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一直都在源稚生身边。
这件事在过去很多年里,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像刀应该在身侧,像车钥匙应该在口袋,像会议开始前总会有人把资料放好。
她作为忍者很完美,作为秘书也很完美。
她很少打扰源稚生,也很少主动表达什么,可很多事情只要交给她,就会被妥帖地处理完。
樱的话并不多,多数时候,她只是站在源稚生斜后方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像影子又不像影子。
影子是没温度的,可樱有温度,她会在源稚生不说的时候递上需要的东西,会在源稚生皱眉的时候调整车程,会在源稚生看向她的时候,直接用眼神把答案给他。
源稚生向来不是喜欢解释太多的人。
他和樱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形成的。
别人要开口确认三次的事,到他们这里,一个眼神也就够了。
樱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替他拦掉那些无聊的人,什么时候该陪他安静地呆一会儿。
源稚生经常派她去执行任务。
有的任务只要几天,有的却要几个月。
忍者是很需要耐心的职业,耐心到像一枚钉子钉在某个角落里,不急着出手,只等最合适的一刻。
樱在这方面做得一直很好,任务交给她,源稚生很少担心结果。
往常樱不在的日子里,和樱在的日子里,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源稚生一直就是个独立的人,是从很早开始就习惯了一个人扛。
独立久了,不太容易察觉陪伴的分量。
一个人也能过,能吃饭,能开会,能杀人,能坐在夜里的办公室看文件到天亮。
他从不觉得孤独。
可现在一切都落幕了,他却忽然觉得孤独了。
明明宿命已经被斩断了,弟弟回到身边了,妹妹安然无恙了,连父亲都有了。
理论上,他已经拿回了太多曾经以为失去的东西。
甚至现在如果他愿意,真的可以像从前说过的那样,找个时间去法国海滩卖防晒油,穿着花衬衫晒太阳,过上看起来很没出息但其实很自由的日子。
可他心里还是空荡荡,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人从身体里剥走了,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缺口,一直灌风。
源稚生没想过有一天樱会离去。
以前,她会受伤,会流血,也会疲惫,但她总能回来。
所以现在他才会这么悔恨。
他悔恨自己为什么会同意樱去执行那样危险的任务,她的血统远远算不上优秀,再锋利的刀也会断。
源稚生浑浑噩噩地跟着众人上了电梯。
轿厢里有些安静,大家都累了,谁也没在这短短一段上升过程中继续插科打诨。
芬格尔抱着罐子,生怕撞到;凯撒靠着墙,闭目养神;楚子航站得笔直,累这种东西跟他关系不大;绘梨衣悄悄去看哥哥的脸色,又看看路明非,像在思考自己该不该安慰。
路明非低头冲绘梨衣做了个鬼脸。
绘梨衣原本还绷着小脸,看到他这副样子瞬间笑颜如花。
源稚生都没看见。
电梯升到地面时,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光线很好。
风雨早停了,风里还有一点潮湿过后的清爽。
临近黄昏,天边铺开了大片夕阳,斜斜照下来,把地面和远方的山脉边缘都染上一层暖色。
经历了混乱之后,这样的天色有些不真实,像有人很刻意地给这场故事安排了个结尾,非要让最后一幕看起来像幸福时刻。
真挺像大结局,只是源稚生现在没什么心情欣赏。
刚踏出电梯,不远处一个老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上杉越一把抱住了绘梨衣,又伸手抱了抱源稚女。
稚女笑着回抱了一下,很配合地说:“老爹,你再抱紧一点我伤口要裂开了。”
上杉越赶紧松手:“那不抱了不抱了。”
说完他又去看源稚生。
上杉越的眼眶有点红,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看到孩子平安回来时,没法控制的激动。
他走上前来,大手重重拍在源稚生肩膀上。
“真好啊,你们都回来了,我真高兴。”
源稚生这才从自己的失神里稍微醒过来一点。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一时没想到该说什么。
按理说,他应该问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或者说一句“见到您真意外”。
可客套的开头到了嘴边,又显得很没必要。
上杉越脸上的激动和庆幸都是真的。
源稚生点了点头。
“您来了?”
上杉越更高兴了。
“来了来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挤眉弄眼的路明非。
上杉越心里顿时有数了,知道源稚生现在这副有点发木的样子,多半不是累的。
老人又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稚生,你看一眼夕阳。”
源稚生木然地抬头,看了一眼。
“很不错。”他平淡道。
上杉越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夕阳的确很美,”老人慢悠悠地说,“但转瞬即逝。我们这些老东西,就像夕阳一样,最后灿烂一会儿,也就该消逝了。我以后的每一刻,都会比现在更苍老。”
源稚生听完,低声回了一句:“我的每一刻,也不会比现在更年轻。”
上杉越一听,哈哈笑起来。
“可你足够年轻啊!距离苍老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说着说着,语气活泛起来。
“这段时光刚好可以去谈个恋爱、旅个游,顺便结个婚生个孩子。”
上杉越搓了搓手,越说越来劲,“嘿嘿,我现在越来越贪心了,有了孩子还想要孙子和孙女。最好一边一个叫我爷爷,我就坐在那里给他们讲故事。”
源稚生没说话。
他本来是答应过绘梨衣的,等事情结束,要带樱去爱琴海和法国蒙特利海滩。
那些地方在他脑子里都已经有了大概轮廓,海风、沙滩、阳光、防晒油,还有樱站在一边细心的统计着今天卖了多少瓶防晒油。
现在这些画面刚一冒出来,心里就更空了。
上杉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源稚生的头发。
“怎么这么颓废?”
“对了,我把樱带过来了。你也真是的,这么狠心,让樱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
源稚生猛地抬头,眼睛睁大,连呼吸延迟了一拍。
“您说什么?”
上杉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上杉越故意放慢了些,“我说,我把樱带过来了。现在她正在和那两个小姑娘聊天呢。”
源稚生眼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的。
刚才还像被抽空了一半的人,忽然就像从胸口重新点起了火焰。
源稚生低声说“谢谢您,老爹。”
这句谢谢说得很认真。
上杉越愣了一下,这是源稚生第一次叫自己老爹。
“去吧去吧。”
上杉越挥了挥手,“快去找樱吧,她担心了你很久。”
爱情真是件很伟大的事情。
放在此刻的源稚生身上,显得很实在。
因为就在前一秒,他还像个快散架的人,走路都发虚,下一秒居然就重新有了力气。
走路不踉跄了,人也不木然了,甚至开始跑得动了。
他朝前方跑去。
那边的空地上,确实站着几个女孩子。
诺诺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一张纸。
“不是吧,夏弥,”她说,“你的心愿能写满一张纸?”
夏弥很得意,她从怀里掏出心愿纸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份震惊了。
那纸折了好几折,展开之后密密麻麻,全是她写的小心愿。
诺诺把纸拿近了一看,越看越头疼。
“超大衣柜,一百套不一样的裙子,全世界旅行,每天收到不一样的鲜花,每天一句不重复的问候,每天至少十次早安晚安,吃遍全国美食……”
她念到一半就快看晕了,“夏弥,你确定你这不是在许愿?全世界旅行也能算一个小心愿?”
夏弥很不服。
“当然算。这是组合型心愿。一个大主题,下面分很多小项目。”
诺诺看着她:“你还会给自己的贪心分类?”
“那当然,我做事很有逻辑的。”
“你要那么多早安晚安干什么?”
诺诺拿着纸,越看越觉得离谱,“楚子航要给你当一辈子奴隶吗?”
夏弥立刻瘪了瘪嘴。
“师姐,你说的什么话?”
她认真地纠正,“师兄怎么会给我当奴隶呢?这只是一部分心愿而已。”
诺诺差点把纸扔了。
“才一部分?”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你到底有多少心愿?”
夏弥皱了皱鼻子,有点理直气壮。
“我只是参考了绘梨衣的旅行小册子而已。”
“她的册子可写满了一个笔记本。”
诺诺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少拉绘梨衣垫背。”
诺诺没好气的说,“你一个全世界旅行,就比她一个本子写得还多。她那叫记录生活,你这叫列采购清单。”
夏弥趁机把纸抢了回来,护住自己未来幸福生活的核心文件。
她展平纸,转头给樱看。
“樱,你觉得多吗?”
樱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她看东西一向很快,也很准。
大概三秒之后,她默默点头。
“很多。”
夏弥顿时不高兴了,把纸又塞回怀里。
“等会儿给师兄看。”她哼了一声,“他一定不嫌多。”
诺诺在旁边笑出声。
“你果然是在奴役楚子航,贪婪龙……夏弥。”
她本来想顺嘴喊点什么危险称呼,话到嘴边又及时拐了弯。
夏弥立刻作势瞪她,抗议道,“师姐!”
“行行行,不说。”诺诺举手投降,“不过我先提醒你,楚子航如果真答应了,那你要带楚子航去检查一下他脑子是不是正常的。”
“哼。”
“双向奔赴你才不会懂。”
诺诺被她逗得一时说不出话,摇头感慨:“厚脸皮也好。”
夏弥正要反驳,余光忽然看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跑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拉了拉樱的衣袖,眼里立刻冒出促狭的笑。
“樱,你看,他好着急看你呀。”
樱一怔。
她本能转身。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跑过来的身影拉得很长。
源稚生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跑起来依旧不算稳,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看见樱的那一刻,脚下踉跄了一下,要往前倒。
樱立刻冲了过去,在源稚生倒下去之前就扶住了他。
樱稳稳扶着他,低声说:“大家长,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