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警报还在爆鸣。
急促的警报声音一阵接一阵,从街头的大屏、酒店的广播、手机的提示音里同时钻出来,生怕东京人听不见,把“快跑”两个字塞进每个人耳朵里。
整个东京都在恐慌,普通人不会明白今天真正发生了什么,他们只会看见乌云压城,暴雨像世界要坏掉一样砸下来,海边潮水诡异地后退,警报器开始疯叫。
天灾隐藏不住,混血种的秘密可以掩埋,可眼前就能看到的天灾,没人能说一句误会了诸位回去睡觉吧。
酒店高层的套房里,爱莉诺拉已经急得开始跺脚了。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遇事能沉得住气的人,尤其这次出门来日本,一直总觉得运气不太行。
先是遇到许多久负盛名却奇葩无比的工匠仙人餐厅,再是天气怪异,现在干脆连超大海啸都快来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看外面像世界末日一样的天气,又看看手机上跳个不停的预警,焦急无比。
“来日本一趟怎么这么倒霉啊?”
她忍不住说,“超大海啸马上要来了,也没人通知我们怎么躲避,真是够倒霉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微微一顿。
“而且这次遭遇海啸,上次……”
她卡壳了,脑子里本来有个印象,已经走到嘴边了,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
她明明记得还有一次同样很倒霉的事,也是在日本,海边或者河边,反正是个湿漉漉的地方。
那次好像很乱,也很危险,好像还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爱莉诺拉愣了几秒,转头去看苏晓蔷。
“苏,”她有点疑惑,“我们是不是在日本还倒霉过一次?海边还是河边来着?”
苏晓蔷坐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起来比爱莉诺拉镇定很多。
她听见爱莉诺拉这么问,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奇怪。
“没有。”她说,“只有今天倒霉。”
爱莉诺拉迟疑了一下。
“是吗?”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
她皱着脸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离谱的词。
“我怎么记得……好像有什么丧尸来着?”
苏晓蔷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
“恐怖电影看傻了吧?”
爱莉诺拉挠了挠头。
“是吗?”她被这么一说,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好像真的是电影里的东西……我真的记错了?”
苏晓蔷没继续跟她讨论丧尸,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停了。
暴雨似乎被拧上了阀门,先前还疯得不像话的雨势,突然就收住了。
阴沉像深夜的乌云正在裂开,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云层后面的太阳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终于有机会出现了。
苏晓蔷看了几秒,说:“天要晴了。”
爱莉诺拉闻言,立刻伸长脖子往窗边看。
“真的啊。”
她眼睛一亮,“还挺壮观。”
但她很快又想起重点,神色重新担忧起来。
“不过天晴和海啸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说,“最多只是不用继续淋雨了。海啸真来了,雨水少一点也没什么意义。”
苏晓蔷依旧很平静。
直觉一直在告诉她,事情还没到最坏,又或者,是因为路明非。
那家伙总在关键时刻让人莫名其妙地愿意信一回。
哪怕他人不在这里,哪怕天灾不可抵挡,苏晓蔷依然觉得,今天会平安。
“我猜会有好消息传来。”她说。
爱莉诺拉一愣:“什么好消息?”
苏晓蔷还没来得及回答。
轰!!!
一声巨响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声音很大,透过很远的距离和整座城市的风,依旧能传到这里。
落地窗轻轻震了一下。
爱莉诺拉被吓得肩膀一缩,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日本核电站爆炸了?”她脱口而出。
苏晓蔷把额前有点乱的头发顺手捋到耳后。
“我猜,是奇迹的声音。”
爱莉诺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她镇定还是该说她有病。
还没等她想明白,楼里那些响个不停的警报和广播提示音,忽然就停了。
几秒之后,新的广播声响起,先是短暂的电流音,接着便有工作人员用日语和英语重复播报,说海啸预警解除,前次警报存在误判,请市民不必过度恐慌,仍请注意后续天气变化和低洼地带积水风险。
爱莉诺拉呆了几秒。
她看看窗外逐渐裂开的云,又看看重新亮起来的手机页面,最后看看苏晓蔷。
“还真有好消息?”
苏晓蔷轻轻呼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她刚才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紧张。
“我就说吧。”她说。
爱莉诺拉还没回过神,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高兴起来:“那我们不用跑了?”
“不用了。”
“那太好了。”
爱莉诺拉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我刚刚都在想要不要抱着酒店的热水壶逃难了。”
苏晓蔷侧头看她:“你抱热水壶干什么?”
“路上能喝热水啊。万一跑到高地之后又冷又饿,至少能先活得精致一点。”
苏晓蔷沉默两秒,终于还是笑了。
“你想得还挺周到。”
“那当然。”爱莉诺拉翻了个身,又坐起来,“不过你刚才说奇迹的声音,你怎么猜到的?”
苏晓蔷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没立刻回答。
“朋友不会让朋友陷入危险。”她最后说。
爱莉诺拉肃然起敬:“这就是我们的羁绊。”
酒店走廊里慢慢热闹起来。
因为海啸警报而乱成一团的人群,此刻都开始试探着从房间里出来,互相打听情况。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箱子,还有人连鞋都没穿好。
工作人员不断鞠躬解释,说是警报已经解除,请大家放心。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开始一点点冒出来,先是小声讨论,后来有人笑了,也有人抱怨。
人真正怕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等安全一点了,才会开始抱怨服务不行、警报太吵、今晚的旅行计划全泡汤。
这很日常,也很好。
灾难没真的落下来。
与此同时,东京湾上空,直升机已经爬升到了接近升限的高度。
机身在风里颠簸,海面在下方翻着一层层被重新搅乱的浪。
下面已经不是致命的巨浪了,但依旧不怎么温柔。
爆炸制造出的水墙已经冲散了先前那场最可怕的海啸,可它自己留下的动荡还在往四周推。
东京湾勉强扛得住,岸边设施也会受些损失,但和整个城市被吞掉比起来,这点后续处理就显得很像生活中的小麻烦。
至少还能处理。
阿卜杜拉穿着一身潜水服,隔着厚重的头盔,指着另外两个同样穿着潜水服的家伙哈哈大笑。
“哈哈哈!老子说的什么?”
“只是存在理论中吗?”
他赌了半辈子的炸弹,终于在最关键一局里把所有筹码押对了。
海啸散了,东京没完,自己也没被水墙顺手拍下去。
这时候不笑,未免太对不起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准备工作。
“我对当量的判断不可能出错。”
阿卜杜拉得意洋洋,“我早就说过,我们万无一失。”
宫本志雄还坐在一旁,系着安全带,脸色比起刚才已经缓和太多,只是剧烈紧张之后的疲惫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看着下方海面,心里终于真正承认了一件事,这群卡塞尔装备部的疯子,的确有疯子的资本。
但卡尔显然没打算让阿卜杜拉太得意。
“提醒一下,”卡尔平静地笑道,“你设置的当量比需要值至少高出了一倍。”
阿卜杜拉笑声顿了顿。
“海啸被冲散了,”卡尔继续说,“但会形成新的次级海啸。只是规模没有刚才致命而已。还有,我们全员穿着潜水服,就是在应对你所谓‘万无一失’之外的意外情况。”
阿卜杜拉隔着潜水头盔挠了挠耳朵。
当然,这动作挠不太到实处,只能挠个心理安慰。
“小海啸而已,东京湾撑得住。”
他说,“潜水服不过是有备无患。”
机舱里驾驶飞机的装备部成员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部长每次都把有备无患说得像就算炸穿了也问题不大。”
宫本志雄听见了,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年轻人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眼,明显还有点兴奋。
刚从一场足以写进教材、也足以写进事故报告的行动里活下来,谁都会兴奋。
尤其当指挥这件事的人恰好是个把危险当调味料的疯老头时,活下来本身就像拿了次额外奖金。
阿卜杜拉还在得意。
他偏头看向宫本志雄,语气里带着不讲武德的炫耀。
“怎么样?”他说,“你还认为岩流研究所能和卡塞尔学院装备部竞争吗?”
这问题问得多少有点欠。
宫本志雄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也不是没自尊的人。
岩流研究所是日本混血种社会的技术核心之一,这些年承担了太多东西。
可今天之后,他也实在很难在“炼金炸弹”这个方向上继续强撑颜面。
毕竟人家都已经现场拿海啸做过实战验证了。
“在炼金炸弹这一领域,”宫本志雄最终还是开口,“装备部的确遥遥领先。”
阿卜杜拉假装没听清。
“你说的什么?”
宫本志雄重复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卡塞尔学院装备部遥遥领先。”
阿卜杜拉笑得更大声了。
“这就对了!”他说,“做人要尊重事实!”
卡尔轻轻咳了一声。
“建议你先尊重一下返航油量和飞行姿态。”
阿卜杜拉顿时不服:“你这个人怎么总在别人最快乐的时候泼冷水?”
“因为你的快乐通常伴随着后勤部门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