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的早晨很安静。
麻生真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一线天光。
她没有立刻起床,抱着被子躺了一会儿,耳边隐约能听见酒店走廊外的脚步声,还有远远近近的车声。
昨晚睡得很好,好到她醒来时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今天要去哪里,而是再躺一天也不错。
她自己都觉得这种变化有点神奇。
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她恨不得抓住每一分钟。
闹钟一响就爬起来,匆匆洗漱,抱着地图和手机,一边查攻略一边赶电车,生怕自己少看一个景点,少拍一张照片,或者错过了某个必须打卡的地方。
那时候旅行更像一场战斗,她担心如果慢下来,自己就会浪费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可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反而慢慢明白,旅行原来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不是来完成任务的,也不是来证明什么。
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去过几天和从前不太一样的日子。
电车坐过了可以等下一班,景点去晚一点也还在那里,肚子饿了就吃饭,腿酸了就歇一会儿。
最重要的是,路上的风景不只是神社和海岸,有时候是一家小店门口的猫或者很好喝的一碗热汤,又或者是忽然想起家里某个人,然后就回去。
她前些日子就回去陪过奶奶了,奶奶坐在旧房子的廊下听她讲一路上的事,听她说日御碕的风,听她说海边的大船真的很大,也听她讲自己认识的人、遇见的事。
老人家笑着听,偶尔问一句“吃得怎么样”“有没有着凉”。
麻生真那时才忽然发现,自己一路攒下来的开心,是很想讲给奶奶听的。
陪过奶奶之后,她又继续上路了。
因为旅途还没结束,她已经不是只会缩在角落、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的麻生真了。
她现在会自己订房间,会看路线,会背着包继续往前走。
今天就是旅程的最后一站。
她要去看荒神谷出土的青铜剑,据说是日本历史上最古老、也最带着传说意味的出云国宝物之一。
麻生真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先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正好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野田寿同学发来的。
消息不长,大意是告别。
他已经启程离开出云市了,昨天专门赶来陪她逛了一整天出云大社,晚上还一起吃了顿很丰盛的饭,现在也该回东京,准备去面对新的生活。
麻生真看着那条消息,眉眼弯了弯。
昨天的行程其实很轻松。
她和野田寿一路走走停停,出云大社其实她已经看过一次,可有人陪着再看一遍,感觉又不太一样。
野田寿同学的话不算很多,但会照顾人,记得她走累了要不要坐一下,在她对着御守发愣时主动问她要不要买一个。
他们晚上吃了出云荞麦面,还点了不少别的东西,野田寿少见地比平时多说了几句。
他说最近东京的黑帮组织被一个大型组织取缔了。
说这话时,他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他从前所在的社团就是被取缔的组织之一。
现在黑帮大哥们据说都要统一制服,还要接受文明培训,不许讲脏话,很多原本的团体被拆散、整顿,听起来像谁忽然把一群坏学生塞进了纪律培训班。
麻生真当时听得有点发愣,她一直都畏惧黑帮。
她没少被黑帮欺负,街角骂人的声音、故意挡路的脚步、被夺走东西时无处求助的慌乱,她都记得。
所以她下意识就认为黑帮不是好的,哪怕野田寿对她一直很照顾,她心里也恐惧黑帮。
昨天听他说社团被解散了,他准备去找一份工作,或者想办法继续读书,麻生真心里轻快了很多。
她由衷地替他高兴,脱离那些可怕的东西,去做一点正常的事,这在她看来比什么都好。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因为换了件衣服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但至少要走的路不一样了。
既然路不一样了,未来也许真的会有变化。
她低头回了消息,认真写下:“加油,祝你以后顺利。工作也好,读书也好,都比以前好。”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陪我。”
发完消息,麻生真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还有一点不太适应。
以前那副难看的牙套已经取下来了,牙齿变得整齐,也白净了不少。
笨笨的厚眼镜也换成了细金框眼镜,镜片依旧安静地架在鼻梁上,可她的脸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被遮住。
她还是她,可又明显和过去不太一样了,奶奶前几天还摸着她的头说,真真现在很好看,阳光又自信,是最漂亮的真酱。
麻生真洗漱完,换好衣服,收拾妥当之后坐在窗边吃了酒店送来的简单早餐。
面包有点普通,鸡蛋倒还不错。
出云大社,她已经去过了。
日御碕神社,她也去过了,那地方据说守护日本的黑夜,海风和神社都很古老,像很多很多人的祈愿一直留在那里。
一畑药师她也去过了,那里以治眼疾闻名。
今天去荒神谷看青铜剑,就是旅程的终点了。
即使前几天已经回去看过奶奶了,但她现在又有点想奶奶。
旅行就是这样,在路上的时候会想家,回家待几天又会惦记没走完的路。
人好像总要在“出发”和“回去”之间来回折返,才知道哪边比较重要。
唯一有一点可惜的是,那约好要在旅途中碰面的朋友,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出现。
麻生真本来还期待过,可后来想想,大概是她们太忙了。
诺诺姐姐那样的人,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也没有太失落,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套上外套,背起包出门。
荒神谷遗迹附近的参观区里,几个人正站在展板前看资料。
楚子航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馆方提供的导览册。
凯撒双手插在口袋里陪着仔细听讲的诺诺。
夏弥则捧着一碗善哉,一边听一边吃,碗里是热腾腾的红豆汤,里面沉着几颗圆滚滚的汤圆,看起来很软很弹。
楚子航已经讲了一会儿。
“荒神谷一共出土了三百五十八把青铜剑。”
“这批剑在日本考古史上很特殊。有人猜测它们是徐福带来的,但根据学院龙系历史学近些年的拓展探索研究,这个结论已经被否定。”
夏弥正咬着一个汤圆,听到被否定时抬了抬眼,继续嚼。
楚子航继续道:“秦朝时期的剑类炼金术并没有传到日本。而出云国的历史明显晚于秦朝。另外,这些青铜剑都是细形铜剑,上面还有龙纹和祭祀符号,所以它们更像是供奉或者献祭用的器物,而不是实战兵器。”
凯撒在旁边不停点头。
“根据龙族历史学的课外拓展,古德里安教授推断,这些青铜剑可能是在向徐福所代表的龙类献祭。”
他说完这句,目光转向远处的复原图。
“另外,出云市的神祭叫神在月。日本其他地方统一叫神无月,只有出云,神明据说会在这个月来到这里。所以出云在某种意义上,像是日本曾经的原点。”
“原点很关键,我猜测,曾经被祭祀的对象也许是徐福代表的龙类,但后来逐渐变成了白王。日本历史上的大国主神、须佐之男、建御名方神、少彦名命、天照大神、八束水臣津野命都出自出云。而他们也是后续神话中隐藏着镇压白王线索的重要神明。”
夏弥终于把嘴里的汤圆咽下去,呼出一口热气。
她伸出大拇指,很给面子地说:“师兄,你懂得好多哦。”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
夏弥捧着碗,眼珠转了转:“你猜得没错。那个时代的诺顿的确不可一世。不过,大国主神未必是诺顿。”
夏弥又舀起一颗汤圆,边吹边说:“日本这个民族想来喜欢给自己加称号。这么小一个岛就有神明八百万,连厕所里都有一堆神。大国主神也许只是徐福本人,毕竟那时候的日本还没真正接触白王。伊邪那美的传说,还得再晚一点才会流传开。”
楚子航思索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你的猜测很有道理。”
夏弥立刻眯起眼睛笑起来,诺诺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她忽然伸手,趁夏弥没防备,直接抢走了她碗里的一颗汤圆,丢进自己嘴里。
诺诺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地问:“夏弥,这真的是猜测吗?”
这问题问得太坏了,夏弥不甘示弱,立刻又捞起一颗汤圆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当然是猜测。毕竟我的龙族历史学,学得很认真。”
凯撒在一边终于从自己的思路里钻出来一点。
他刚才一直在思考神名和谱系,插嘴道:“对了,天照大神不是和高天原相关吗?”
楚子航点头:“没错。天照大神属于高天原神系,但高天原神系本身是从国津神系发展出来的。那应该是受白王影响后形成的新神系。”
话音刚落,诺诺和夏弥几乎同时开口。
“哪个高天原?”
凯撒先是一怔,随后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很特别的事情,抬头欣赏天花板。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点头:“神话里的那个。”
夏弥立刻贼兮兮地看了看明显有些不自在的楚子航和凯撒。
夏弥拖长了声音,“可是路明非告诉我们,东京高天原里有两位牛郎神明呢。是谁来着?”
凯撒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诺诺。
“其实是楚子航和路明非。”
诺诺和夏弥立刻齐刷刷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抿了抿嘴。
“师弟也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