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见过很多人出刀,有快的,有狠的,有准的,有巧的,但犬山贺不太一样,犬山贺的刀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是时间,是六十年一刀一刀磨出来的重量,那种重量看不见,但它压在每一次呼吸里,压在每一次握刀的手上。
什么叫刹那的速度,没人说得清,但现在有人看到了,大概就是把所有的速度都压进一个瞬间里,然后在那个瞬间的末端,再加一次速,加到极限,加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反应,只能被切开。
九阶刹那不是匀速的快,是猝然加速,从一倍到五百一十二倍,就在那一刹那,刀锋切开空气,发出啸声。
昂热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刀,也从未见过这么浪漫的杀意,那把刀斩过来的时候,带着很奇怪的美感,如诗如歌,像是有樱花的芳香,又带着樱花凋零时的凄美,一刀挥出去,满天樱花飘落,落完了,杀意也该消散了。
那是犬山贺最决绝的一刀,有史以来最快的一刀,但那一刀里依旧带着刀术里的“斩樱”,是日本刀术里最美的一种斩法,不求杀得有多狠,只求那一刀挥出去的时候,美到让人忘记这是在杀人。
但昂热更快,为了尊重这个头发花白的学生,为了尊重他六十年磨出来的这一刀,昂热在一瞬间,动了真格。
三度暴血的时间零被催动时,昂热视野里的世界几乎停滞,只剩下那把正在往自己这边来的刀,那把刀在空气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接近,但昂热能数清楚刀锋上反射出来的每一道光。
昂热提刀,侧身,刀从右边横过来,鬼丸国纲也到了。
刀锋贴着犬山贺的脖子,停在那里。
两股风声同时响起。
鬼丸国纲呼啸而过,把地上的灰都吹起来了。
昂热带来另一阵风,两股风散开,墙上的青苔被吹落了一片。
鬼丸国纲贴在昂热肩上,没有再往下,昂热的刀横在犬山贺脖间,也没有再往里。
犬山贺站着没有动,昂热的刀还横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那个距离近到他能感到刀身传来的凉意,但贴在脖子上有意外有点痒。
他低下眼看了一眼,刃口上有一层细细的白光,在晨光下看起来像一条线,搁在他和死亡之间,再往前一寸,就过去了。
鬼丸国纲的刀锋停在昂热肩上,那一刀没有碰到昂热。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掌声响起。
犬山贺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是路明非在拍手,绘梨衣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拍,两个人拍得很认真,像是在给一场精彩的表演鼓掌。
路明非拍了几下,停下来,“好快的速度,”他说,语气里带着惊讶,“我刚刚都没看到出刀,绘梨衣,你看到了吗?”
绘梨衣摇摇头,“没看到,但我听到了很大的风声。”
路明非说:“我也是,就听见两声风响,然后人就停在那里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呢。”
绘梨衣问:“是不是刮大风了?”
路明非点头,“肯定是。”
犬山贺听着他们奇怪的对话,脸上有些笑意,手上松了松,鬼丸国纲从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我输了,我还是比不过您。”
昂热把刀收回来,也随手扔在地上,“你已经很快了,阿贺,你知道你达到了我多少速度吗?”
犬山贺抬起头,“多少?”
“百分之八十。”
犬山贺愣了一下,“真有百分之八十?”
昂热摇了摇头,“其实是百分之七十九,但四舍五入,就算八十吧。”
犬山贺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老了,”昂热说,“再年轻几岁,你能达到我的九十。”
犬山贺想了一下,“那一百,需要年轻几岁?”
昂热抬手在犬山贺肩膀上拍了一下,“不可能,剩下的百分之十,不是年纪的问题,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彻骨的恨意,”昂热说,“那百分之十,是用恨意堆出来的,很幸运,你并没有如此深的恨意。”
犬山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我没有。”
昂热赞许地说,“所以你到不了一百,但你也不需要到一百,七十九已经足够好了。”
犬山贺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名刀鬼丸国纲,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老师,谢谢您。”
昂热意外,“又谢什么。”
“谢您的诚实,”犬山贺说,“您说七十九就是七十九,不是为了安慰我说八十五或者九十。”
昂热哈哈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不多也不少。”
路明非在旁边听见这话,低声对绘梨衣说,“昂热校长这话说得……有点不要脸。”
绘梨衣问,“为什么?”
路明非说,“因为他骗过我很多次,不过大部分时候,他确实不说假话,就是有时候不说全话。”
绘梨衣,“不说全话也算骗吗?”
“算,”路明非很肯定,“不说全话比说假话还坏,因为你以为他说了真话,其实他只说了一半。”
两个人小声聊着,一边聊一边往场地中间走过去,走到昂热和犬山贺旁边,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个人一遍。
昂热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转过头,“看什么?”
路明非嬉皮笑脸道,“看您和犬山前辈有没有受伤。”
昂热,“受什么伤,我们刚才只是切磋,又不是搏命。”
路明非认真地说,“切磋也有可能受伤啊,两个老年人玩这么大,很难不让人担心,何况马上就要大战了,你俩要是伤到,可坏大事了。”
昂热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犬山贺在旁边听见“老年人”三个字,有些好笑。
绘梨衣也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很认真地说,“请保重。”
昂热抬手摆了摆,“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吧,年轻人该做年轻人的事,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们两个老家伙。”
路明非继续道,“我们是关心您。”
昂热挥了挥手,“关心就用行动表示,别在这里碍眼。”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又看了犬山贺一眼,拉着绘梨衣往外走,“那我们先走了,您和犬山学长慢慢聊,有事叫我们。”
昂热点头,“知道了,快走。”
路明非和绘梨衣走到院子门口,路明非回过头,又补了一句,“校长,别忘了体检一下有没有伤到老胳膊。”
昂热想捡起刀,“……滚。”
路明非嘿嘿一笑,拉着绘梨衣出去了,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昂热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走远,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现在的年轻人比老年人还能念叨。”
犬山贺已经走到院子深处去了,那里有一张供桌,摆在廊下,桌上放着几个牌位,他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桌面。
刚才那场比试带起的风,把院子里的尘土都吹起来了,有些落在供桌上,薄薄一层,他在细心地擦,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他听见昂热的话,微微一笑,“他们是在关心您,您的确是一位好老师。”
昂热走过去,在供桌旁边站定,“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昂热语气里没有什么谦虚,就是很坦然地承认了。
犬山贺把桌面擦干净了,把布放到一边,抬起头往供桌上看了一眼。
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都是木制的,颜色已经有点旧了,上面刻着名字,是女性的名字,字刻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昂热往牌位看了一眼,“我没想到,你姐姐的牌位会在这里,我以为你会放到家族的神庙里供奉,以你大家主的身份,并不过分。”
犬山贺摇了摇头,“不是过分的事情,是厌弃那里。”
“厌弃?”
“我的姐姐因为家族受辱,”犬山贺冷静地说,“我不想让她们待在让她们受辱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二来,就在眼前,我能抽时间来看看,擦一擦她们的名字。”
昂热听这话,没有再说什么,走到供桌前,从旁边的香炉里拿了两支香,在烛火上点燃,等香头红了,冒出细细的烟,他把香插进香炉里,两支香并排立着,烟气慢慢散开。
“你的姐姐会以你为傲,”昂热夸奖道,“你将犬山家族推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位置,也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转过头,看了犬山贺一眼,“这么高年纪的老人,像你这样的,很少。”
犬山贺也拿了两支香,点燃,插进香炉,“我自然是要向老师看齐。”
昂热笑了,“看齐我?我可没有照顾好自己,我这辈子都在折腾,从年轻折腾到现在,一天都没停过。”
犬山贺说:“但老师活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昂热摇摇头,“那是因为我命硬,不是因为我照顾自己。”
两个人站在供桌前,等着那几支香慢慢燃烧。
过了一会儿,昂热开口,“不错,你是个优秀的卡塞尔学院一九四六级学生,我可以为你颁发奖状。”
犬山贺听这话,转过头看他,“老师在开玩笑。”
“一半认真,一半玩笑,认真的那一半是,你确实是我的学生,玩笑的那一半是,我确实可以给你发奖状,虽然我从来没发过。”
犬山贺微微一笑,“我会遵守承诺,明天,犬山府邸的门口就会出现一块牌匾,刻着‘卡塞尔学院一九四六级学生’。”
昂热点点头,“我等着看。”
他转身,走到旁边,从廊下的石台上拿起木盒,那盒雪茄还在那里,昂热把它拿起来,走回犬山贺身边,递过去,“老师对待表现良好的学生,往往会有奖励,这盒本来属于胜利者的雪茄,就作为奖励给你了。”
“不过不建议抽,它过期太久了,只适合收藏。”
犬山贺接过木盒,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他把盒子合上,抬起头,“这是老师第一次给我发放奖励。”
昂热有些意外,“以前真的没发过?我以为只是我不记得了。”
犬山贺摇头,“没有,以前老师只会说‘做得不错’或者‘还差一点’,从来没有给过什么实际的东西。”
昂热想了一下,“那时候条件不好,我自己都没什么东西,哪有东西给你,”他停了一下,“不过以后可能会有很多次,你要是表现好,我不介意多发几次奖励。”
犬山贺笑了,“好,那我会继续努力。”
昂热拍了拍犬山贺的肩,“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在这里待着吧,我去找那两个小家伙,看看他们在外头搞什么名堂。”
犬山贺,“老师慢走。”
昂热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阿贺。”
犬山贺,“嗯?”
“你那一刀,真的很漂亮。”
昂热转身,继续往外走,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面,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犬山贺一个人。
他站在供桌前,等着那几支香慢慢燃烧完。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把擦桌子的布拿起来,重新走回供桌前,开始仔细地擦拭。
擦完桌面,他把牌位一个一个拿起来,用布擦拭牌位上的灰尘,擦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上面的字擦掉。
每擦一个牌位,他都会看一眼上面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再拿下一个。
两个牌位擦完,他把布放到一边,从香炉里捏起一小撮香灰轻轻撒到院子里的土地上。
犬山贺做完这些,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还躺着两把刀,一把是鬼丸国纲,一把是昂热随手扔下的那把刀。
他走过去,把鬼丸国纲捡起来,刀身上沾了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灰擦掉,提着刀,走到廊边,把刀放在刀架上。
然后他走回去,把昂热那把刀也捡起来,同样擦干净,放回刀架。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看,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没有落叶,没有灰尘,供桌擦得干干净净,香炉也收拾好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一刀也挥出去了,等了六十年的答案,也得到了,这是个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看着牌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把院门轻轻带上。
这片院子是他用来祭奠家人的地方,能在这片院子里上一炷香的,都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