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有些恼怒地看着路明非,路明非拆穿的话让他有些不快。
源稚生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撒谎。”
路明非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不信。”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而且如果你真的已经做好了决定,你就不会把我约过来,告诉我你的想法。”
源稚生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喝掉一半的啤酒捏在掌心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路明非点了点头。
“差不多。”
“我能猜到你的想法。你心里不愿意让绘梨衣离开,但你又不忍心拒绝绘梨衣和我。你早就告诉过自己,绘梨衣长大了,可等到她真的要高飞的时候,你又害怕了。”
源稚生没有接话。
他看着门外院子的小路,那条路被自己踩过,现在又被新雪铺了一层,轮廓还在,但脚印已经看不太清了。
过了片刻,源稚生说:“你说得很对。”
“我不忍心拒绝绘梨衣,是因为她的成长。”
“但不忍心拒绝你,从何谈起?”
路明非一听这句,立刻来了精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贱。
“我是你的朋友吗?要认真回答。”
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奇怪,源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
源稚生沉吟了片刻。
“算。”
路明非往前凑了凑,继续追问:“算哪种朋友呢?”
源稚生皱眉:“朋友还分种类?”
“当然分。”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据我所知,朋友有三种境界。第一种是可以交流,属于表面上的朋友;第二种是可以合作,属于互相帮助的朋友;第三种是可以托付,属于生死与共的朋友。”
“你觉得我们是哪一种?”
这次源稚生沉默得更久了一点。
路明非难得没在胡说八道。
至少这次分类听起来还挺像回事。
交流,他们当然有;合作,也有过不止一次;至于托付……从天而降的身影,对方替自己和整个日本挥下去了一刀。
如果那都不算生死与共,那什么才算。
所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第三种。”
路明非听完,顿时笑得很满意。
“这不就对了。”
“所以我们已经是友谊非常深厚的朋友了。你怎么会忍心拒绝一个从天而降救下你,并且让绘梨衣永远幸福的朋友呢?”
源稚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你邀功的水平有些过于低了。”
路明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好用就行。”
源稚生懒得和他争。
他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雪,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路明非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听见这话后坐直了一点。
“我心狠,又心冷。”
源稚生说,“我第一次拒绝绘梨衣,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么?”
路明非正色道:“不知道,愿闻其详。”
源稚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罐,想起了某个很久以前的雨天。
“我十二岁那年,在家族的走廊里见到了四岁的绘梨衣。”
“那个走廊很长,木地板擦得很干净,外面在下雨,四岁的绘梨衣站在那里,小小的,安安静静。她不说话,怀里抱着本子和笔,看到我之后就举起本子给我打招呼,然后冲我笑。”
“小孩子见到喜欢的人,就是那样笑的。”
源稚生慢慢说,“后来她和我相处得很多。她开始黏着我。我去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我教她写字,教她认字,她学会了很多词。”
源稚生眼里有层层剥不尽的暖意。
那大概是他少年时代少有的一段不那么沉重的时光。
虽然身边还是家族,还是规矩,还是一层层看不见头的责任,可在沉重的东西之间,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绘梨衣,会举着本子追着哥哥走,会很努力地写出歪歪扭扭的字来回应他。
“后来有一天……”
源稚生停了一下,后面的记忆比前面的难开口。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有人要带绘梨衣去打针。”
“绘梨衣吓坏了。”
“她急匆匆地藏进了我的衣柜里,央求我不要让她去打针。她说很痛,她很害怕。她那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急,笔迹都发抖。”
雪从院外飘进来一点,落在门口,也有几片被风吹到了两人眼里。
源稚生抬手揉了揉眼里的雪花,路明非也揉了揉眼睛里的雪花。
“后来有人告诉我,打针是为了绘梨衣好。”
他低头笑了一下。
“于是我亲自打开了衣柜门。”
“我劝她去打针。我把她从衣柜里抱出来,抱着她,交给医生。”
他沉默了很久继续说。
“四岁的绘梨衣哭得很安静,连哭声都没有。眼泪沿着她的脸一直流到脖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拒绝绘梨衣,她那时候很小,不久之后就忘了哥哥曾经把她交给医生的事。但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哭的样子。”
他的心狠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衣柜前就开始了。
“拒绝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源稚生慢慢说,“所以后面的岁月里,我越来越心狠,也越来越心冷。绘梨衣被关在笼子里,也不再安静地哭。”
路明非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真混蛋。”
源稚生又揉了揉眼睛,雪花被热量融化,有雪水流出。
“所以,其实在绘梨衣正常说话那天,我就已经不准备拒绝她的要求了。即使她要远走高飞。”
他今晚来见路明非,不是为了决定让不让绘梨衣走。
那个决定,其实早就做了,当绘梨衣终于能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想法去表达愿望的时候,源稚生就知道,自己不忍心再像以前那样替她决定一切了。
他今晚只是来确认那个要带她走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路明非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抬起手,给了他一拳。
“你是个好兄长。”
说完这句,路明非又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已经融掉的雪花。
“但我不会让她以后受委屈了。”
等路明非离开时,已经凌晨一点。
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搞什么很正式的告别。
源稚生把他送到门口,路明非提起空掉的啤酒袋子,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大哥,别太想我。”
源稚生面无表情:“滚。”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没一会儿又被新雪慢慢盖薄。
凌晨四点,源稚生回到源氏重工。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睡了,楼很静。
走廊里只留了必要的灯,光很微弱,按理说他也该回去休息了,可吹了这么久风,他一点也不想睡。
他想去绘梨衣房间外面待一会儿,不进去,就在外面站站也好。
像很多年前经过她房门时那样,确认她好好地在里面,安安静静,自己也就能放心一点。
今晚谈完之后,这种心情反而更明显了。
结果走到门口,他却发现绘梨衣的门没有关严。
半开着,留了一道缝,源稚生微微皱眉,心想绘梨衣忘了关门。
等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去时,脚步停住了。
绘梨衣没睡,她似乎熬了个通宵。
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绘梨衣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本子,手里拿着一支鸭子笔,很认真地写着什么。
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低头看看,又继续写。
写着写着,她还会忽然笑一下。
源稚生不知道绘梨衣在写什么。
可能是在记今天的事,记雪人什么样,记哥哥和老爹吃饭时的交流,或者记自己要去卡塞尔学院上学这件大事。
甚至可能是在写和路明非有关的故事,写骑单车,写雪,写猫,写源稚生偷听到绘梨衣给稚女讲的故事。
不管是哪一种,她看起来都很开心。
像在写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又或者是最温馨的童话。
源稚生靠在门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以前绘梨衣也是这样抱着本子,只不过那时她写字是为了和世界沟通,现在她写字像是在和自己的快乐商量。
她已经有了很多自己的秘密,有了熬夜写东西时会偷偷发笑的时刻,也有了想去很远地方上学的勇气。
源稚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期间绘梨衣完全没发现门外有人。
她写得很投入,偶尔停下来咬咬笔帽,歪着头回忆一下某个细节。
源稚生在想,要不要明天提醒她少熬夜,或者干脆现在推门进去,假装很严肃地说一句“再不睡觉就没收你的本子”。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因为绘梨衣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这份开心来得太不容易了。
又过了一会儿,绘梨衣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一惊,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熬到了这种时候。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合上,把鸭子笔往旁边一放,掀开被子就钻上了床。
源稚生抿了抿嘴,他最终没有选择进去拆穿绘梨衣通宵熬夜的坏习惯。
绘梨衣开心就好。
(这两章写的有些难过,所以写了很久。流量低迷,求小礼物和书架,不要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