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见到绘梨衣的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
赫尔佐格很强,路明非从天上掉了下来。
这些离谱的事,他都还能接受。
可绘梨衣站在这里,他无法接受。
绘梨衣怎么会过来?
源稚生看着红发的女孩,甚至忘了自己受了很重的伤。
他原本以为,路明非会带着她去安全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韩国也好,美国也好,哪怕是路明非的家乡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城都行。
去看海,去吃冰淇淋,去逛便利店,去过那种谁都不需要拔刀的生活。
总之,不该在这里。
她不该站在这口红井边,不该看见赫尔佐格,也不该看见他的哥哥此刻狼狈到连刀都握不稳的模样。
他心里有些愤怒,也有些难过。
愤怒是冲着路明非去的。
难过却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谁。
大概是因为他愧疚,自己最想护住的两个人,如今都站在这里,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弟弟护不住,妹妹也护不住。
绘梨衣已经松开了路明非的手。
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脚步快得有些匆乱。
眼里含着泪,一路都在忍着,到了近前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先看见源稚生嘴边的血,又看见源稚女肩上的伤,最后看见樱井小暮脸色苍白地坐在旁边,眼里的难过一下子就藏不住了。
她向来不太会说很多话,所以难过的时候,看上去就更明显,眼里啪嗒啪嗒的滴泪。
源稚生喉咙发紧,他想大声骂她“你不该来的”,想让她回去。
可最后先出口的,却是看向路明非的一句愤怒质问。
“路明非!你为什么把绘梨衣带来?”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歇斯底里。
“你说过会保护好她的。”
源稚女抬手,轻轻拍了拍源稚生的肩。
“哥哥,”他说,“相信路君。”
他咳了一声,嘴边还挂着一点血,却还是笑,“他说过他会通吃一切的。”
路明非这家伙,很多时候看起来不太像能解决大事的人,可他偏偏就是总会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他越来越相信这位不着调的庄家了。
绘梨衣蹲了下来,握住了源稚生和源稚女的手。
她手心很暖,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把接连掉下来的泪水擦掉,带着哭腔又有点着急。
“Sakura很厉害的。”
她在替路明非解释,也像是在安慰哥哥。
源稚生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更难受了。
妹妹这么相信他,可他自己却觉得羞愧。身为哥哥,到了这一步,还要靠妹妹握着手来安慰自己。
真是很不像话。
路明非对源稚生笑了笑。
“我怎么会带绘梨衣到危险的地方呢?”他说。
他抬头看了看赫尔佐格,又扫了一眼这片快被拆干净的地下空间。
“这里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戏剧即将落幕,主人公怎么能不到呢?”
这话落到赫尔佐格耳朵里,显然引起了兴趣。
那位刚刚还自诩为神的男人微微扭了扭头。
“戏剧?”赫尔佐格笑了,“你是在说他们三个的宿命戏剧么?”
他的视线从源稚生、源稚女和绘梨衣身上缓缓扫过去,像在打量自己很满意的作品。
“神话中的天照、月读、须佐之男,注定迎来必死的结局。多美的剧本。”
他又看向绘梨衣,眼中竟真的浮出一点慈爱的东西。
“你将绘梨衣送来,我很开心。”
“这可是我最亲爱的女儿。”
这句话说得太恶心,连空气都脏了一点。
赫尔佐格的目光落到路明非身上。
“想必你就是那位神秘的路明非阁下?”
路明非挑了挑眉。
“哟,你还听说过我的名号?那你是真的没白活。”
源稚女在旁边咳着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还能插科打诨,确实很路明非。
赫尔佐格也失笑。
“传言中,你击杀了青铜与火之王。”
他说,“可王,又怎么会被虫子杀死呢?”
路明非摊了摊手。
“能不能被杀死,就看你的结局了。”
他说,“看起来你和白王那截臭骨头融合得不错。”
赫尔佐格显然很享受分享自己变强的过程。
有些人发财之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别人看账户余额。
赫尔佐格炫耀着神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纠正别人无知的耐心。
“不是融合。”
“我们本就是一体。”
他说这句话时,有几分自我陶醉。
“我注定成为主宰一切的王。”
“就像我现在,一念之间,整个东京都在我脚下匍匐。”
……
东京新宿区,夜叉正拎着刀站在满地狼藉里大口喘气。
他这辈子打过不少架,也砍过不少人,自认算是个见过世面的狠角色。
但今晚这种程度,还是让他觉得有点离谱。
猛鬼众这帮人像被什么东西一起刺激疯了,根本不讲打法,也不讲撤退,见人就扑,见血就红眼。
夜叉带着执行局的人一路顶过去,刀都快砍卷刃了,才算把局面压下来。
地上全是血和积水。
他的手下也几乎都筋疲力尽了,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扶着墙喘气,还有人躺在尸体堆起不来了。
大家都狼狈,但大多都还活着。
夜叉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大交代的任务,他总算没搞砸。
东京依旧在蛇岐八家的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总认为执行局办事像为猛鬼众擦屁股,可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觉得,幸好自己还在,幸好这帮兄弟还在,幸好东京没真让这群疯子抢过去。
一个年轻些的执行局成员扶着膝盖问:“夜叉老大……结束了?”
夜叉刚想说“结束了”,耳边便响起远处滚过来的雷声。
他抬头看天,脸色一点点变了。
雨忽然大了,已经不像正常的暴雨。
雨点打下来时夹着密密麻麻的冰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整座东京头顶撒下了一层碎石。
正午的天色却阴得像午夜,街道和楼群都被压进蒙蒙的灰色里。
视线的范围越来越小,几米之外的人脸都开始发糊。
夜叉心里咯噔一下。
“艹。”他低声骂。
这种天气,不像自然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掀桌子。
这时候,耳麦里忽然传出了乌鸦匆忙的声音。
“立即撤离!往高的地方躲避!”
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风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乌鸦,出什么事了?”
“海啸预警拉满了!”
乌鸦在耳麦那边吼,“离岸海浪开始倒退,东京湾的报警器全疯了!别他妈问了,赶紧带人撤!”
夜叉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海边方向看去。
哪怕隔着城区和建筑,他也能感觉到一种很不对劲的压抑感。
空气里压力很大,像大海在吸气,而他们此刻距离海边有几十公里,看情况要糟。
夜叉立刻转身吼:“都起来!还能跑的都给我跑!往高的地方撤!快!”
瘫在地上的人一个激灵,全都骂着爬起来。
有人腿都在抖,还是一边抖一边跟着往前跑。
夜叉跑在前面,雨和冰雹砸在脸上生疼。
他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清点人头,生怕少了哪个倒霉蛋。
跑着跑着,他忽然想到源稚生。
老大还在山梨县,可这种时候,他们帮不上。
夜叉咬了咬牙,只能把焦躁压下去。
执行局的人不能全死在这儿,东京还有人要护。
老大可千万别死啊。
东京湾上空,另一架直升机正顶着诡异的暴雨和风流前进。
机舱里,宫本志雄脸色凝重,看着对面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罐的阿卜杜拉,神情严肃。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认为这位装备部的大佬不正常了,但今天,这种认知还是被不断刷新。
阿卜杜拉正在确认引爆器和线路的最终状态,一边检查,一边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看起来不像要去处理海啸,像要下海钓个鱼。
另一侧的通讯频道里,卡尔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七号串联正常。”
“十一号节点电压稳定。”
“东南扇区延时引信校准完毕。”
他的语调一贯平稳,仿佛他们现在做的不是试图用炼金炸弹制造一场人工水墙去对冲灭世级海啸。
宫本志雄看着阿卜杜拉,终于还是没忍住。
“您真有把握……用炼金炸弹的余波来对抗海啸?”
他顿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
“这好像只在理论中。”
阿卜杜拉抬眼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晃了晃。
“并非理论。”他说。
“海啸由板块运动积蓄的力量产生,基础海底地震通常在六点五级以上。自然产生的海啸,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余波甚至会比第一轮更可怕。”
他说到这里,敲了敲舷窗。
“但这轮根据观测,很明显不太正常。”
“它只有第一波有力度,后续会立刻衰减。说明它不是完整的自然链式海啸,而更像外力强行撬出来的一记重拳。”
宫本志雄认真听着。
阿卜杜拉继续说:“二战时,美国和新西兰军方研究过海啸炸弹。冷战时,我亲自参加过美苏两国的核试验。在十字路口行动中,二点一万吨当量的原子弹于水下二十七米引爆,形成过高达一千八百米的水墙。”
他说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居然还有点怀念。
“只要我们的当量超过那个数值,关键时刻制造出的水墙,就足以抵消海啸。”
宫本志雄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在理论上真的有可能。
问题是,没人知道阿卜杜拉部长到底往海里布置了多少炼金炸弹。
宫本志雄原本以为那些炸弹是用来对付猛鬼众的,结果被阿卜杜拉搞晕拖到东京湾之后,才亲眼看见这老家伙把几乎全部炸弹都埋进了水里。
起初他只是疑惑。
直到海啸的预兆出现后,他才明白,这两个老东西,阿卜杜拉和卡尔到底有多疯狂。
他们居然打算用炼金炸弹制造出一场海啸,去抵抗另一场海啸。
成功了,东京无碍。
失败了,两场海啸叠在一起,东京直接被吞。
宫本志雄忽然想到,卡塞尔装备部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今天修枪明天炸楼后天顺手把世界也拆一半”的气质。
根源就在这两个老家伙身上。
一个看起来跳脱,一个看起来谨慎,可往深处思考,他们心里都比昂热还疯。
玩炸弹的,果然比玩刀剑的更疯狂。
通讯器里,卡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串联线路正常,冗余线路同步正常。”
“阿卜杜拉,这次结束,我就申请校长给我换个岗位。”
阿卜杜拉翻了个白眼,对着通讯器骂:“老子的魅力无人能及。”
卡尔平静回应:“希望我们能活下去吧,死到临头我才知道你的计划,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宫本志雄听着两人隔空斗嘴,短暂地有点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无语。
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有心思拌嘴。
正因为这样,机舱里要命的紧张感反倒淡了一点。
宫本志雄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您为何急着带走我?”
他看着阿卜杜拉,语气很认真。
“圣骸刚挖出来,我们这样离开,圣骸要怎么办?”
阿卜杜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不走我们就要死在那里了。”
他说,“你的手下一群鬼都没发现,老子可不陪你一起死。”
宫本志雄坚持道:“圣骸一旦失控……”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他透过舷窗,看见下方汹涌的水面,也看见远处已经不太像人类世界该有的天象。
风、雨、雷、电,全都开始走向同一个方向。
他其实已经晚了一步。
“圣骸已经失控了。”他低声说。
“我是日本的罪人。”
阿卜杜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然后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砸在肩上很重。
“放心吧。”他说,“早就有人接手了。”
他冲着前方努努嘴,像是在说那群更疯的年轻人。
“只要我们挡住海啸,就算胜利。”
“至于圣骸那东西……”
阿卜杜拉想了想,咧嘴一笑,“冢中枯骨而已。”
他还想再问:“接手的人是?”
阿卜杜拉笑着摇头。
“秘密。”
通讯器那头,卡尔淡淡插了一句:“你如果再多问两句,他就要开始编故事了。比起听他胡说八道,不如帮我确认西北扇区的备用引爆信号。”
阿卜杜拉立刻不乐意:“什么叫胡说八道?我讲故事一向有理有据。”
宫本志轻轻叹了口气。
下方的海面正在积蓄某种可怕的力量,东京的警报声大概已经响成一片。
东京今天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