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佐格最后死在了他最得意的作品刀下。
源稚生和源稚女都没有想过再多折磨他一会儿。
真要说起来,路明非刚刚已经替他们做了很久这件事。
该砍的也砍了,该拆的也拆了,该让赫尔佐格折磨的全部做了。
尤其是最后说的几句意义不明的话,比刀还狠。
所以双刀落下的时候,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复仇的旧事拖了很多年,终于在今日写完。
蜘蛛切与童子切安纲交错斩下。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不大,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显得有些安静。
周围没有观众的欢呼,没有鼓掌,也没有史诗级战役落幕后该有的光。
只有一地狼藉的钢架和还没完全散去的血腥气,以及几个人不怎么均匀的呼吸声。
可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恶鬼死了。
源稚生握着蜘蛛切,手心有些发麻。
人很多时候靠着一个目标撑下去,真到目标倒下那一刻,心里反而会先空白一瞬。
像跑了太久,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说可以停了,腿还在往前,脑子没反应过来。
源稚女站在他旁边,垂着刀,也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难得安静。
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纲,这两把刀本来就不是寻常器物。
童子切安纲的名字太响,传说中它曾斩下酒吞童子的首级,是源氏重宝,是日本刀史上绕不开的名刀。
它身上带着太多故事,太多人提起它时,先想起的是鬼神。
至于蜘蛛切,曾随源赖光斩鬼,后来又因斩断土蜘蛛而改名。
它和童子切一样,都像是从神怪志异里一路走出来的东西,陪着一代代人把鬼这个东西砍进传说里。
那些旧故事太远了,远到像供人茶余饭后谈论的传奇。
而在今夜它们又一次斩鬼,而且斩得很彻底。
若干年后,也许真的会有博物馆或者纪念馆,把这两把刀放在玻璃柜里,下面写一段很短的介绍,记录一场少数人才知道全貌的战役。
文字未必会很多,因为很多事不能写得太直白。
但总会有那么一句,提到它们曾诛杀神话中的恶鬼,或者干脆就两个字,诛神。
当然,前提是写介绍的人足够大胆。
源稚生还站在原地,他幻想过很多次,宿命被斩断之后,自己会看见什么。
他曾以为会是阳光明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草的味道。
也许不远处真的有鲜花,脚下的土地是活的,头顶是天,耳边会有某种很轻的声音,像枷锁忽然断开。
人在被困太久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把自由想得很具体,想成天晴、想成风、想成终于能大喘一口的气息。
可现在他站在地下近一百六十米的深处。
抬头看不见太阳,地上长不出鲜花,周围也没有风。
就连枷锁断裂的声音都没有。
源稚生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点傻。
怎么会真的有枷锁断裂的声音呢?心里的东西哪会出声。
压了很多年的责任、仇恨、误解和命运,真被斩断时,多半也就是这样,无声无息。
他在心里慢慢问自己,原本的宿命到底是什么来着?
是必死的归途?还是和弟弟妹妹凄惨分离,各走各的绝路?又或者,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认不清敌人是谁,还把一切都当成命?
现在看,哪一个都没有发生。
现实是他还活着。
他亲手和弟弟一起手刃了捏造一切的敌人,妹妹也完好无损。
这个结局已经比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结局更好了。
然后他一抬眼,看见绘梨衣还在路明非怀里。
那个混账抱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松手。
源稚生脸上的茫然顿时少了一半。
他刚才心里关于宿命断绝的复杂和原来我真的活下来了的不可思议,瞬间被愤怒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刚刚的纵容,难道在路明非眼里是没有极限的吗?
刚才情况特殊,绘梨衣不能看,抱一下也就算了。
可现在赫尔佐格都已经死透了,你还抱?抱上瘾了是吧?
源稚女侧头看见哥哥忽然变黑的脸,很不给面子地笑了。
他大概能猜到哥哥在想什么。
毕竟源稚生的脸色变化太好懂了。刚才还是茫然,下一秒看见绘梨衣被抱着,就直接转成了不爽。
源稚女心想,自己的妹妹和路君的关系大概确实更进一步了。
他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路明非说自己是去和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约会。
那时候说得像男孩随口吹牛。
可现在看来,已经不局限于约会,连拥抱都已经不避人了。
这么一想,还挺勇,不过,自己似乎要阻止一下才对。
但他也是第一次当哥哥,很多事还不熟悉,看看兄长这样做跟着做就好了。
源稚女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心情,轻声问了一句:“这个尸体怎么处理?”
源稚生沉默片刻,低头看向赫尔佐格那具已经不太好看的尸体。
死得确实不怎么体面。
路明非动手的时候很不留情。
皮肉翻开,血污满地,连最后那点王的样子都没剩下。
源稚生看了几秒,伸手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源稚生把价值不菲、如今也沾了不少灰和血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尸体上。
他不是怜悯赫尔佐格。
他只是忽然不想让绘梨衣待会儿看见这样的画面。
小姑娘刚刚被路明非护在怀里,等会儿总归要抬头看见周围。
他不想让妹妹最后记住的是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
至于赫尔佐格,这件衣服大概也算给了他一点最后的体面。
不多,但够了。
就当是为这个曾经短暂触摸过白王之位的家伙送终。
神没当成,丧事倒是有了。
用一件昂贵衣服充当盖尸布,这待遇放在赫尔佐格身上,也算风光。
源稚女笑了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了上去。
“一件衣服可盖不严。”
两件外套盖下去,尸体终于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个大概轮廓。
刺激神经的血腥感,一下子就被压低了许多。
稚女盖完衣服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抱着罐子的灰发男人。
芬格尔还抱着炼金罐,神情很满意。
罐子里那团圣骸偶尔还会不安分地动一下,显得芬格尔的画风很古怪。
“这位朋友,”稚女朝他开口,“这个尸体就交给你处理了。”
芬格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抱着罐子就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他说,“包在我芬格尔身上!我上去就找附近最饥饿的两群野狗,保证一点都不浪费!”
稚女眨了眨眼。
“为什么是两群?”他问,“一群处理不完么?”
芬格尔咧嘴一笑。
“一群怕消化不好。”
“第二群可以把排出的有机物再消化一次,形成闭环处理,环保。”
这话一出来,场面顿时静了一下。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了绘梨衣的耳朵。
绘梨衣原本刚想从他怀里抬头,听见“有机物”三个字,眼里已经冒出了想提问的信号。
路明非立刻又补上一只手,顺便把她的嘴也轻轻捂住。
绘梨衣睁大眼睛看他。
路明非低声说:“这个不用了解。”
绘梨衣眨了眨眼,路明非已经抬头瞪芬格尔。
“芬格尔,你说得也太恶心了。你怎么能描述出这样恶心的画面?”
芬格尔一脸无辜。
“我这是科学描述。”
“你闭嘴就更科学。”
的确很恶心,却逗笑了所有人。
“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开心?”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众人回头时,正看见昂热和犬山贺提着刀从通道那边走近。
昂热还是那副样子。
哪怕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刚刚结束一场几乎能载入秘史的大战,他依旧像个准备赴晚宴的老绅士。
步子不快,衣着整洁,神情甚至还有点轻松。
犬山贺跟在旁边,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真正走到这里,看见这帮年轻人都还站着、还会笑,悬着的担心才落地。
芬格尔立刻恢复了见了大人物就更来劲的样子,抱着罐子凑上前。
“校长!”
他说,“胜利的喜悦!”
他把怀里的炼金罐举起来,献宝似的给昂热看。
“您看我们得到了什么?”
昂热和犬山贺都走近了些。
两位老人同时低头看那只罐子。
里面的圣骸在水银里微微扭动,独眼转着,尾骨时不时摆一下,看着既不高贵,也不神圣,反而有些让人反胃。
昂热看了一会儿,轻轻挑眉。
“不可思议。”他说,“圣骸竟然是这种模样。”
他顿了顿,带一点淡淡的笑。
“有些配不上‘神圣’这个名讳。”
犬山贺也低声感叹了一句。
他作为蛇岐八家的老人,听过太多关于神、关于白王、关于神葬所的传说。
那些故事说得玄之又玄,仿佛真有什么至高的东西在沉睡。
可现在看见罐子里的实物,他只觉得神话这东西果然不能太当真。
“若说这是被斩断七个头颅的八岐大蛇,倒更像一些。”犬山贺说。
“神不神的不知道,”芬格尔抱紧了罐子,“反正挺恶心,不过我很喜欢。”
昂热笑了笑,目光从罐子上移开,落到地上一具被衣服盖住的尸体上。
他问源稚生:“这就是藏在幕后的凶手?”
源稚生点头。
“是的,校长。”
源稚生沉默片刻,还是补上了一句:“猛鬼众的王将和蛇岐八家的橘政宗,都是由他扮演的。”
犬山贺的神色微微一变。
哪怕他已经知道事情真相不简单,可亲耳听见“橘政宗”和“王将”是同一个人,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昂热却只是微微含笑。
他见过太多离奇的事,也见过太多复杂的人心。
一个人同时扮演两个身份,把整个日本混血种社会搅得天翻地覆,依旧不至于让他失态。
“听起来是一段很曲折的故事。”他说。
“不过,你们还是把一切都做到了。”
“我想,我们可以在庆功宴上尽情喝酒了。”
这句话一出来,源稚生忽然就真切地意识到,一切真的结束了。
结束这两个字,不一定来自战斗停下,也不一定来自敌人死去。
它可能只是从一个传奇老人嘴里,平平常常说出来的一句“去喝酒”。
可偏偏是这样一句话,最有说服力。
因为昂热活得太久了,也见得太多了。
他是从一百四十年的风霜里走过来的人,连邀请别人喝酒,都让人无法拒绝。
谁又能拒绝听一位即将活了一百四十岁的传奇老人在酒桌上讲述曾经的故事?
源稚生心里忽然一阵畅快。
他看向昂热,开口时语气都松了许多。
“我要和您不醉不归。”
源稚生说,“我想挑战您同样传奇的酒量。”
路明非一听“喝酒”两个字,立刻举手。
“我也参加。”
凯撒抬了抬手:“算我一个。”
芬格尔抱着罐子不方便举太高,但还是把胳膊使劲抬了抬:“新闻部荣誉参战!”
楚子航停了两秒,也默默举起手。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顿时有点稀奇:“师兄你也去?”
楚子航面无表情:“你们都去的话,总要有人负责把你们带回来。”
一群年轻人纷纷举了手,场面莫名有点像课堂上老师提问,结果所有人都抢着回答。
犬山贺在旁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这种岁数了,居然还能被这种气氛感染。
他看看昂热,又看看这群年轻人,最后竟然也抬起了手。
“我也想试试。”他说。
昂热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张脸上。
有的还带着血,有的身上有伤,有的刚刚才从一场绝境里爬出来。
他们此刻都在认真报名参加一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酒局。
这种画面看着很胡闹,却又让人觉得很好。
昂热最后的目光停在樱井小暮身上。
她站在绘梨衣身边,明显有些局促。
她大概是这群人里最像“局外人”的那个,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第一次见风间大人的朋友和家人,还是在这种场面下,身上带伤,脸色也不太好,偏偏还被昂热这样看了一眼,顿时更加紧张。
昂热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还有一位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姑娘。”他说。
樱井小暮脸一红,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源稚女低声说:“昂热校长眼光不错。”
樱井小暮脸上的晚霞更盛。
昂热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我看,疗伤更重要。”
他看了看源稚生和源稚女,又看了看樱井小暮。
“等这两位兄弟,还有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把伤养好,我再陪你们畅饮。”
“不过先说好,”昂热微笑着说,“我可不相信你们能胜过我保持了一百多年的酒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