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告别了祖谷溪秘境。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告别了深山的静谧,向着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路明非打开了车窗,湿润而清冷的山风灌了进来,有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绘梨衣把两个小小的玩偶紧紧攥在手心,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嘴角始终带着无法褪去的笑意。
这两个玩偶和小黄鸭一样都是世界上最棒的宝藏。
德岛县的自然风光在整个四国岛都享有盛名。
这里不仅有祖谷溪这样与世隔绝的秘境供人探索,更有连接着本州岛、沟通着两片海域的壮阔海峡。
路明非把车子停在了与香川县交界处的鸣门海峡大桥旁。
这里是日本流速最快的海峡,因为连接着太平洋和濑户内海,巨大的潮汐落差使得海流在狭窄的海峡中形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
其中最大的,直径可以达到二十米,像一只巨兽在海面下张开不断旋转的巨口。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登上了大桥下方的“涡之道”悬空步道。
这是一条修建在桥腹里的观光走廊,脚下是厚厚的玻璃地板,可以直接俯瞰脚下几十米处翻涌的海面。
站在这里,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大自然的伟力。
海水的轰鸣声从下方传来,巨大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生成、旋转、然后消失,仿佛永不停歇。
人类的工程学奇迹悬在空中,而大自然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就在脚下奔腾。
这种对比,本身就带着令人心悸的震撼。
有的游客趴在玻璃上,惊叹于景色的壮观,兴奋地拍照留念。
也有的人,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被高处的落差和脚下奔腾的海流吓得双腿发软。
不远处,就有一对年轻的情侣。
女孩紧紧闭着眼睛,把头埋在男朋友的怀里,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男孩身上,被他抱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男孩一边安抚着她,一边笑着,脸上满是宠溺。
绘梨衣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地揪了揪正在栏杆边对着旋涡拍照的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转过头:“怎么了?”
绘梨衣收回目光,转而指向脚下的海峡。
她学着刚才那个女孩的样子,睁大了眼睛,说:“很高,Sakura。绘梨衣……有些害怕。”
路明非摸不着头脑。
绘梨衣什么时候恐高了?
他记得很清楚,曾经在东京的时候,他们可是从几百米高的天空树上俯瞰过整个城市的夜景。
那时候她兴奋得很,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更何况,以她的身体素质,就算从这里掉下去,大概也只是需要洗个海水澡而已。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不远处那对还在艰难挪动的考拉情侣,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他看着绘梨衣努力装出害怕表情的脸,忍不住想笑。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
“绘梨衣,你假装害怕的样子,也太假了。”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绘梨衣的脸颊微微一红。
她扭过头,重新看向海峡,苦恼思考,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害怕表现得更真实一点。
是应该像那个女孩一样闭上眼睛,还是应该发出一点声音?
“不过……”路明非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如果绘梨衣走累了的话,我可以背着绘梨衣走。绘梨衣累吗?”
“累!”
绘梨衣立刻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伸出双臂,揽住路明非的脖子,熟练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托住她的腿,稳稳地把她背了起来。
路明非背着她,慢慢地在悬空的步道上走着。
绘梨衣高兴地晃着小腿,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兴致勃勃地望着脚下的海峡风光。
“Sakura,这么大的漩涡里,会有鱼吗?”她好奇地问。
“应该有吧。”路明非想了想说。
“这么可怕的地方,鱼也能生存吗?”绘梨衣觉得不可思议。
被卷进这种旋涡里的小鱼,下场一定是粉身碎骨。
“鱼是一种很有韧性的生命。”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说,“就像生活在大西洋里的鲑鱼,它们出生在淡水河里,长大后会顺流而下,在大海里生活好几年。等到要繁殖的时候,它们会逆着洋流,游行上千公里,精准地找到自己出生的那条河流,然后逆流而上,回到故乡去产卵。”
“这么远回家,好浪漫。”绘梨衣说。
“但回家的路,是九死一生。”
“路途太遥远了,逆行的水流非常湍急。它们要一次又一次地跳起来,越过很多瀑布。而且在它们回家的路上,还有许多饥饿的棕熊在河边等着它们。棕熊会守在瀑布下面,张开大嘴,或者伸出爪子,把那些跳出水面的鲑鱼拍下来吃掉。所以,能活着回到故乡的鲑鱼,寥寥无几。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绘梨衣安静了下来。
她趴在路明非的背上,捏紧了手里的衣服。
“好悲伤的鱼。”
她小声说,“棕熊太坏了。”
路明非笑了。
“绘梨衣知道吗?大西洋鲑鱼回到故乡的时间,刚好和那些棕熊在冬眠前最后一次进食的时间是一样的。”
他说,“棕熊们必须在那段时间里拼命地吃鲑鱼,把身体吃得很胖很胖,储存足够的脂肪。因为吃了这一餐之后,它们可能就要带着自己的宝宝,在寒冷的山洞里睡上一个漫长的冬天。”
“如果它们没有吃够那些鱼,棕熊妈妈和棕熊宝宝,就有可能一起饿死在风雪里。”
绘梨衣用力抓着路明非的衣服,又一次揪心了。
她大脑里已经浮现出一头饥饿的母熊和它可怜的熊宝宝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画面。
“棕熊也好可怜。”
她纠结地说,“那……那它们还是要多吃一些鱼才行。”
路明非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绘梨衣觉得,是拼了命想回家的鲑鱼可怜,还是不吃鱼就会饿死的棕熊可怜?”
绘梨衣被终极问题难住了。
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着脸说:“好像……都很可怜。”
“对啊。”
路明非说,“自然界就是这样的。它有时候看起来很残酷,残酷地对待每一个生命。鲑鱼的宿命是回家,棕熊的宿命是生存。它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就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悲剧。”
“但它又很温柔。”
他补充道,“它给了鲑鱼逆流而上的勇气,也给了棕熊果腹的机会。它在残酷的法则里,给每一个生命都留下了生机。要是用我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的话来说,这叫‘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所以,我们其实不必为这些自然选择中的生物感到过分的痛心。因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残酷又温柔。”
“我们能做的,不是去评判谁对谁错,谁可怜谁可恨。而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努力找到那些温柔的瞬间,然后好好地珍惜它。”
他们本就像逆流而上的鲑鱼,背负着沉重的宿命。
绘梨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另外……”路明非话锋一转,“大西洋鲑鱼是真的很好吃,尤其是烟熏的。等我们以后有机会去挪威,我带你在森林里的小木屋里吃烤鲑鱼。”
刚刚还在为鲑鱼和棕熊的命运而纠结的绘梨衣,果断地答应了。
“好!我们去吃鱼!”
告别了德岛县,车子一路向北,通过濑户大桥,进入了香川县。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开到了港口,搭上了一艘前往丰岛的渡轮。
濑户内海的风平浪静,和鸣门海峡的狂暴截然不同。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小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Sakura,”绘梨衣坐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是去爬山,或者探索秘境吗?”
路明非神秘地一笑。
“不,我们去听心跳。”
绘梨衣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
“听心跳?Sakura只要靠近绘梨衣,就可以听到了。为什么要开车又坐船,跑这么远去听?”
丰岛是一座宁静的小岛。
他们下船后,沿着一条蜿蜒的林间小路,走进了一片靠海的森林。
不久,一栋像是白色水滴一样趴在地上的奇特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
绘梨衣踏进了建筑。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空间,唯一的亮光来自天花板上两个圆形的开口,自然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像两道圣洁的追光。
她没想到,原来森林里的博物馆,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这里的声音。
在安静环境中,有无数种“怦怦、怦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片奇异的声浪。
那些声音或快或慢,或强或弱,像是无数颗心脏,正在这个空间里一同跳动。
她看向旁边的场馆介绍,上面写着,这里是“心臓音のアーカイブ”(心脏音的档案馆),这里收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超过万人的心跳声,并将它们永久地保存在这里。
绘梨衣第一次被纯粹的心跳声所震撼。
她闭上眼睛,静下心来聆听。
仿佛潜入了生命的深海,周围是无数个灵魂在共鸣。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自己胸口的位置,却被路明非牵住了手。
路明非拉着她的手,走到了房间角落的一个装置前。
那里有一个听诊器一样的设备,旁边还有一个可以操作的面板。
“我们也把我们的心跳声,记录下来吧。”路明非说。
绘梨衣拿起记录心跳的装置,好奇地问:“Sakura,这里有好多好多的心跳声。它们的情感,会不会都不一样?”
“当然都会不一样了。”路明非说,“悲伤时的心跳,和开心时的心跳,声音是不一样的。另外还有激动、生气、郁闷、低落的时候……甚至心动的时候,每一种情绪,都会让心跳的节奏变得不一样。”
“心动?”
绘梨衣歪着头看路明非,“那心动的心跳,是怎样的?”
路明非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是我现在心跳的声音。”
“要不要听一下?”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开心地用力点了点头。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路明非,微微低下头,将耳朵轻轻地贴在了他左边的胸口上。
“怦怦、怦怦、怦怦……”
绘梨衣安静地听着。
那是一个非常快、非常强壮有力的心跳声。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她正想抬起头,告诉Sakura她听到了。
这时,一个清晰、带着疑惑的女孩子的声音,突传了出来,盖过了急促的心跳。
“路明非?”
绘梨衣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路明非。
居然有女孩呼唤Sakura名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