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士尼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
园区门口还是热闹,白天的欢腾并不甘心这么快散场,不追求去欣赏烟花的游客抱着玩偶、提着袋子、牵着孩子,慢慢往外走。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出园区,手里帮绘梨衣提着几个袋子。
绘梨衣怀里抱着轻松熊,抱得很牢,像是生怕谁趁乱把它抱走。
她不像玩疯了的小姑娘,会大声说今天有多开心,她只会在安静的时候忽然抬头看看,眼睛亮亮似繁星。
路明非带绘梨衣过了一整天的童话时间,现在要把公主还给家属了。
明天就是离开日本的时候了,他很识相的给他们留下家庭时光。
上杉越和源稚生他们就在出口外不远的地方等着。
绘梨衣走回家人身边,她一过去,源稚生接过她手里多余的袋子,只给她留了那只轻松熊。
“我们下一站去哪里?”源稚生问。
源稚本以为绘梨衣可能会说想吃点什么,结果绘梨衣想了一会儿,说:“想去热闹的商城。一家人一起去。”
她又补充:“像很多家庭一样。”
源稚生微微一怔。
一起去游乐园,一起逛商城,为即将远行的孩子买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这种桥段就该发生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好。”
孩子明天要出远门,当家长的心里总会自动长出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
清单上有些东西真能派上用场,有些东西明知道用不到,也总觉得不买不放心。
车开到附近的大型商场时,里面依旧亮堂堂的。
夜晚的商城有种和白天不太一样的热闹,晚上多了不少真正来消磨时间的人。
情侣慢慢逛,带孩子的父母推着购物车,学生模样的人聚在门口讨论该不该吃夜宵。
广播里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生活用品区灯光明亮,所有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
源稚生走进商场的时候,脚步有点迟疑。
他平时很少亲自来这种地方买东西。
过去很多年里,他所需要的一切都会被人提前安排好。
衣服、用品、书籍、武器、文件,甚至连喝的咖啡温度都有人记得。
现在他站在生活物品的大型货柜前,看着一排排牙刷、杯子、收纳盒、拖鞋、洗漱包和文具,有种第一次接触人类日常生活的感觉。
东西太多了,颜色太多了,选择也太多了。
他前一天已经让人把绘梨衣的几车衣服和玩具邮寄去了美国卡塞尔学院,物资储备足够撑起一个小型据点。
他还是觉得不够,怎么会够呢?
像家长感觉孩子第一次离家,总觉得少带一样都不行。
绘梨衣抱着小熊,很可爱的站在他旁边,手还牵着他的手。
她一直抱着这只熊不松手,时不时还要强调一句:“这是Sakura送我的轻松熊,很可爱。”
“嗯。”
源稚生点头,“的确很可爱。”
那只熊模样懒洋洋的,和轻松对得上。
路明非在送礼物这件事上,大概确实有点天赋,总能送到绘梨衣喜欢的点上。
绘梨衣晃了晃他的手:“哥哥,稚女哥哥和老爹去买零食了,我们要买什么东西?”
源稚生思索了一会儿。
衣服前一天寄过了,洗漱用品也不缺,卡塞尔学院那边理论上什么都能买到。
源稚生看着货架不知所措,樱提议:“去看看文具吧。”
源稚生点了点头,绘梨衣既然要去上学,那要有上学的样子。
无论卡塞尔学院里面藏了多少不正常的课题和不正常的人,至少表面上,它还是个大学。
大学生总该有书包、本子、笔,还有各种在开学季最容易让家长冲动消费的东西。
源稚生和樱带着绘梨衣去了文具区。
文具区里五颜六色,可爱造型的文具很受欢迎。
绘梨衣很有兴致,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彩色马克笔,各种造型奇怪的小橡皮、印着鸭子和兔子的便签纸、封面像绘本一样的笔记本,明显是针对看见就会想买的人设计的。
源稚生很快挑了一只粉色的小书包。
那书包很小,背带也细,怎么看都像动漫里小学生春游时会背的款。
它上面还印着一只黄鸭,神情呆愣,实在很难和“大学”两个字搭上边。
“这个不错。”源稚生说。
绘梨衣看着那只书包,诚实地认为它很可爱。
但她也很诚实地觉得,如果自己背着它去上大学,大概会像迷路进校园的小学生。
可哥哥显然很喜欢。
源稚生看那书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绘梨衣应该拥有的校园物件”。
绘梨衣决定收下可爱的书包然后收藏起来。
樱在旁边微微低头,挑选了一个白色的书包,简单线条很少,绘梨衣觉得白色书包和自己大学生的身份相符。
接着是本子和笔。
源稚生挑了一摞带黄鸭图案的本子,又选了同系列的笔,顺手还拿了盒彩色便利贴。
“哥哥,”绘梨衣忍不住问,“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问题让源稚生来了精神。
他很少有机会和绘梨衣聊这些,他当然乐意答。
于是他很认真地开始分享经验。
“练习剑术,学习枪械,比试,”他说,“有时候还会在图书馆里钻研龙类卷宗。”
话一出口,绘梨衣的眼神就慢慢失去了刚才的光。
她安安静静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和自己脑海里大学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大学,好像不是这样。
源稚生说完一串,自己也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太对。
因为这套说辞听上去确实有点枯燥,甚至不只是枯燥,简直像某种带学分的军事训练营。
可问题在于,卡塞尔学院本来就不算正常大学。
他在那里度过的时间,大半都和普通年轻人日常相距甚远。
卷宗、训练、执行部、任务,和妹妹即将期待的校园生活明显不是一回事。
源稚生知道,卡塞尔学院里并不全是他这种活法。
里面还是有很多热爱生活的家伙。
逃课的,约会的,酗酒的,晚上在宿舍闹到天亮的,明明第二天有考试还照样打牌的。
只是他少去过那样颓废的生活。
他想了想,决定临时为妹妹编造一些更像大学的画面。
“课堂上会有很多竞赛。”
“老师会让所有学生一起来参与。社团活动也很多,有棒球赛,排球赛,游泳比赛,还有滑雪赛。”
“闲暇的时候,也可以离开学校去芝加哥。吃热狗,或者去品尝丰盛的自助餐。总之……”
“大学还是很美妙的。”
绘梨衣想听的东西终于来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被“比赛”“社团”“热狗”“自助餐”打动了。
“课堂上会不会有不在意学生睡觉的老教师?”她立刻追问。
“宿舍里可以随便熬夜通宵吗?”
源稚生愣住了。
他皱起眉,这些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好学生会关心的问题。
上课睡觉、熬夜、通宵,这几项连在一起,像某种校园堕落宅男的生活。
“这些都是不好的习惯。”
“绘梨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绘梨衣“嗷”了一声,立刻装傻。
她当然不能告诉哥哥,这是从Sakura身上总结出来的。
Sakura会在课堂上睡觉,会在很晚很晚的时候还打游戏,这些画面在绘梨衣脑海里很鲜活,以至于她下意识以为大学里都是这样的部分。
但她不打算出卖Sakura。
“猜到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源稚生显然不太信。
樱站在旁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些校园恶习的来源大概率是谁
“总之这些都是不好的习惯。”
绘梨衣很乖地点头,她换了个问题:“那大学里可以交朋友吗?”
源稚生神色柔和了一点。
“当然可以。”
“会认识很多人。有的人很吵,有的人很奇怪,但也会有很好的人。”
卡塞尔学院确实不是正常大学,但那里也确实有人情味,有荒唐,有热闹,有人半夜喝酒吹牛,有人认真比赛,有人明明第二天要交报告还在宿舍大呼小叫。
说到底,它也不是完全不像大学。
绘梨衣若有所思地点头。
两人说着话,购物车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各色画笔、本子、便签、收纳袋、小夹子,还有源稚生坚持要拿的一盒看起来像给幼儿园用的彩色贴纸。
“会不会太多了?”绘梨衣问。
“不会。”源稚生说得很果断。
这种时候,家长都会进入一种“只嫌不够”的状态。
走到一处卖工艺摆件的小区域时,绘梨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砍价。
上一次她砍价失败以后,Sakura曾经非常认真地对她传授过一点似是而非的经验。
Sakura说,有时候讲价其实很简单,可以先试着“抹个零”。
“哥哥。”
她忽然很主动地说,“我可以去砍价。”
源稚生奇怪的看了绘梨衣一眼。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售价两万日元的工艺品问:“那绘梨衣认为,应该砍到多少钱?”
绘梨衣低头看了一眼标签。
20000日元。
她郑重地说:“2000日元好了。”
源稚生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
这他抬手揉了揉绘梨衣的头发。
“好大的折扣,很容易把店员气得叫保安。”源稚生说。
绘梨衣很认真:“Sakura说可以抹个零。”
源稚生沉默了两秒,心想路明非这都在教些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向樱:“樱,我们去砍价,你觉得多少才好?”
樱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小牌子,说:“这里是谢绝讲价的区域,还是20000日元。”
源稚生摸了摸脸。
“是吗?”
“原来还有这种区域。”