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滨的地下深处,隐藏着赫尔佐格特意为自己打造的庇护所。
这里的空气是人造的,干燥又冰冷。
墙壁光滑如镜,空间大得惊人,也空得惊人,像一座被遗弃的神殿。
神殿的正中央,摆放着两件东西。
一张巨大的黑色石台,以及石台两端的两张椅子。
其中一张椅子,是为人类的尺寸设计的,赫尔佐格正端坐在这张椅子上。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而在他对面,那张更像是为某种巨兽准备的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穿着简单的衣服,但他只是坐在这里,就让赫尔佐格感到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一动不动,连眼球都极少转动。
王将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但他很有耐心。
与神明共处一室,等待是必要的礼仪。
终于,他决定打破这片凝固的沉默。
“蛇岐八家和卡塞尔学院的人已经汇合,他们的行动目标很明确,就是神。但一切都在我的监控之下。”王将先是汇报了最近的工作。
诺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见。
王将停顿了一下,提出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这个问题比战术更有意义,也更能体现他作为盟友的价值。
“我们很快将拥有近乎神的力量,但人类的数量……如恒河沙数。单纯的杀戮和威慑,似乎是最低效的统治方式。我研究过历史,那些最伟大的君王,最终都为此头疼。”
他问这个问题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诺顿的脸,试图从僵硬的脸上找到一丝感兴趣的痕迹,但他失败了,那张脸依然是冷硬的。
在王将以为自己将得到一片沉默时,诺顿缓缓开口了。
“历史上的君王是人类,他们的思维局限在占有和恐惧上。”
“他们想占有土地,就得派兵驻守;他们想让民众顺从,就得用刀剑制造恐惧。这些……都是成本。”
王将的眼睛亮了起来。
成本,这个词用得太精妙了。
是的,无论是军队、律法还是刑罚,都是统治的成本。
他像一个虔诚的学生,追问道:“那真正的王权,应该是什么样子?”
诺顿的头轻微晃了一下。
“真正的王权,不是去控制人的身体,而是去定义他们的欲望。”
“当一个种族的所有欲望都在你的股掌之间时,你不需要任何军队。他们会自己为自己戴上锁链,并由衷地歌颂锁链的精致。”
王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因为这句话而沸腾了。
他从未听过如此疯狂而又如此美妙的理论。
诺顿抬起了一只手,一团金红色的烈焰在他的掌心凭空燃起,明亮得让赫尔佐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火焰正在精准塑造并浇筑某种东西。
烈焰流淌、凝固,最终在诺顿的掌心上方,悬浮起一个由火焰构成的小物件。
赫尔佐格向前探身,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瞪大眼睛。
那……那似乎是一个电脑的模型。
赫尔佐格惊呆了,他无法想象,一位君主为何会展示这种近百年才出现的人类造物。
“您……您还知道电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诺顿点了点头,掌心的火焰模型无声地散去。
“我在观察人类时,发现了一个他们的游戏。”
他的声音依然冷漠,“那个游戏里,几乎包含了统治世界的所有理论。”
赫尔佐格更好奇了,一个游戏?能包含统治世界的理论?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什么游戏?”
“星际争霸。”诺顿说。
赫尔佐格摇了摇头,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的一生都在追逐权柄和永生,在阴谋和背叛中挣扎求存,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人类那些在他看来无聊又浪费生命的娱乐。
诺顿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知不知道。
“在那个游戏里,有三个截然不同的分支,代表了三种统治的极致。”
“一种,是虫群。它们追求极致的繁衍和吞噬,像无穷无尽的潮水,用数量淹没一切。个体没有名字,没有思想,只有族群的意志高于一切。这是最低等的统治方式,用生命力去消耗世界,高效,但丑陋。”
“另一种,是神明。”
他继续道,“他们追求个体的完美和精神的至高,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古老的荣耀。但他们骄傲、固执,不愿意改变。他们的统治基于高贵的血统和不容改变的传统,强大,但脆弱。一旦他们的荣耀被玷污,整个种族就会陷入迷茫和内乱。”
赫尔佐格静静地听着,他能理解这两种模式。
前者像猛鬼众,后者像蛇岐八家。
不愧是至高的王,看得如此精准,如此透彻。
“但最有趣的,是第三个分支。人族。”
“他们贪婪、自私、生命短暂、身体脆弱。他们的科技驳杂不纯,他们的信念摇摆不定。”
诺顿评价道,“但他们又有骨气,有无法被计算的韧性。他们会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慷慨赴死,也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们崇敬神,但骨子里又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挑战神,如何欺骗神,如何……把神的力量据为己有。”
诺顿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赫尔佐格,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的野心。
“所以,想要战胜他们,最好的方法不是从外部用烈火和洪水将他们毁灭,而是融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员,从内部去瓦解他们。因为他们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
赫尔佐格感到震惊。
一位至高无上的龙王,竟然在夸赞人类的潜力?
诺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龙王选择了人躯,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证明人的潜力。”
“您……您真是一位哲学家。”王将由衷地赞叹道,“传闻中的您,都是以暴虐和毁灭为乐的君主形象出现,传言您视人类为蝼蚁,除了漠视就是焚烧。但实际上您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这位古老的君主之间,或许不仅仅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他此刻像找到终极真理的学者,在聆听一位伟大导师的教诲。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甚至有些荣幸。
在整个交流过程中,王将始终没有放弃观察诺顿的脸。
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诺顿的脸依旧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肌活动。
似乎刚才那番宏伟构想,对他而言,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
赫尔佐格终究是个人类,他有好奇心。
“陛下,恕我冒昧。”他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我从未见过您的表情有任何变化。是因为……您对这一切都波澜不惊吗?”
诺顿的视线落在赫尔佐格身上,被黄金瞳注视的瞬间,赫尔佐格感觉灵魂都在熔化。
“王不必有喜怒哀乐。”
“情绪是弱者的负担,是欲望的延伸。它让判断出现偏差,让威严产生裂痕。”
赫尔佐格对诺顿的敬畏之心,攀升到了顶点。
哲学探讨似乎结束了,话题回归了现实。
“你的加冕,准备得如何了?”诺顿问。
王将站起身,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一切准备就绪,赤鬼川中挖掘出神后,就会转移到红井,那里是完美的孵化器。只等我接触到圣骸,就能成为‘神’。”
他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届时,整个东京都会成为新国度的基石。而日本也将为我的加冕献上第一块疆土。”
诺顿点了点头,似乎对此很满意。
他从巨大的王座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但王将看到了他一生中所见过最诡异的一幕。
诺顿本该万年不变的面孔上,肌肉开始以不自然的方式抽动。
他的嘴角被生硬地拉扯,眼睛周围的肌肉也努力地向中间挤压,似乎在释放笑容。
这个笑容有些颓废和奇特,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王将感到发自心底的毛骨悚然。
王将诧异地后退了。
“陛下……您这是?”他结结巴巴地问。
诺顿有些不自然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药效过了!
大姐头根本没告诉他控制肌肉的药会有提前失灵的副作用!
“人类在庆祝即将到来的成功时,会做出这种表情。”
他强行解释着自己脸上奇怪的变化,“我正在……学习。我查过资料,这种情绪,我记得,叫做愉快。”
王将看着张努力做出愉快表情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这位古老的君主,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般,笨拙而认真地模仿着人类的情绪,他心中涌起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位神明,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这个凡人盟友的成功而庆祝。
王将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感慨,深深鞠了一躬,将头埋到了胸口。
“……您的情绪,很精彩。”
诺顿点了点头,身影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整个王座大厅,只剩下王将一人。
王将独自在空旷的大厅里站了很久,他即将成为新世界的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荡回响,宣泄着他压抑了太久的癫狂和野心。
笑声止住了,他对着暗中等候的两人呼唤,“风间琉璃,樱井小暮,进来吧。”
两道身影出现在大厅的中央。
王将看着他们,眼神玩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召见这两个部下了。
因为在他的计划进入最终阶段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棋子。
风间琉璃抬起头,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妖冶的微笑,“王将大人,您终于愿意见我们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他身边的樱井小暮则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将根本不在意他们的表现,他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愉悦感中。
“两日后,猛鬼众所有成员,对蛇岐八家发动全线总攻。”
风间琉璃笑容不减,“全线总攻?我们的人手正面抗衡蛇岐八家,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就需要鸡蛋碎裂的声音。”
王将打断他,“不要考虑生死,不要考虑战术,用生命和鲜血去撕咬,去扑杀!去把蛇岐八家的防线彻底搅乱!”
他语气忽然又变得平静下来。
“但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参加这场厮杀。”
“你们就跟着我,好好看着。”
“去目睹我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