜色的祥云是什么样的?”
她停下笔,抬头望着路明非,“每一种颜色要在什么地方?是像彩虹一样排成一条线吗?”
路明非思索了片刻,发现七种颜色堆在一起,好像是挺难看的,有点像劣质霓虹灯。
“七种颜色好像是有点土。”
他改口道,“那就写成五彩祥云吧,留一些想象空间,不要描述得太详细。”
“好。”
绘梨衣在本子上划掉了“七”,改成了“五”。
她举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想了想,抬起头。
“住在城堡里的公主,都会被恶龙抢走,然后等待勇士来拯救。那我们的故事里,要不要写一个恶龙?”
“当然要。”
路明非点点头,“那就写一头巨龙吧。没有反派的故事是不完整的。”
绘梨衣在本子上认真地写下“恶龙”两个字。
她又思索了片刻。
“那恶龙要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叫源稚生怎么样?”他笑着说。
绘梨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和哥哥一样的名字吗?”她小声问,“哥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不会。”路明非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们写故事,要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有参与感才好。这是艺术来源于生活。你哥哥心胸宽广,他不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觉得很荣幸。”
“哦。”绘梨衣点点头,Sakura说的好像有道理。
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恶龙两个字的后面,写下了它的名字:源稚生。
……
源氏重工顶层。
源稚生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家族最新发展计划的文件。
“阿嚏!”
他猛然打了个喷嚏,震得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站在一旁的樱立刻递上一张纸巾。
“大家长,您身体不舒服?”樱关切地问。
源稚生接过纸巾,揉了揉鼻子。
“没事。”他摆摆手,“可能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绘梨衣那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樱摇了摇头。
“没有。”她有些奇怪地问,“您没有打电话询问吗?”
源稚生又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不自然。
“打了。”他含糊地说,“她没有说。”
事实是,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被忽视了。
他发了几条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安不安全。
收到的回复只有照片。
照片上是各种食物和风景,下面配了几个字:好吃漂亮。
樱开口安慰道。
“请放心,绘梨衣小姐不会有事的。路明非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他一直很有分寸。在保护绘梨衣小姐这件事上,他不会出差错的。”
源稚生冷哼了一声。
分寸?那个混蛋的分寸,就是把自己的妹妹从东京拐到几百公里外的地方旅行?
“过几天,等绘梨衣玩得差不多了”
源稚生缓缓地说,“我就亲自去接绘梨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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