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黑着脸站到了路明非面前。
他站得不算稳,刚刚那一战打到最后,大家都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现在身体里绷着的心气松了,伤和疲惫就开始一起往上翻涌。
可他还是板着脸,站得很有气势,只要脸色够冷,别人就看不出他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盯着路明非,盯得很认真。
他想知道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到底能不能看懂自己的脸色。
或者说,能不能稍微有一点自觉。
路明非倒是一点不紧张,他看了源稚生两眼,然后嘿嘿一笑。
“象龟同志,你的脸色有些不太健康,建议上去后好好检查一下。”
源稚生额角跳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很确定,路明非不是看不懂自己的脸色,这混账只是单纯不打算配合。
“那我问你,”源稚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抱够了吗?”
路明非听完,没第一时间回答。
他低头看绘梨衣,绘梨衣还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
路明非很认真地把问题转述了一遍。
“你哥哥问你,抱够了没有。”
绘梨衣歪头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她答得很诚实。
绘梨衣的诚实有时候很可怕,因为她完全不考虑场面,只考虑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至于她这么说会不会让哥哥脸更黑,那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
路明非立刻抬头,语气无辜。
“绘梨衣说没有。”
源稚生今天的忍耐已经快被用完了。
他甚至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拿我当背景板?
可转念一想,这话问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像背景板,于是忍住了。
他抬手就要撸袖子,动作因为伤势牵扯得不怎么流畅,但意图很明显。
源稚女见哥哥这个架势,微笑着问了一句:“我是不是也要撸袖子?”
路明非看了稚女一眼。
“你的小暮要站不住了,还不去扶她?”
源稚女一愣,转头看向樱井小暮。
果然,小暮原本努力站得端端正正,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可她的血统毕竟比不上源家两兄弟,刚才一直紧绷着还能撑住,现在到了极限,眩晕感袭来了。
她扶着一旁的残墙,脸色发白,像随时会往下滑。
源稚女立刻伸手扶住她。
“怎么不早说?”他低声问。
樱井小暮勉强笑了笑:“我觉得还能站。”
路明非见稚女那边顾上了,自己也松开了绘梨衣。
他松开手就和绘梨衣一左一右,直接把源稚生架住了。
源稚生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路明非还不忘抱怨:“站都站不稳了,还逞强呢?”
绘梨衣也很认真地点头:“哥哥不要逞强。”
源稚生侧了侧身,硬是往绘梨衣那一边扭过去了一点,试图把自己和路明非拉开距离。
“绘梨衣不用扶,哥哥能站稳。”
路明非啧了一声。
“还在嘴硬,真是一生要强的男人。”
“我觉得路明非这句评价很到位。”恺撒说。
楚子航看了源稚生一眼,默认了这个说法。
源稚生懒得跟路明非继续拌嘴。
他现在确实累,累到连发火都得省着点力气用。
不过今天路明非表现太亮眼,前面砍人砍得够狠,后面又把事情处理得还算妥当。
综合来看,这家伙今天那些混账行为,他姑且可以暂时不追究。
但只是今天。
源稚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想着等到了酒宴上,自己一定要狠狠杀一杀这家伙的锐气。
最好灌到他第二天头疼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众人开始往电梯走。
地下空间里一片狼藉,灯有些暗,脚下偶尔还能踩到碎石和断裂的金属。
源稚生走着走着,目光落在前面。
稚女正扶着樱井小暮,走得很慢。
樱井小暮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大概实在撑不住了,终于把更多重量交给了他。
源稚女半揽着小暮,源稚生心想要是自己是弟弟,大概要背着或者抱着才对。
再侧头,绘梨衣就在自己身边。
她一手扶着哥哥,一手偶尔还偷偷去碰路明非的衣角。
今天太长了,长到源稚生本来以为自己又会失去什么。
可现在弟弟在,妹妹在,大家还在往前走。
真好。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这家伙扶着自己,倒是没再耍什么花样,只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立刻问:“怎么了?”
路明非很热心:“走不动了?要我背你吗?”
源稚生脸色一黑。
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好感,顿时散了一半。
“我的手机在裤子里,”他说,“我要给樱和乌鸦打个电话。”
路明非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源稚生还是察觉到了路明非的沉默。
路明非看着源稚生,片刻后开口。
“抱歉。”他说。
源稚生一怔:“抱歉什么?”
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些,但很认真。
“我没救下樱。”
“对不起。”
源稚生停下了脚步。
通道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源稚生无神地看着路明非,像是有点没听懂。
“你说什么?”
路明非没躲开他的视线,重复了一遍:“我没救下樱。”
樱。
源稚生垂下眼睑。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有些发紧。
他和樱的画面并不多么轰轰烈烈,无非是她递刀、开车、汇报、站在一旁等命令。
她很少越界,也很少说多余的话,安静得让他误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可现在路明非说,她不在了,路明非的神态没有说谎。
源稚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没……没事。”
没事么?
只是还能说什么呢?
已经结束了,樱不会回来。
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去怪一个拼尽全力的人。
源稚生继续往前走,声音有点哑。
“不用扶我,我能走。”
路明非识相地松开了手。
绘梨衣还想继续拉着哥哥,可源稚生也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哥哥真的能走。”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去了,背影有点孤独。
绘梨衣停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又回头看路明非。
她小脸认真,抬手就给了路明非一下。
“Sakura真坏。”她说。
路明非“哎哟”了一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讲的是实话呀。”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明显还是觉得他有点坏。
“你今天见到樱了吗?”
绘梨衣想了想,摇头。
“没有。”
“所以啊,我没骗人。”
绘梨衣继续给他一拳。
“那你等会儿不要再欺负哥哥了。”她认真叮嘱。
路明非立刻点头:“行,今天先不欺负他。”
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昂热和犬山贺一前一后走到了路明非和绘梨衣身边。
两位老人走得都不快,昂热步子从容得像散步。
昂热看了看前方走得像僵尸一样的源稚生,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打闹的心思连上去都坚持不到吗?”他问。
这话里带一点调侃的意思。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的手,嘿嘿一笑。
“校长,您今晚能睡一个好觉吗?”
昂热还没反应过来,路明非已经牵着绘梨衣往前跑开了。
像做了坏事后熟练先撤一步的机灵鬼。
绘梨衣被他牵着,也跟着小跑起来,酒红长发轻轻晃,回头还看了昂热一眼,确认校长有没有生气。
昂热愣了半秒,哈哈大笑。
“真是个喜欢偷听的臭小子。”他说。
犬山贺也忍不住笑了。
先前老师和自己讲过的“百年未曾安眠”多半被这小子听去了。
年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坏坏的。
笑过之后,犬山贺的神色慢慢静下来。
他跟在昂热身边,走了一段,终于还是低声开口:“老师,今天似乎隐藏了许多秘密。”
昂热侧头看他一眼。
犬山贺望着前面那群年轻人的背影,声音也缓了些。
“神似乎是被人击败了,快得不可思议。”
“骤变的天气,澎湃的元素乱流,我想每一个混血种都能感受到。那应该是究极生物诞生的场景,可又被镇压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云、雨、雷、电在红井之中都出现了,突然爆发又突然结束的异常,对混血种来说其实都有迹可循。
可偏偏它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
快到像有人把神话的开端刚翻开第一页,就直接给按了回去。
昂热听完,摇了摇头。
“要看他们的作战报告怎么写了。”
“楚子航擅长写作战报告。”昂热补了一句。
犬山贺一怔,随即笑了。
“您真的很相信他们。”犬山贺说。
昂热看着前方。
那群年轻人有的扶着人,有的牵着手,有的抱着罐子,走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刚拯救过世界的样子。
昂热看着他们,眼里始终带着笑意。
“当然。”
“我说过,他们会带来胜利。”
犬山贺跟着昂热慢慢走了一段。
前面年轻人的闹声偶尔飘过来,又因为距离而变得模糊,模糊感像隔着时间听见自己的过去。
犬山贺忽然抬眼,看向昂热。
“老师,其实我的二天晒日……没怎么学会。”
昂热点点头。
“没关系。
“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